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盒里还剩一根。孔时雨把它叼上,下了楼。

    早上七点半的大田区,便利店门口有人买咖啡,跟每天一样。

    也有几处不一样。

    路口那辆灰色轿车,停得太端正。轮胎打直,车头不歪不斜,这条街没人会把车停成这样。车里没人,应该熄火没多久。

    便利店门口一个男人,拿着罐咖啡站了很久。孔时雨进去买烟的时候他在,出来的时候还在。罐身上的水珠都干了,没见他喝一口。

    另一处不好说在哪,是个角度的问题。街对面二楼一扇半开的窗,视野正好覆盖公寓楼后侧那条消防梯——这栋楼唯一的盲区。孔时雨知道那是盲区,他搬进来第一个星期就把这栋楼该核的核过一遍,门、出口、监控、招牌,老习惯。现在有人替他把盲区补上了。

    手笔算是干净。摆在明面上也不起眼。

    他在店门口点了烟,风大,用手挡着,打了两次才着。

    “连这儿都......阿一西。”

    第一口烟出去了,散在早上的风里。

    他拎着装了三份早饭的塑料袋往回走。经过那辆灰色轿车的时候,脚步没变,也没看。

    ——

    进门先听见的是直哉的声音。京都话。

    “甚尔君,这个电视坏了。”

    “没坏。”

    “我按到八十几台都是雪花。”

    “本来就没那么多台。”

    “那买这么多按键做什么?”

    甚尔没再答。他坐在地毯上,直哉端端正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白天沙发归他,理由是地毯上有毛。

    孔时雨把早饭拆开摆上矮桌。甚尔伸手拿了个饭团,三口干掉。直哉拿起另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不会拆,孔时雨拉过那条塑料边帮他扯开,才开始吃。吃相很好,不紧不慢,安安静静的,少有。

    “这个米,”直哉咽下去,公允地评价,“尚可。”

    孔时雨喝他的咖啡。

    九点,直哉开始新的一轮。“甚尔君,陪我过招。”

    “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你教我昨天切萝卜那个手法。”

    “不。”

    “甚尔君。”直哉换了个方向,从地毯那头绕过来,在甚尔面前跪坐下,脊背笔直,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你昨天答应过——”

    “没有。”

    “你眼神答应了。”

    孔时雨把咖啡喝完了。太阳穴在跳。

    他想起电玩城。上回的算盘是现成的,小孩自己玩,他坐着刷手机,不用学怎么陪小孩。

    上回那个小孩是甚尔。

    “出去。”他说,“电玩城。”

    直哉抬头,“电玩城是什么?”

    甚尔的眼睛从电视上挪开,看了孔时雨一眼。

    “不去。”

    “我跟他两个人去?”

    “不去不就得了。”

    孔时雨把空咖啡杯放在矮桌上。

    “……约翔太一起总行了吧。”

    甚尔没说话,电视里的综艺放完了一个广告。

    “行吧。”他最后说。

    孔时雨给翔太家打电话。翔太妈妈的声音很热情,翔太的声音更热情,隔着听筒都吵得慌。“电玩城?!去去去!甚尔也去吧?”

    “去。”

    “好!十分钟!”

    ——

    翔太九分钟就到了楼下,刹住的时候差点从台阶上出溜下去。

    “甚尔!”然后冲孔时雨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叔叔好!”再看见直哉,愣了一下,“这谁?”

    直哉在被介绍之前先自我介绍了。报的是全名,带姓氏,一个字一个字,带着点字正腔圆的矜贵。

    “哦——”翔太明显没记住,“那你也一起玩吧!”

    直哉张了张嘴。他大概准备了别的台词,没用上。

    队形自动排好了。甚尔走最前面。直哉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他试过并排,被肩膀挤回去一次之后,就固定在那半步上了。翔太一会儿跑到甚尔左边说话,一会儿掉队到孔时雨旁边汇报学校的事,路线跟条撒欢的狗一样。

    孔时雨走在最后。

    几年前也是这条街。那时候前面只有一个,绿卫衣,看见自动贩卖机停一下,看见柴犬想蹲下来摸。现在是三个。

    遛一条狗遛成一群了。

    ——

    电玩城还是那块红黄蓝拼命闪的招牌,门口那只卡通熊掉了块漆。

    孔时雨换了两筐代币。路过精品柜台的时候,直哉停下,隔着玻璃指最上层一个大盒子。

    “这个。”

    他没看标价。标价这个东西在他眼里不存在。

    “那是抽奖的。”店员说。

    “那就抽到为止。”

    孔时雨把他拎去了太鼓达人。

    翔太拖着甚尔去打格斗街机。翔太连输八局,每一局输完都很振奋。“再来!我刚才差一点!”他差的这一点够大的,孔时雨在后面看着。甚尔打得很随便,一只手搭在摇杆上,眼睛偶尔飘向别处,赢得风平浪静。偶尔他的血条也会掉一截,孔时雨能看得出那是失手还是给的。

    直哉起初不玩。他站在机器侧面,手背在身后,像在视察。后来太鼓的鼓槌到了他手里,第一首歌他打得十分用力,节奏全反,屏幕上一排“不可”。

    “这个鼓做工不行。”他放下鼓槌。

    没人接这句。翔太已经把甚尔拽去了光枪游戏,两个人一人一把红色塑料枪。翔太打自己那半边屏幕,喊得比枪声还响。甚尔单手提着枪,顺手把翔太那边漏的也清了。

    “你为什么连我这边的都打了!”

    “你死了要投币。”

    “你就说舍不得我死就行了。”

    甚尔没理他。翔太笑得直不起腰。

    直哉站在孔时雨旁边,看着那边。看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很平常。

    “甚尔君有朋友。”

    一句总结,不知道在跟谁说。他昨天说“甚尔君会用菜刀”,前天说“甚尔君看得懂账本”,语气一模一样。

    孔时雨把代币筐往直哉手里一塞,“去,抓娃娃。”

    ——

    直哉抓娃娃抓得很郑重。五个币,五次落空,第五次爪子擦着一只饭团猫的耳朵滑过去,他盯着玻璃瞪大了眼睛。

    “平民的东西,”他宣布,“小气。”

    翔太凑过来看热闹,“甚尔抓这个超厉害的!上次一口气给我抓了三个!”

    直哉的视线在翔太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甚尔。

    甚尔被吵得走过来,投了一个币。爪子横移,停,纵移,停,啪,落爪。一只白色的饭团猫掉进出口,他弯腰捡出来,塞进直哉怀里,“别叫了。”

    直哉抱着那只饭团猫,低头研究了一会儿。

    “这东西的材质——”

    没说完。手上倒是抱紧了一点。

    ——

    回去的路上在街口分手。翔太挥着手往自己家那条巷子跑,“下次再来玩啊!”跑出两步又回头,冲直哉,“你也来!”

    直哉愣了一下。翔太已经跑远了。

    ——

    剩下这段路,孔时雨照旧走在最后。

    到路口的时候,他走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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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轿车不在了。地上四道浅浅的胎印,起步收得很稳,没有急打方向的痕迹。

    便利店门口没人。垃圾桶换过袋——现在是下午三点。这家店的垃圾,五年来都是晚上九点收。

    再往前,公寓楼后侧那条窄巷,地面是湿的。今天没下雨。水冲得均匀,从墙根一直到下水口,这条巷子五年来没这么干净过。墙上原来贴着的一张旧海报没了,露出一块颜色更深的墙皮,边上一道新鲜的刮痕,半米长,齐腰高。

    前面三个变两个的小孩已经拐进了楼门。

    孔时雨在巷口站住,点了根烟。

    有人来过。来的人没能走。收尾的活儿有人干了,干得很职业,除了过分干净这一点。

    他把烟抽完,摁灭在巷口的护栏上,上了楼。

    ——

    晚上九点,两个小孩都安顿了。直哉睡孔时雨那屋,甚尔的屋门关着,灯已经熄了。孔时雨的毯子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在阳台上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寒暄了两句,很客气。

    “直哉少爷这边一切都好。”孔时雨说,“吃得好,睡得好。东京没什么好玩的,孩子有点闷了。”

    那边客气地笑,“劳您费心。”顿了顿,“府上周围,近来可还清净?”

    “清净。”孔时雨说,“托您的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就好。明日一早会派人来接,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

    挂了电话,他隔着阳台玻璃看了一眼客厅。客厅空着,电视黑的。沙发角上那只褪色的粉色饭团猫还在老地方。

    明天来接。禅院的东西,物归原主。

    烟烧到指根。他摁灭了,进屋把毯子抖开。

    ——

    第二天九点整,楼下停了辆黑色的车。

    上来的是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鞠躬的角度分毫不差。他对直哉毕恭毕敬,对孔时雨客气,有分寸,目光扫过站在走廊里的甚尔时——像扫过一件家具。

    “少爷,东西都齐了。”

    直哉换好鞋。那只白色饭团猫从他的行李袋口露出半个头,西装男人的视线在上面停了停,什么都没说。

    直哉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甚尔君。”

    甚尔靠在墙上,没动。

    “回去我要跟他们讲。”直哉说得像模像样,像在预告一件大新闻,“甚尔君会用菜刀,会看账本,还有朋友。”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朋友挺吵的。”

    甚尔耸耸肩,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直哉满意了。他转身下楼,西装男人在车边替他拉开门。车开走的时候,孔时雨在窗口看了一眼。

    街对面二楼那扇窗关上了。便利店门口没有站着拿着咖啡不喝的人。这条街上所有停着的车都歪歪扭扭,跟平时一样。

    ——

    孔时雨把自己那屋的床单被套全扒下来塞进洗衣机,窗子推开通风。冰箱里直哉没喝完的高级果汁倒了,瓶子扔掉。矮桌挪回原来的位置——直哉嫌它挡路,挪过十公分。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叠好,塞回衣柜底。

    下午,家里恢复了原样。

    洗衣机在响,阳台上晒着被子。甚尔坐回沙发他那个位置,旁边是那只掉色的粉色饭团猫。孔时雨煎了两人份的速冻饺子。

    吃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一个台,晚间新闻。

    看到第十分钟,甚尔开口了,眼睛没离开屏幕。

    “下礼拜。”他说,“翔太说还去。”

    “嗯。”孔时雨说,“去。”

    电视里,某地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