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这辈子没填过这么多表。

    しおり(行程手册)最后一页要监护人签名。行李清单要逐项打勾。还有一沓写名字的标签,说让贴在每一件带去的东西上,怕跟别的孩子混了。

    他蹲在玄关,撕下一张贴纸,往甚尔的洗漱包上按。

    伏黑。

    写这两个字的笔愣神了半秒。这名字是他给挑的。当年办纸的那天,人家让他随便挑一个,他挑了伏黑。现在这两个字要贴在一个去京都的小学生包上,跟着这家伙,回那片地去。

    “零花钱上限两千。”他往下念清单,“带这么点能干什么。”

    “不知道。”甚尔在收包。收得很快,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跟出工一样。背包立在玄关那儿,棱是棱、角是角。

    孔时雨把那本手册翻开。行程表摊着。京都,奈良。清水寺、伏见稻荷、奈良公园、东大寺。第二天自由活动,圈了祇园一带。

    他认得那片地界。

    禅院的山在那个方向。再往南去一点,过了鸭川,是那家挂着灯笼的小馆子——他头一回见这小鬼,在那儿。一个穿深蓝和服、眼睛绿得像狼的小孩,隔着老远朝他扔了样东西。

    三年了。

    他没说。把贴纸最后一角按平。

    “去不去。”甚尔忽然问。手里还拎着包,没动。意思孔时雨听得懂——宁可不去。

    “去。”孔时雨说,“正常小孩都去。”

    甚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包靠墙放在门口。

    第二天一早送到学校门口。一整个年级的小孩堆在那儿,黄帽子、一样的双肩包,叽叽喳喳。甚尔混进去,背影跟谁都一样,一样的高矮,一样的帽子。

    孔时雨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把那群黄帽子看着上了大巴,才转身回家。

    ——

    新干线上翔太一刻没停过嘴。

    “甚尔你看富士山!——哎你那边能看见吗——”“我妈妈给我带了三个饭团你要不要吃一个”“到了京都第一个去哪儿来着我忘了——”

    甚尔靠窗坐着。窗外的房子、田、电线杆往后倒,过去得很快。过了名古屋,光线变了。东京的光是斜斜的、有点软,被高楼切得一格一格。这边的光更直,影子也锐,打在田里发白。他记着这个不一样,然后转了注意力。

    翔太把一张观光地图摊在小桌板上,对着自己那头,对甚尔是倒的。

    “这边怎么走啊?”翔太指着乱七八糟的一片。

    “不知道。”甚尔说。

    话出口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放在地图上,他把地图转了过来,正对着自己。纸上的“祇园”“清水寺”“鸭川”一下都正了。

    翔太没注意什么,趴过来顺着他转正的方向看。

    甚尔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

    东京。

    门一关,屋里就静下来。

    孔时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他认得这个静默。上回学校那只兔子还回去那天,屋里也是这么一下子空了,活气跟着笼子出了门。只是那回养了几天就还了。

    这回是三天。可这小鬼打从八岁跟他搭了档,还没在外头过过一夜。修学旅行这回,是头一遭单独。

    他摸出手机,翻到藤本,拨过去。

    “孔桑,稀客。”藤本京都腔,孔时雨在电话这头就能看见他那个开口就笑的模样。

    “我那小鬼这两天在你那边。”孔时雨说,“修学旅行。学校带的,跑不出你们那几个点。”

    “哦——”藤本拖长了音,“带回老家来了。”

    “知道一声就行。”孔时雨说,“有人多看他两眼、问起来,你给我个信儿。别的不用你管。”

    “孔桑亲自托的,”藤本还在笑,“放心,眼睛我替你支着。”

    “嗯,谢了。”

    挂了。屋里还是静的。他点了根烟,靠在沙发上。

    ——

    奈良的鹿什么都吃。

    翔太手里的鹿仙贝刚掏出来就被三四只围住,他举着饼干哇哇叫,被一只顶了屁股。一圈小孩笑成一团。

    甚尔蹲下去。一只鹿凑到他面前,黑眼睛对着他。他没动,那东西也没动,两个就这么对着。几秒钟,鹿先掉头走了,尾巴一甩。

    东大寺很大。大佛底下一根柱子上有个洞,说钻过去能保平安,小孩排着队往里钻。翔太钻得卡了一下,又笑翻一片。甚尔站在边上看,没排。

    ——

    夜里住奈良一家老旅馆。一间和室睡六个小孩,被褥并排铺一地。

    进玄关,甚尔脱了鞋,弯腰把两只鞋摆正,鞋尖朝外。

    旁边翔太的鞋甩进了角落,一只翻着底。

    甚尔看了自己摆好的那双一眼。手指动了一下,没去碰翔太那双。

    晚饭摆在大广间,长桌,一溜小孩。老板娘来添茶,京都腔,“ようおこしやす”(欢迎光临)。甚尔伸手去接茶碗——手伸出去的姿势太规矩了,掌心托着底、另一边虚虚一扶,跟周围一桌乱扒饭的小孩完全两样。老板娘那句话的尾音,他喉咙里有个音差点跟着转出去。

    他把那个音咽了回去。

    “……谢谢。”标准语。

    老板娘笑笑,没看出什么,端着壶往下一桌去了。

    熄灯。五个小孩没多久睡死,翔太打起鼾。

    甚尔睁着眼。

    天花板是木梁的,纵横搭着,中间吊一盏纸灯。他盯着看。这种天花板他小时候抬头看过。哪儿?想不起来。禅院本宅的梁更粗、更黑,这个细一些。是哪个亲戚家、还是哪回被搁在哪个院子里过的夜,记忆里没有场景了,只剩一句“见过类似的”。山在北边那个方向。他在心里把方位摆了一下,也就摆一下。

    屋里又满又空。满是五个小孩的呼吸,空是——他说不上来。床不对,太硬,或者太软。声音不对,翔太太吵。

    他翻了个身。

    上回在海边那旅馆,两床隔着半米的道,他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跟摁了开关似的。这回开关找不着。

    他记了一下,床不对,吵。

    半夜两点,还醒着。

    ——

    第二天自由活动,京都市内。

    老师举着小旗在前头带,一长队黄帽子跟着。清水坂往上爬,两边挤满卖八つ橋、清水烧、抹茶冰淇淋的店,游客比石板还多。

    甚尔跟在队里,低着头。

    清水坂半道拐出去那条小巷——青石板,一爿洗旧的暖帘,木门牌上的字是旧毛笔体。雨刚停,木头味混着水味漫出来。

    他的脚知道那条巷子通哪儿。

    老师领着队往大路上绕。甚尔扫了那条巷一眼,知道从那儿切过去,能少走一半。

    他没说。一个东京来的小学生,不该知道京都的巷子怎么走。

    队伍往祇园挪。越往那边走,他身上那点东西越密。哪个景点?不是,是景点旁边。某家老铺的门面,他认得那个招牌的形状。某个转角的石灯笼,矮矮的,褪了色。某条河边的木栏杆,手放上去会是什么温度他都知道。一处一处,身体替他认过了,不经过脑子。

    他不抬头。眼睛盯着前面那顶黄帽子的后脑勺,跟着旗子走。

    ——

    花见小路。

    石板路两侧是茶屋的木格子脸面,二楼挑出红提灯。这个点天还亮,灯没点。游客举着手机,三三两两。一队黄帽子从巷子正中穿过去。

    路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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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女人停了下来。

    三十岁出头,茶屋那一带的装扮,手里拎着刚买的东西,正要进一扇木门。她的手搭上了门框,眼睛却落在那队小孩里头,定住了。

    “哎呀……”很轻的一声。

    她朝甚尔这边又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甚尔君?”

    她自己先愣住了。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推。

    怎么会。那孩子,不是已经——

    后半句话沉回了喉咙里。

    甚尔在队伍里。那个名字落进他耳朵。那道目光也找了过来。

    他回了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快得他自己都没经过脑子。

    跟黄帽子不一样,笑得亮,野,眼睛绿得像火——花街里隔着窗朝大叔打招呼的孩子。这座城把那个小鬼从他身上勾了出来,比东京来的那张脸盖回去还快半拍。

    他抬起一根食指,竖着,抵在唇上。

    嘘。

    然后转回头,脚步一点没停,往前两步,那顶黄帽子就混进了前头一模一样的一片黄帽子里。

    再找,找不着了。

    那女人站在木门口,手从门框上慢慢放下来。

    她摇了摇头,像把一个不可能的念头甩出去,推门进去了。

    甚尔跟着队伍往前走。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他记了一下,有人差点认错。放过去了。

    ——

    东京,第三天傍晚。

    手机响了。藤本。

    “平安无事。”藤本说,“那帮孩子玩得挺欢,这会儿在京都站排队买伴手礼呢。回程的车都订好了。”

    “好。”

    “没人多看。”藤本笑着,“孔桑白担心一场。”

    “嗯,多谢。”

    孔时雨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把那扇听了三天的门,从耳朵里放下来。

    白担心。

    他不知道,那座城认出过那小鬼。那地方的光认识、土地认识,花街的木门口有人叫过那个早就该没了的名字。

    但一个回头,一个笑,一根竖在唇上的手指。自己把事抹平了,干净得连个浪都没起。

    他不知道这些。

    他点了根烟。打火机啪一下着了。

    ——

    门开了。

    甚尔进来,黄帽子摘了拎在手里,背包还是棱是棱、角是角,跟出门那天一个样。三天,人没变,包也没变。

    “回来了。”孔时雨说。

    “嗯。”

    “怎么样。”他顿了顿,“看见什么没有。”

    平时工作的语气。在旁边看,看出什么没有,问惯了。

    甚尔把背包放下,从侧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扔过来。

    孔时雨抬手接住。

    抹茶饼干。盒子上印着老铺的字号。

    “给你的。”甚尔说。

    孔时雨翻过来看了看。跟他在车站前物产店买的不是一个牌子。

    他撕开盒子,掰了一块,递回去一半。

    甚尔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家正宗。”甚尔说。

    三年前在那辆车上,孔时雨递给他一块抹茶饼干,这小子咬了一口,说,“这家不正宗”。那会儿他是个刚从京都被弄出来的小鬼,舌头是本地的舌头。

    现在他从京都回来,舌头还是那个舌头。

    孔时雨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尝不出正不正宗。甜的带着点抹茶的微苦。

    那天晚上甚尔睡得很沉。一沾枕头像摁了开关。开关找着了。

    孔时雨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屋里不静了,隔着一道门,那小子的呼吸沉下去了。

    他把烟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