林征直起身来。
他站在坐像前方，面朝堂外。
身后是孙先生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身前是闻讯赶来的数十名中外记者。
镁光灯在祭堂门口闪成一片。
林征没有拿讲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祭堂内的回音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学生林征，率抗倭救国先锋军全体将士，敬告先生在天之灵。”
“先生毕生所求，天下为公，民族独立，民权自由，民生富足。”
“今日之华夏，外有强寇入侵，内有蛀虫误国。”
“先生当年未竟之业，学生不敢忘，也不会忘。”
“淞沪一战，我军将士以血肉之躯击沉敌舰，全歼日寇精锐。”
“此战非为一人之功，非为一党之利。”
“只为先生那句话。”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学生今日来到先生陵前，只想替前线阵亡的弟兄们问先生一句。”
“我们，做得够不够好。”
说完最后一个字。
林征再次深鞠一躬。
祭堂内安静了数秒。
随后，记者们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段祭文不长。
没有点任何人的名。
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内有蛀虫误国”六个字，就是冲着南京统帅部去的。
“非为一党之利”七个字，是当着全天下的面把凯shen摘桃子的路堵死了。
而“天下为公”四个字，直接把孙先生的政治遗产扛到了自己肩上。
谁敢反驳这段祭文，就等于反驳孙先生本人。
凯shen不敢。
南京大本营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
当天下午。
祭文的全文和林征在中山陵鞠躬的照片，通过电报和电台传遍了全国。
第二天清晨。
所有报纸的头版只有一个内容。
林征祭陵。
统帅部内。
凯shen把桌上的报纸全部扫落在地。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十几个来回。
皮鞋底踩在散落的报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反击的角度。
林征祭的是孙先生。
说的是三民主义。
做的是抗日报国。
每一步都踩在大义的正中间。
凯shen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紫金山的方向。
中山陵就在那座山上。
凯shen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很多年前的黄埔。
那个年轻人站在操场上，穿着灰布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他是凯shen亲自挑选的关门弟子。
也是整个黄埔军校里最让他寄予厚望的学生。
北伐的时候，凯shen把最重要的嫡系交给了他。
那时候凯shen是真心觉得，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成为自己最得力的臂膀。
会帮他打下整个天下。
可是二次北伐之后，一切都变了。
自改字后，两个人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凯shen缓缓收回目光。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通知下去。”
“今晚在统帅部大礼堂设宴。”
“为林征将军接风洗尘。”
“所有在京的高级将领和政要全部出席。”
“着正装，备全礼。”
既然明的玩不过，那就在宴席上见真章。
当晚。
统帅部大礼堂内灯火通明。
三十多桌酒席排开。
南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军政人物几乎全部到齐。
将领们佩戴着各式勋章，政客们穿着考究的中山装或西装。
大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凯shen身穿特级上将礼服，站在主桌旁边。
他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
林征走进大厅的时候，凯shen主动迎上前去。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林征的手。
“辛苦了，辛苦了。”
“淞沪大捷，举国振奋。”
“你是党国的功臣，民族的英雄。”
凯shen的嗓音洪亮，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林征任由凯shen握着自己的手。
他没有抽回，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委员长客气了。”
两人并肩走向主桌。
闪光灯疯狂闪烁。
中央社的记者拍下了两人握手的照片。
宴会进行到一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厅内的气氛看起来融洽而热烈。
凯shen忽然站起身来。
他端着酒杯，轻轻敲了敲杯壁。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桌。
凯shen放下酒杯，从身后侍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
他翻开文件，面带微笑地环视了一圈全场。
“诸位。”
“今天不仅是为林征将军接风。”
“更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凯shen清了清嗓子，开始当众宣读：“兹任命抗倭救国先锋军总指挥林征将军。”
“即日起就任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兼任军政部代部长。”
“即日赴任。”
“前线各部指挥权，即刻移交中央统帅部统一调度。”
这几句话念完。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在场所有心里明白的人，全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道就职令的核心只有最后一句。
前线指挥权，即刻移交。
这就是要当着全天下的面，在酒桌上把林征的兵权生生剥掉。
副总司令和军政部代部长都是虚衔。
真正值钱的东西，是那几十万先锋军的调动权。
凯shen念完后，将文件合上，双手递向林征的方向。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
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林将军。”
“请过目。”
满座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林征身上。
大厅角落的阴影中。
陈cheng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酒，静静地看着主桌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凯shen脸上移到林征脸上。
又移回凯shen脸上。
他想起了今天白天在中山陵远远看到的那个背影。
那个站在孙先生像前鞠躬的背影。
他又想起了几天前收到的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先生若还在，不知黄埔的学生，他还认得几个。”
陈cheng低下头，看着杯中纹丝不动的酒液。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主桌上那份摊开的就职令。
目光沉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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