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
“嗯？”
“你的病……能和我详细说一说吗”
积压在心中的担忧从口中倒出，黄少天小心翼翼地关注着黎鸿雁每一丝情绪变化，生怕自己的话语会在不经意间戳痛她。
“原来你一直在想这件事啊。”
趴在桌上收回手，黎鸿雁将头埋进臂弯，沉闷地声音从中传出，似感叹似无奈。
黄少天看不见也听不出她的意思，整个人也不由得慌乱起来，可话说出口就不能收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不想逼迫她说出实情，可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不管是为了私心，还是为了蓝雨，他都要在正式签订合同前弄明白这件事。
作为蓝雨的副队长，他要对战队，对队员负责。
作为黄少天，他……
很想知道。
而作为被询问的人，黎鸿雁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沉默是为何而来，明明只是一件她不在意跟谁说的事情，此时此刻却头一遭地难以开口。
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坐起身，直面迎上黄少天担忧的目光，在接受到这份情绪后，那股沉默顿时如风拂尘般，霎时散去了。
“这件事说复杂也不算复杂。”
她朝黄少天露出一抹笑，“来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病症全为虚构）
二十一年前，一个女孩在家人的期盼中降生。父亲准备带领她成为接班人，母亲想要教导她学会自由，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因各自理念的冲突而发生争吵，女孩就显露出了她的不同。
她经常会陷入沉睡，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上一秒她可能做事，下一秒整个人就会突然昏倒在地，如同童话中被诅咒的睡美人。
其实早在婴儿时期病症就反复发作过许多次，可惜当时他们只当是婴儿嗜睡，外加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现，就连体检也是全项合格通过，在此之前没有人察觉过异样。
随着年纪增大，她昏迷的时间，昏迷的次数与日俱长，他们害怕她有朝一日会一睡不醒。
这些年里父母寻遍名医都没有医生能够拿出治疗方案，他们同时还为她组建了一支世界顶尖的医疗研究团队。
女孩一直都呆在家中，没有上过学但有专门的教师教导她知识，没有朋友但族内有关系好的同辈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悲惨。相比较于世界上的大多数，她已经拥有了他们超乎想象的一切。
直到十岁那年病情突然恶化，父母不得不将她转移至特制病房里，女孩也只是平淡地接受了这一切。在医院里的每一天，她没有抱怨过没有沮丧过，只是偶尔会望着窗外风景，渴望着能去往远方而不只是脚下的这座城。
12岁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从护士口中知道了‘荣耀’，知道这款游戏里面有一个名为牧师的职业。
牧师可以治愈所有人。
怀抱着某种情绪，她在病房内安装了电脑，下载了荣耀。
自此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一座城，还有一个名为荣耀的广阔天地。
彼时的医疗团队也交出了第一份答卷，暂时缓和了她病情的发展。
通过荣耀，她听到了世界，也遇到了许多人。
好人坏人，好事坏事，数不胜数。可不管好与坏，荣耀里发生的一切都令她欢喜。
直到时间来到八年前，那个荣耀刚刚走到第三年的年末，一则噩耗打破了宁静的生活。团队这些年用来缓和她病情的药物其实都只是在抑制病情，倘若再继续服用很可能活不过两年，停药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压制已久的病，就像被堵塞的河流，终有一日会冲破堤坝奔流入海，这意味着病情爆发后她会陷入不知会持续多久的昏睡。
再清醒的时刻或许在下一刻就降临，或许会在第二日，又或许永远不会发生。
女孩讨厌不告而别，所以她决定在最后清醒的时间里朝所有人做出告别，还拜托父母在她昏睡后将账号卡寄给好友。
而就在不久后，她一如往常在夜里躺下，一睡不醒。
“再后来就是八年后的故事了，我睡醒后在医院里复健，那支团队在八年里也有了进展，能够保证我在之后的三年里不会再犯病，所以我才有机会跑到H市去见老叶，现在也能站在G市。”
黎鸿雁讲故事的语气很轻松，甚至是带了些许笑意。说起医疗团队当年研发出的药物问题，半开玩笑说，“幸亏他们当时发现及时，让我没有在打本的时候睡着。”，她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被自己的想象场景逗笑了，“否则队员们不知道要把她我在论坛上多久，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PVP大佬居然在副本耍大牌挂机。”
她的笑意还挂在脸上，目光却蓦然一顿。她瞧见黄少天眼尾倏然泛红，无声无息而又鲜艳无比，这个平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地少年此刻抿紧嘴唇，仿佛只要张开嘴，他的心里就有什么东西会迸流而出。
黎鸿雁不由得神情一滞，“你……”
询问的话语还未出口，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身体骤然靠近，下一刻他双臂张开紧紧环抱住了她，一双手仿佛用尽了全力想要拥抱她，但在触碰到她时又悄然放轻了力气，只有手指颤抖着紧紧地攥住了她后背的衣服。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皮肤上的热意穿过衣物向她传递来，无言的动作却说尽了他汹涌而来的情感。
黎鸿雁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低头时，恰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洇进她肩头的布料，冰凉的触感透入皮肤，却烫得将她想要推开对方的手臂换做轻轻抚上他的背。
轻叹一声，她的手掌落在他的背上，动作笨拙而生涩，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说话间的声音又轻又软，就像在哄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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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啦，我都说了那只是很早以前的故事而已，不是真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黄少天这个样子。
手掌轻轻拍着，思绪却逐渐飘向久远的过去。
八年前她初次遇到黄少天时，是第一次准备抢BOSS材料回去给苏沐秋研究的时候。那时候的她热爱荣耀里的一切，一听说苏沐秋想要研究的银武材料里有这个BOSS的特产材料，遇到机会就立刻动手挤入了人群。
等到BOSS红血狂暴，别人都在撤退时，她却一个劲往前凑，仗着自己是个牧师愣是靠技术走到了BOSS身前，刚准备动手就看到附近频道里噼里啪啦突然蹦出来一长串消息，眼睛都跟不上对方用消息刷屏的速度，只能隐约看明白对方是在宣称BOSS归他所有。
为了报复眼睛过度劳累的仇，所以她在对方手里抢走了BOSS的最后一击还有满地的材料。
当时她只觉得这人很有意思，话很多，每一句都像是直接从脑袋里传输进了信息框，思维转得也很快，捉弄起来也很有意思，她说一句对方能回二十句，看得出完全是被气得跳脚。
一开始拒绝他的pk只是恶趣味使然，她只是想看看这个话痨被拒绝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果不其然，那边的消息刷屏刷得更快了，她顺势又多了几个捉弄人的点子。
后来再拒绝，一方面是苏沐秋的意思，另一方面是她想要听他说话。
兴奋的，烦躁的，无奈的，各式各样的情绪从他的话语中不断传递出，每一句里都装着满当当的故事，仿佛透过文字可以看到屏幕后那个活生生的人。这让当时小小的黎鸿雁大开眼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还可以这么能说，情绪也可以这样丰富地表达出来。
再后来，他们逐渐熟络起来，她也能透过他说不完的话语，一点一点观察到他绚丽的世界。
一个跟叶秋，跟苏沐秋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与众不同的，仿佛永远有说不完的话的，活在真实青春岁月里的少年。
而那个少年此刻正环抱着她，漫长的沉默后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向她询问。
“昏睡的时候你会有感觉吗，会感到寂寞，会感受到时间吗？”
比起故事里所有其他的一切，他最在意的是她的感受。
这一刻黎鸿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而那个敲门的男孩就站在门前认真问她的感受，不为了其他事，只是为了她自己而问。
她低下头，闭上眼，意识仿佛又被关入匣子。
“很漫长，那里很黑，就像是被关进了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我想开口说话但什么都听不到，我真的有说话吗，我真的存在吗，那里的时间漫长到我都要忘记我是谁了。”
“可那只是梦而已，醒来后我还是我。”
那个漆黑的小房间也不过是个意外被她记住的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