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晦日,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关了板。

    卷帘门拉下来,门口挂上注连绳,橘子叠在镜饼上。整条街只剩便利店还亮着,剩下的窗一扇扇黑下去。路上的人都拎着东西往家走,赶着回去过年。年越しそば(跨年荞麦面)的小店门口排着队,热气从门帘底下冒出来。

    孔时雨开车往城南去。车不少,前头一长串红尾灯,慢慢挪。

    收音机里在放年末的节目,主持人笑得很高兴,说着这一年辛苦了。他伸手关了。这种日子对他没什么两样,过年是别人的事。

    甚尔靠在副驾上,看窗外。一个小孩被大人牵着过马路,两边各一只手,被拎着荡了一下,咯咯地笑。甚尔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今晚一个活,”孔时雨说,“验收。年前得清掉。血账不过年。”

    “好。”

    “到地方别乱碰。看,别动手。”

    “知道。”

    “看完了我问你话。看出什么算什么。”

    “嗯。”

    甚尔没多问。他这会儿安安静静在等活儿——身子往下滑了一截,眼睛半阖着,话也省了。

    车往前挪。外头家家窗里透出暖光,他们俩往相反的方向去。

    ——

    关板的古董店,夹在一条老商店街中段。街上没人,路灯零零落落,光影发暗。

    侧门虚掩着。孔时雨推门进去,甚尔跟在后头。

    里头很冷,没开暖气,一阵旧东西的味道扑过来——木头、樟脑、积年的灰。墙边立着几只桐木箱,柜台上摆着没收走的茶碗、旧挂轴,都蒙了灰。墙上一张去年的月历,翻到一半没再翻。小炉子上搁着个铝壶,凉的。

    这地方是个壳。开古董铺的,多半东西是真,少半是假,掺着卖。一个在道上跑的人,得有张白天的脸。孔时雨这种人最懂。

    路灯从卷帘门的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白。他没开灯,这点光够了。

    里屋地上躺着个人。

    死透了,凉了。脸朝下,一条胳膊压在身底下,姿势别扭。

    “来。”

    甚尔走过去,蹲下。孔时雨在他旁边蹲下。

    “看出什么没有?”

    甚尔没急着说。他先闻。血干了,铁锈味压在樟脑底下,淡淡的。又看地上——从后头那道门到这儿,一道浅浅的拖痕,灰被蹭开了。

    “……不是在这屋里动的手。”他说,“外头干的,拖进来的。从后门。”

    “一个人?”

    “两道脚印,一深一浅,一边使劲。”甚尔说,“一个人拖不利索。”

    孔时雨点点头。这答案利索。

    “为什么拖进来?”甚尔问。

    “外头干的,怕人看见,拖回他自己屋里。等人发现,是在他家,反倒乱了线。”孔时雨说,“干这种事的,爱给你添一道弯。”

    “还有?”

    甚尔不说了。他不知道。

    “死了快一天。”孔时雨说,“天冷,凉得慢,看僵的程度。这个你现在记不住,看多了自己有数。”

    他拿起那人一只手,翻过来。

    “纸上写他六十,开古董铺的。”他捏了捏虎口,又摁了摁那层茧,“老茧在这儿、这儿。常年握东西的手——刀,或者枪。指节也粗,断过又长上的。卖古董的手不长这样。”

    甚尔伸手,也捏了捏那虎口。学他的样子。

    孔时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再看这儿。”他翻起那几根手指,指尖的纹路糊成一片,像烫过,“烧过,指纹没了。还有牙——”他抬了抬那人下巴,“补过一颗,做得挺好。脸大概也修过。这人,被人重新做了一遍,换张脸活着。”

    “为什么烧指头?”

    “不想让人知道他原来是谁。”

    “知道了会怎么样?”

    孔时雨看了那张脸一眼。

    “会有人来收他。”他说,“收了二十年,今天收着了。”

    甚尔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柜台后头一只瓷杯,插着支没用完的牙刷。墙角一床卷起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这人就住这儿,守着一铺子半真半假的旧货,过了二十年。

    “他一个人住。”甚尔说。

    “嗯。”孔时雨说。

    柜台抽屉没锁。孔时雨拉开,里头压着一沓东西。户籍誊本,旧名刺,几张发黄的纸。

    他抽出来,借着外头的光扫了扫。

    死在战时的祖父,一个出生没几天就夭折的姑姑,一间早些年烧没了的老宅,一脉绝了,连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没有。

    顺着哪条线查,都查得到东西。又都查不到一个活人来对质。

    孔时雨看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他认得这套手艺。

    一年前,京都,一张绿绒桌布。他坐在对面,看着一模一样的一套——死了的爷爷,烧没的老宅,绝了的户——被人一笔一画填进表格。

    死一回,活一回。积德还是造孽。

    孔时雨从内袋摸出烟,塑料打火机“咔哒”一声点上。

    抽屉最里头压着张照片,旧了,边角卷起。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水边,笑着,跟地上这张脸对不上,又对得上。

    烧了指头、换了脸、把过去拆得干干净净的人,到底留了这么一张。

    孔时雨看了一眼,把照片按原样压回去,关上抽屉。

    “人对,活干净,没尾巴。”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报了个数,挂了。

    烟在柜台沿上摁灭。

    “还行。”他说,“走了,甚尔。”

    甚尔最后看了那人一眼,站起来跟上。

    ——

    出来,商店街还是没人。

    两人上车。开出去没多远,挡风玻璃上落了点白的,化了。又一点。

    雪。

    今年东京头一场。

    孔时雨拨了一下雨刷。雪粒子打在玻璃上,被扫开,又落上来。

    “刚才那个,”他打着方向盘,“怎么死的?”

    “喉咙。”甚尔看着窗外的雪,“侧面,一刀。很深,一下就完了。”

    “活儿干得不差,手挺稳。”

    “嗯。”

    “疼吗?”甚尔问。

    孔时雨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下,来不及疼。”

    甚尔点点头,又看雪去了。

    路上空了。家家亮着灯,街上没车。雪落在路灯底下,一小片一小片地亮,落到地上就化了,留不住。

    甚尔靠着车窗看雪,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又抬手擦掉。

    路过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整条街就它亮着。孔时雨把车靠边。

    “等着。”

    甚尔留在车里,看那扇亮堂堂的玻璃门。有人进去,又出来,拎着关东煮,缩着脖子小跑。

    孔时雨回来,手里拎个袋子,肩上落了点雪,进了车一化,湿一小片。

    “买什么?”

    “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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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

    孔时雨发动车,开了暖气。

    “你生日吧?”

    甚尔没说话。雪在外头下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伸出半张脸去。

    前前后后没什么车,孔时雨没阻止。

    ——

    到家,孔时雨把蛋糕从盒里端出来,搁在桌上。便利店的草莓蛋糕,巴掌大,路上颠得有点歪,奶油蹭到了盒盖上。盒里附了块塑料插牌,印着“おたんじょうび おめでとう”(生日快乐),还有一小包细蜡烛。

    他把插牌戳上去。

    俩人坐下来,对着那个蛋糕。

    谁也没动。蛋糕上那块塑料牌歪歪地立着,烫金的字在灯下闪。

    孔时雨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这种事在他这少有,小时候干过,大了就没有了。

    “……叫翔太来?”他说,“或者要不去顺子那儿。”

    “这样就行。”甚尔说。

    孔时雨“阿一西”了一声,也说不清在烦什么。

    他把那包蜡烛插上,九支把小蛋糕插满了。打火机点上,星星点点一丛小火苗,在桌上晃。

    “吹了它。”

    甚尔看着那点火。

    “许个愿。”

    “孔,”甚尔抬头看他,“许什么?”

    孔时雨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出门看一眼运势、红事白事图个吉利,这个他还信。可真要许愿,许什么,他也答不上来。

    “……随便。心里想个事就行。”

    甚尔又看了会儿蜡烛。不知道想没想。

    吹了。

    屋里暗了一下,蜡烟的味道散开一点,又是灯的光。

    电视开着,红白歌会。台上一个女歌手在唱,底下一片荧光棒晃。

    俩人坐着看。孔时雨切了蛋糕,一人一块,叉子是便利店给的塑料的。

    “挺好吃的。”甚尔说。

    “便利店的,还行吧。”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台上一年一年都是这些人这些歌,孔时雨一首也叫不上名字。甚尔把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刮干净,舔了舔叉子。

    红白唱到一半,换了拨人上来,是个老牌歌星,台下喊得厉害。

    “明天去初詣?”孔时雨说。

    甚尔耸了耸肩。去不去都行。他对神社什么的没感觉。

    孔时雨也没再问。蛋糕吃完,他把盒子捏扁,扔了。

    电视里的人停下来,台上台下都静了静。然后钟声起来了。

    除夜の鐘。一下,一下,闷闷的,隔着电视,也隔着外头的雪。

    敲完一百零八下,就是新的一年了。

    孔时雨站起来,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压岁钱。”

    甚尔接了,捏在手里,没数。看那样子,像是不太清楚该拿这个怎么办。他把票子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谢谢。”

    客气上了。

    孔时雨又点了根烟,靠回椅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阳台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这回没化。

    他侧头看了甚尔一眼。

    那个日子是他自己填进纸里的。当时海老原让他随便挑一个,避开年节假日,他说问他自己。这家伙报了今天。

    烟抽得很慢。

    蜡烛吹灭的时候,甚尔九岁。

    后来想起来,那一年好像过得特别快。

    【第二卷(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