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周四开始下,到周六没停过。预报说梅雨前线赖在关东上空,一时半会儿不走。孔时雨对这个没意见。这样的天,人人都急着回家,谁也不看谁。
六点半出的门。去的路上过高架,桥底下积了水,轮子碾过去一声接一声。车里,雨刷一下一下。
路上解决的晚饭,便利店的饭团,一人两个。甚尔吃完,把包装纸捏成一团,塞进门边的置物格。
暖气没开,玻璃上蒙了层薄雾。孔时雨降下一指宽的车窗,雨声立刻大了一圈。
简报开到一半。路线,出口,成濑的位置,都是讲过一百遍的格式。后座的成濑闭着眼,帽子扣在脸上,呼吸放得很慢,像睡着了,也可能真睡着了。
“十点前后回来。每个礼拜六都一样,下雨也一样。”孔时雨说,“楼下卷帘门锁死的,走后头小门,老门锁。上去右手第二间。”
雨刷一下一下。
“这单你来。楼道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摸黑上。用你自己那把家伙,别的不带。”
顿了顿。
“他手上有点东西。咒力还行,够那么一招半式,不多。别给他抬手的工夫。”
卷宗递过去的时候,孔时雨的手多停了一下。
等你小学毕业再说。
当年用来敷衍小孩的一句话。小学早毕业了。初一没人提,初二也没人提,如今初三。
甚尔接过去。卷宗薄薄几页纸。作息,路线,一张脸——五十来岁,塌眼皮,照片是在马路对面拍的,人在伞底下露出半边。他一页一页看完,合上,搁在腿上。
“……好。”
后座没动静。
之后的十几分钟,副驾那边一句话没有。甚尔看着窗外,跟平时等红灯一个坐相。
目标独居。道上的账,欠了有年头,年初就该清的,拖到了梅雨。想收的不是没有过,没成过。哪边的账、欠的什么,卷宗里没有,孔时雨也没讲。干后头的活的,讲了不会多什么,不讲也不会少什么。
车停在两条街外一个投币停车场。雨把路面的灯全泡开了,红色绿色,一摊一摊淌在沥青上。
成濑下车前把帽檐压了压,抖开塑料伞。
“外头归我。”
一句话。人往雨里一走,两步就跟街上那些赶路的分不出来了。
——
走过去两条街,伞面上全是噼里啪啦的声音。路过一家便利店,收银台前站着个湿透的上班族,在等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巷子口的自动贩卖机亮着,蓝光淋在雨里。
两层的老铺面楼房,一楼卷帘门拉死,锈出一道一道的锈斑,二楼一扇窗黑着。后楼梯很窄,木头楼梯,踩边上不响。二楼过道尽头堆着几个纸箱,潮得发了软。
八点四十进的门。老门锁,没费事。
里屋门框上贴过一张纸,纸边都酥了,卷卷的翘起来。咒符,上头那点东西早没气了。
之后是等。
二楼这间屋子不大。榻榻米旧了,边上翻着毛。矮桌上一只烟灰缸堆到冒尖、像个刺猬,一份翻开的赛马报用茶杯压着。墙上的挂历还翻在五月。厨房那头,冰箱响一阵,停一阵。
电视留着没关。出门留着电视,独居的人防贼的老法子。声音拧到不大不小,深夜档的通贩节目,一个女人举着一口平底锅对镜头笑,光一跳一跳打在墙上。
孔时雨站在窗侧,帘子拉了一半,从缝里能看见楼下那条巷子口。甚尔在门后,一身黑,那把短刀在手里,垂着。
雨点打在屋檐的铁皮上,密一阵,疏一阵。雨大起来的时候,铁皮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小下去,又能听见楼下排水沟的响声。巷口那家居酒屋的红灯笼九点半灭了。有人骑车过去,链条响了一路。对面楼上一扇窗亮了一阵子,又黑了。
九点多,一把塑料伞从巷口过了一趟,没停。成濑在外头走场。
节目换了一轮,还是通贩。
一个多小时,甚尔换过一次重心,就那么一次。别的时候,他跟门后那道柜子的影子长在一起。屋里听不见他的呼吸。孔时雨知道他在,是因为知道他在。中途朝那边看过两回。第一回,影子里看不出轮廓。第二回也是。
站到十点,小腿开始发木。他挪了半只脚的位置。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水汽,凉嗖嗖的。
十点过十分,帘缝里,一把黑伞从巷口进来,走到楼底下收起来了。
伞在门口抖了两下,小门开了又关,插销落回去的声音。上楼梯,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走自家楼梯,脚步踏的很实。
门开了。
人进来两步,带进一股雨水气和烟味,手在墙上摸开关。
摸到一半,那只手停了。
人朝窗户这边偏过来。孔时雨看见有点东西从那身湿衣服底下往上聚,很快——
聚到一半,散了。
短刀已经进去了。锁骨底下,往里。就一下。
孔时雨想起他在游戏机前面教翔太,“锁骨底下,往里,就一下。”
没有声音。或许有,雨把它吃了。
人低低的倒下去,甚尔顺着那个势头把他放在地上,跟放一件搬到了地方的家具一样。那张脸最后朝着的是窗户这边。
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笑。
血出来了,慢慢在地板上摊开。流在电视的光里,黑的。
孔时雨没看第二眼,眼睛落在甚尔身上。
——
甚尔站着。手松松的垂着。
刀上的东西,他在那人衣角上抹了一下,刀收回后腰。做这个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行了。”
前后没到十分钟,楼下小门响了一声,楼梯上有脚步,成濑上来了。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地上停了停。
“利索。”
说完就开始干自己那份。他蹲下去之前先把袖口撸上去。打开包,把塑料布抖开铺平,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码得有数,伸手就到,跟卸货一样。动作不快,一步是一步,像拆一台旧机器。他顺手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只剩雨声,和塑料布窸窸窣窣的响。
孔时雨摸烟。手到兜口,又拿出来了。现场少留一样是一样。
他站在窗边,看成濑干活。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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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退到门口给成濑腾地方,站的位置正好,又能看见楼梯,又不挡道。
走的时候,甚尔手上那副手套染着外头那层黑的,剥下来,进了成濑的包。楼道还是黑的,三个人下楼,没人开手电。
——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
雨刷打了一路。国道上大车一辆接一辆,水雾扬起来,红色尾灯在里头晕成一团一团。过收费站,孔时雨摇窗递钱,收费员说了句雨天慢行,他说了声谢谢。窗摇上,雨声又被关在外头。
到川崎,成濑下车,叩了两下车窗,“改天喝一杯。”车走了。
剩下的路,副驾那边没动静。甚尔看着窗外,雨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进了大田区,街上没什么人了,路口的行人灯自顾自变红变绿。
——
到家十一点多。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了又灭。孔时雨开门,屋里一股白天剩下的饭菜味。玄关,甚尔的鞋踢得一只朝东一只朝西——他想起来时候摆鞋,想不起来不摆。书包在沙发角上躺着,周五扔下的姿势没动过。
甚尔先去洗澡。水声响了一阵,停了,浴室的雾气涌出来,混着香皂味。人走出来,头发滴着水。孔时雨把毛巾扔过去,他接住,在头发上揉了两下。手上什么都没有,一道新的白印子都没有。
“睡了。”
“好。”
门关上了。几分钟后,门缝底下那条光灭了。
孔时雨把玄关的灯关了,也去睡觉。
第二天是周日。雨小了些,没停,檐口滴滴答答。上午洗衣机转了两轮,衣服晾在外廊,雨天不干,也滴滴答答。楼下有小孩踩水洼的声音过去,一路笑。孔时雨下楼买烟,便利店门口的旗子被雨打得贴在杆上,回来时多拎了一盒牛奶。
甚尔起来得跟平时一样,九点多,头发压得一边翘着。午饭白饭添了一碗,青椒照旧拨到一边,末了又一块一块清掉。话照旧短,“嗯”,“不了”。下午客厅里游戏机的电子音响了一下午,中间出来倒过一次麦茶。
晚饭是回锅的咖喱。两个人对着电视吃,NHK在放大河剧重播,谁也没换台。
孔时雨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手,饭量,说话,坐相,睡起来的脸。
没有。
——
周日夜里,孔时雨起来喝水。
厨房的水龙头拧到最小,还是有声。窗外的雨也还有声,比白天密。
过道里他站了一下。老姿势,听听门。
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窗帘没拉严,路灯在昏暗的屋里进来一指宽。呼吸很慢,很沉。睡得跟摁了开关似的,比平时还沉。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玄关外的外廊上点了根烟,打火机在雨声里嚓地一响。雨顺着栏杆往下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贴到一起。楼下的路面在灯里亮着。对面楼有一扇窗还亮着,闪着蓝光,谁家的电视没关。一辆车开过去,水声长长的拖着,过了很久才没。
抽了半根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明天还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