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星期六。早上七点出门,环八往北,路上没什么车。天阴着,头一天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出了都内,路两边的房子矮下去,田里有人在烧东西,一片烟斜着往天上爬。

    七点五十,车停在离宗方家两条街的邮筒边上。老式的圆筒,红漆褪成了砖色,顶上落着头一天的雨。

    甚尔一身旧衣服。洗白了的深色套头衫,牛仔裤,脚上那双运动鞋是磨得最狠的一双,孔挑的,新鞋在那种地方显眼。书包换成了一个布袋子,里头一条毛巾,一个便利店饭团,一瓶茶。

    “叫什么。”

    “田中广志。”

    “家在哪。”

    “川口。”

    “学校。”

    “大宫。放春假。”

    答得顺顺当当。第四遍了,跟前三遍一个语速。孔把车熄了火。

    “六点半我从这儿过。看不见我就等,别站原地,走两圈。”

    “好。”

    “中午别跟人凑一块儿吃,人多了还得聊天。”

    “嗯。”

    甚尔下车,随手带上门。孔在后视镜里看他走进那条街,布袋子挎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是个脚底下知道去哪儿的人。

    看不见了,孔才发动车。

    ——

    宗方家是老宅子,门前一段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宅子修缮得勤,修的都是看得见的地方。廊下的木头新油过,油得发亮。抬头,檐口的瓦有两块颜色不对,是后配的。院子里那口石灯笼缺了一角,缺口发黑,缺了有些年头了,没人管。

    当家的叫宗方喜一郎,三十七八岁,人和气,话周到,客气得过分,见面鞠躬比孔深,领着往里走的时候在前头半侧着身子,每过一道门都伸手虚扶一下门框,像怕这宅子在客人面前出错。袖口旧了,磨出一圈毛边,他自己不知道。

    引着孔进了茶室。谈的是存货。规模,期限,担保。孔报的量不小,喜一郎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记数。

    喜一郎讲结界的老手艺讲得多了一点。哪一代传下来的,外头的进不去,里头的出不来,几十年没出过错。讲太多了,通常就是别的没得讲。

    隔了很久茶才端进来,端茶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进出都低着头。孔顺着敞开的纸门往外扫过一眼。账房那间门开着,里头没人,桌上的算盘倒扣着。院子深处在往外搬东西,木箱,用苫布盖着,用的是自家的车,车斗里垫了旧毯子。

    喜一郎提了两次“家父在的时候”。一次是说手艺,一次是说客人。孔一次都没接,两次都端了茶。

    谈到十一点多,定了下一轮看库房的日子。喜一郎起身的时候提了一句,粗茶淡饭,不嫌弃的话——孔说下回。喜一郎点点头,没再让,脸上那点客气洗掉半分,倒像是松了口气。留饭,加笔人情加笔钱,孔想,这顿饭他省下了。

    送到门口,又躬了一次身。石板路扫得干净,扫帚印还在。

    ——

    孔往车那边走。廊下狭窄,木头地板踩上去有一点点空响。迎面过来一个抱纸箱的小子,箱子不小,挡了半张脸。

    孔侧身让了一下。

    那家伙从他身边过去。没抬第二眼,没让路,没躲,脚步没变。木地板上两个人的脚步声错开半拍,又各走各的了。

    孔出了门,上车,点上烟,把这半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手薄,账上紧,东西在往外走,当家的客气得过分。这单核底,核到这答案已经出来一半了,剩下的是拿证据。

    最后落在廊下搬着箱子那人身上。

    演得挺像。

    抽了半根烟,开车走了。

    ——

    库房里的活不难。搬箱子,码箱子,来来去去,按单子对号。账房先生手写的单子,字迹笔画潦草,箱号写在木箱侧面,墨都旧了。箱子分量不一样,有的两手一提就起来了,有的得先蹲下去。木头味,防潮剂味,角落里还有一点旧纸的味。抬手抹汗的时候手背上一层灰。

    第三趟他才弄清哪个门是哪个门。库房的门都一个样,认门框上的编号牌,二号馆的牌子钉歪了。

    管事的老头指哪儿搬哪儿,话不多。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蹲在门口看手机。有人问,你哪儿的。

    「田中,大宫那边。」

    「学生啊。」

    「对。」

    说完就完了。不用想第二句。那人也没再问,接着看手机。

    中午有半个小时。他拎着布袋子绕到库房背面,蹲在墙根把饭团吃了。墙根晒得到太阳,砖稍微有点烫。

    进大门的时候有一道东西,从他身上过去,跟没这个人一样。他回了一下头,走过去了。

    今天只记两个出口。孔说的,别当天全走一遍。正门一个,二号馆后头通后巷的小门一个。小门的锁是新换的,锁新,门框上的旧锁眼还在。

    下午的活是倒库。一排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腾地方。管事的老头在单子上一个个划勾,划完一页舔一下拇指翻页。箱子码到第四层就得上凳子,那个看手机的不肯上,他上。凳子腿有一条短,他踩上去先找准了那条腿。

    那个穿西装的从廊下过去的时候,他手上正抱着箱子。他没抬头。抬头也没什么可看的。

    在这儿不用花力气。以前在外头,得记着自己是谁,什么时候该像什么样,哪句该接哪句不该接。这儿不用。搬东西,应两声,到点走人。

    省事。

    六点二十收工,管事的老头给他数了工钱,几张票子对折递过来。他收进兜里,没数。完事往邮筒那边走,附近绕了两圈。第二圈走到一半,看见车灯拐过来。

    ——

    六点三十五,开门坐进副驾。车里开着暖气,一天的汗一下子捂出来了。

    “怎么样?”

    “四个门。进去两个库房,另外两个今天没开。”

    “人呢。”

    “里头干活的连我五个。管事一个。账房下午来过一趟,待了一会儿走了。”

    孔问了几句,答得干净利索。问到第三个库房,甚尔说,锁着,窗户糊了纸。

    “饿了?”

    “饿了。”

    ——

    蒲田的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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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巷子里第二家,门口的灯箱缺一根灯管,半边亮半边暗。塑料板隔间,坐垫塌了,抽风的管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管口对着炉子,吸力很足。玻璃柜里贴着手写的价目,纸都黄了,边上用蓝笔添过两回价。

    老板娘认得孔,没打招呼,拿了两份湿毛巾过来,搁下的时候多看了甚尔一眼——上回来还是冬天,这孩子坐下之后隔间显得小了。

    タン塩,カルビ,ホルモン(盐烤牛舌,牛肋排,烤内脏),白饭大盛。孔一杯生啤,甚尔乌龙茶,杯壁上一层水珠。

    炭火上来,网架上,孔用火钳拨了两下炭。孔烤,甚尔吃。牛舌先上,孔一片片摆开,翻面,夹一块放在甚尔那边的碟子里,回头去夹第二块,第一块已经没了。

    孔看了他一眼,接着烤。

    “今天看见什么没有。”

    甚尔把筷子搁下了一秒。

    “二号馆后门的锁是新的,门框上旧锁眼没堵。三号馆锁着,窗户糊纸,这阵子刚糊的,边上的浆糊还发白。院里那辆车,十点来的,两点走的,装了六箱。搬车的时候管事的没让我们碰,他们自己家的人搬的。”

    “箱子什么样。”

    “跟库房里的不是一批。新箱子,木头发白。”

    孔听着,边听边翻肉。肋排的油滴在炭上,火苗蹿了一下,他把肉挪开一点。

    转得比他想的顺。

    第二轮上来。网子焦了,孔举手让店员换了一张。点第三轮的时候孔拿起菜单看了一下,没说什么,点了。烤内脏加了一份,白饭又是大盛。

    “……你今天搬了多少箱子。”

    “没数。”

    烟从网子上冒起来,被管子吸走。隔壁间的客人在划拳,输的那个是个大嗓门。

    “制服量完了。”甚尔说。

    “尺码呢?”

    “正好的。”

    孔嚼着一块牛舌,慢了半拍。

    七年校服买过几套,回回买大的。大一号,大两号,店员说会长,果然长。这回店员拿尺子量完,报出来就是那个数,单子上写的就是那个数。

    不用留余量了。

    孔点点头。“四月一号?”

    “对。”

    “入学式要家长去吗。”

    “说了随意。”

    “哦。”

    最后一轮肉下去,孔把火钳搁下,喝完了剩的半杯啤酒。甚尔把白饭扒完,碗底刮干净。

    孔结账。外面蒲田的夜风带着凉意,烟熏味跟在两个人身上。

    ——

    回家路上没人说话。甚尔靠着窗,路灯一道一道过去,照亮一下车顶棚,又暗下去。

    孔在心里排明后天。明天自己去谈第二轮,那小子去库房。第三个库房什么时候能开,得看喜一郎松不松口。不松口也行,糊纸的窗户,纸总有旧的一天。

    楼道里的灯响了一下才亮。

    “洗澡去。”

    “嗯。”

    各回各屋。孔洗手,闻见袖子上的烟熏味。这味儿得洗两回才下去。

    后天他不去。那家伙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