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东京也下雪了,甚尔十四岁。
过完年下的雪,夜里下的,早上起来车顶覆了薄薄一层,孔时雨出门用手套抹了一把,露出底下的黑漆,就又跟原来一样,干净了。街上的雪到中午也没了,只有背阴的墙根留一条,灰白的缩在那,谁也不打扰。
——
一月底,学校发单子,换季订购。B5的纸,字印得很密,初中部冬服,价钱一栏一栏列着,尺码那栏空着让家长填。孔捏着单子看了两遍。
“多大?”
“不知道。”
还是去了那家店。商店街中段,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学校名录,一开门暖气混着新布料的味道压过来。店里没别的客人,靠墙一排制服挂得笔直,袖口用别针别着码数的小牌。老店员还在,围裙还是原样,深蓝的,口袋插一支软尺一支笔。看见他们进来,先看了甚尔一眼,从上看到下,什么都没问,转身进货架里头去了,抽了两套出来,搭在臂弯上掂了掂,换了一套更大的。
甚尔进试衣间。里头衣架叮叮当当的声音。老店员从柜台底下翻那本纸边卷毛的记录册,翻到那页,看一眼,又抬眼看看试衣间的门帘,笑了。
“说了会长吧。”
那年买大一号,孔说太大了,老店员说会长的,一年蹿十厘米。后来袖口短了,露出腕子。再后来是这一回。
帘子拉开。甚尔穿着大两号的新制服站在镜子前面,袖口正好,肩线正好,领钩扣到顶。孔站在他侧后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不对。
他低头的角度不对了。以前看这小子,下巴要压下来,看的是头顶的发旋。现在只用眼睛往下扫一点,看见的是眉骨。镜子里那个人的头顶,到他下巴了。镜子外面天天看,怎么样没看出来。镜子里隔了一层,倒看出来了。
“就这个。”孔说。
老店员蹲下去量裤长,软尺贴着裤线拉直,捏着尾端看清刻度,报了个数,自己“嗯”了一声,在册子上记录。笔走得平缓,一边记一边念,念到身长那栏停了停,抬头又看一眼甚尔,像核对什么,把数字记上了。合上册子的时候拿手压了压纸边。
“下回再来应该就不用总换了。”老店员说。“这个岁数,长到头就停。”
孔付了钱,老店员找零,剩几个硬币在柜台玻璃上排成一小排,一枚一枚数着推过来。甚尔拎着袋子。出门的时候门上铃铛响了一声,冷空气从领口灌进来。
厚牛皮纸的袋子,提手是两根粗棉绳,卡在指关节上晃来晃去。十四岁的指节已经有了骨感,不再是小孩子那种肉乎乎的样。孔落后半步走在后面,看着那只拎着袋子的手。商店街的广播里放着新年的童声歌谣,伴着油炸可乐饼的香气,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甚尔没回头,脚步迈得比以前大,孔得稍微加快点频率才能不被拉开。
——
玄关。两双鞋摆在一起。
孔弯腰穿鞋的时候看见的。他的皮鞋,甚尔的运动鞋,鞋尖齐平,一条线。他直起腰又看了一眼。后跟也是齐的。
没记得什么时候追平的。上个月?上上个月?运动鞋是秋天买的,买的时候大半码,鞋头空一截,甚尔说塞点纸就行,孔说塞什么纸,穿着穿着就满了。
满了。
——
土锅在柜顶上,吊柜最上面那层,平时不动,炖东西才拿。
以前这是孔的活。他踮都不用踮,抬手就够。那天他洗着菜说了句锅,水还没关,身后凳子都没响,甚尔抬手把土锅端下来了,放在灶台边,转身回去接着看电视。
孔关了水,看着那口锅。锅是那口锅。柜子也没矮。
后来米缸也成了这回事。大米一袋十公斤,以前吃一个月,现在半个多月见底。上周孔站在米缸前面,盖子掀着,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职业病,脑子先过了一遍门窗。门窗都好好的。
贼没有。就一个初中生,一天两顿,顿顿两碗起。阿一西,哪个贼偷东西偷大米。
孔把米缸盖上,往购物清单上添了一行。写完看了看,把“十公斤”划了,改成二十。
——
周四,电话打过来。
是傍晚,孔在阳台抽烟。天暗得早,五点半就是夜里的颜色。对面楼一扇窗一扇窗亮起来。谁家在煎鱼,油烟味顺着风过来,混着雪要来没来的那股土腥气。楼下有人收自行车,链子锁哗啦一声。
屋里座机响了。
他夹着烟进去,穿过客厅,拿起听筒。
“喂。”
“今天晚点回。”
一个男声。低音沉在喉咙底下。孔的嘴比脑子快——
“哪位。”
那头静了半秒。
“……我。”
对上了。孔握着听筒站在那,烟灰长了一截,手边没处弹。
“部里的事,八点前到家。”那个声音接着说。语速是甚尔的,字数是甚尔的,报事的顺序也是甚尔的,调门不是。原先那个调门什么时候没的,孔说不上来。反正不是今天没的。今天只是隔着一根电话线。
“嗯。”孔说。“知道了,八点。”
电话挂了。听筒放回去,咔哒一声。烟灰到底掉在地板上,灰白的一小截。孔站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了,抽完才去阳台拿了扫帚,把那截灰扫进簸箕。
七点半他把火拧开,一个人的动静在厨房响了一阵。八点差十分,楼道里脚步声上来,钥匙响一声,门开了,冷气先进来,然后是人,拎着书包,肩上星星点点没化的雪。玄关脱掉鞋,鞋尖朝外摆正,书包搁在老地方。
“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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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话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又对上了。低是低的,是他。孔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厨房,把汤上的盖子掀了。
——
饭桌是矮脚的方桌,原先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还能空出大半截。今天甚尔坐下来的时候,两条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地朝前伸着,膝盖险些顶到孔的。孔没动,把盛得冒尖的白米饭递过去。甚尔接了,没说谢谢,低头就扒了一大口。
孔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对面那张脸,侧脸的线条比去年硬实了许多,下颌骨有了清晰的棱角,咽东西的时候喉结跟着上下滑。
“见着鬼了吗今天?”孔问。
“今天不找鬼。”甚尔把饭咽下去,“看纪录片。”
孔没抬眼,听着那声音。“好看吗?”
“一般。”
甚尔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空碗往孔面前推了推,意思很明显。孔接过碗,起身去电饭锅,舀饭的时候觉得手里的木铲沉甸甸的。
——
周六下午又下雪。
这场比上场要大些。从超市回来,两个人并排走,孔拎一个袋子,甚尔拎一个。雪下得不紧不慢,路灯提前亮了,光柱里能数清雪片,雪片落在羽绒服肩上,攒一层,抖一下就没。
甚尔走在他右边。孔用不着侧头,眼角就是他的头顶。这个高度搁两年前,他眼角里应该是空的,要看得往下找。现在不用找了,就在那。
路上没什么人。一辆自行车压着雪碾过去,留一道黑线,慢慢又被填上。自动贩卖机立在街角,灯箱在雪里白得发蓝。谁家二楼窗户闪着电视的光,一阵一阵的。人行道的雪踩上去还是新的,一步一声,闷闷的。
便利店门口的旗子湿了半面,贴在杆上。
走过第二个路口,甚尔慢了半步。
孔以为他看什么。橱窗,或者猫。都没有。矮墙上的雪攒了一下午,蓬蓬的一条,齐齐整整。那家伙弯腰,从矮墙上抓了把雪,两只手拢了拢,拢瓷实了。
雪球砸在孔肩膀上,不重,散开了,一半钻进领子。
孔站住,转头。
甚尔拎着袋子站在两步外,手上还沾着雪,看着他,脸上什么都没有。雪落在他头发上,黑头发,白点子,也不掸。
“……你他妈十四了。”
“嗯。”
接着走。孔拍了拍领子,雪化在脖子上,一道凉顺着往下爬了一段才停。他瞥了一眼旁边这个人。那一下有准头,收着力气,落点挑在肩膀不挑脑袋。挑了他拎袋子腾不出手的那一边。
雪还在下。到家门口,孔把袋子换到左手,摸出打火机,没风,一下就着,雪片在烟纸上落出一点湿痕。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两串脚印,差不多深。
雪落在脚印里,暂时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