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下课铃响,操场水龙头旁围了一群洗脸冲水的。
桑屿俯着身,双手接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他脸颊的轮廓蜿蜒而下。
破天气本来就热得让人受不了,偏偏后半节体育课郑高轩下令练习100米往返跑,嘴里吹的哨子没停过。
崔元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抬手遮了遮,另一手不知从哪掏出一包纸巾,挨个发给三人。
桑屿看着程延舟伸出手,指节挂着一串水珠,接过纸巾,撇了撇嘴。
下次,下次他绝对不会犹豫。
程延舟也是,对自己的人身安全一点不上心,但凡换个脸皮厚的,早晚借假恋爱的名义吃他豆腐。
beta就是单纯,桑屿擦干脸,心里嘀嘀咕咕。
回教室的路上,桑屿本想去趟小卖部,半道却被一个男生截住了。
那人显然带着任务,食指指向办公楼说:“桑屿,程延舟,赵老师喊你们现在去趟办公室。”
桑屿把校园卡揣进口袋,余光越过肩膀,看了眼程延舟。
教师办公楼和教学楼离得近,两幢建筑一前一后立着。
中间坐落学校花重金打造的花坛,堪比一个迷你植物园。
两幢大楼之间,每一层都有长长的露天连廊连接,连廊栏杆外砌了小花池,种的全是垂吊植物。
当初桑屿选择来一中,除了管得宽外,很大一部分是看中学校的环境。
“来了?”赵清芳余光瞥见门口两道身影,关上电脑,抬头托了托眼镜。
桑屿点点头,他走在前面,一进来就从善如流找椅子坐,顺便还从隔壁拖了条给程延舟。
赵清芳早就习惯他这副样子,没个正形。
她将角落的水杯拿走,开门见山道:“关于昨天上午的事情,柏主任刚才给我回电话了。”
桑屿:“人找到了?”
“没有,”赵清芳拧眉叹了口气,“昨天上午老校区断电,监控没工作,教学楼楼道出口的监控拍到的学生来来往往,轻易下不了判断,柏主任让我问问……”
“那怎么行!”桑屿倏地站起来。
赵清芳话都没说完,被他突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
桑屿往旁边走了两步,双手啪地按上程延舟的肩,表情严肃。
“就算我无所谓,那他呢?我同桌——学校的状元苗子,这样被人暗算,考试迟到整整50分钟!放在高考连考场都进不了!”
昨天他俩能进考场,多亏学校看在情况特殊,开了后门。
“。”程延舟面无表情,肩膀却被某人拍得啪啪作响,拍面团似的。
看着挺瘦,力气不小。
赵清芳默默观看了一场感天动地同桌情,欲言又止。
之前不还说要把人调到讲台边么?
“老师明白,”她回神,示意桑屿别那么激动,“这次把你们喊来就是为了问问你们,在学校有没有和人闹过矛盾?尤其是你,程延舟,好好想想。”
程延舟跟谁闹过矛盾?
桑屿一寻思,好像就跟他闹过。
果不其然,方才一声不吭的程延舟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对赵清芳说:“没有。”
他语气很淡,尾音短促,几乎没有起伏,听起来格外笃定。
“那难办了……”赵清芳不知思索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恰好上课铃响了,她拧起的眉松了松:“这样,你俩先回去上课,老师一会儿再去趟政教处。”
临出门,她又叫住人:“还有,你们俩最近校内外都注意点,就近可以找保安,发生事情一定要告诉老师。”
一中老师的改卷速度在整个南城都出名。
考完第二天,中午刚过,答题卡全发下来了。打印的成绩条也一张张叠在讲台上,压在粉笔盒下面等班主任下发。
每学年开学必有一场家长会,往往就安排在摸底考后。
毕竟有些话总得传达给家长……
什么高一奠定基础,高二拉开差距,高三是关键冲刺,每个时期都不能放松。
用政教处柏主任的话来说,暑假在学还是在浪,卷面不会说谎,家长一定要引起重视!
桑屿的总成绩一般都在年级倒数五十打转,可惜化学考试祸不单行,尽管赶上了后半场,但受腺体应激的影响,整个人都恹恹的,毫无做题的心思,最简单的基础题也没写。
于是乎,这次摸底考某人化学3分,重回倒数第一宝座。
公司上班的桑池收到弟弟学校发来的成绩单,都不敢多看,生怕多瞄一眼背过气去。
不知道遗传谁了。
全家上下就出了这么一个学渣,除了将来送出国镀金根本没招。
周日的家长会,自然是桑池去,桑屿则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吃冰棍,啃西瓜。
他腿边放着一只纸袋,里面的东西被桑屿拿出来了,松松地握在手上。半晌,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带着木质调的皂荚味,跟程延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桑屿手上拿的,俨然是之前两人调换的校服,几天前就已经换回来了,一直被他丢在沙发上没打开。
若不是今天躺沙发上看电影,恐怕此校服还得在角落上待一段日子。
这是哪款洗衣液,怪好闻的……
桑屿咬了口西瓜,犹犹豫豫又把鼻子凑了过去,一口气还没吸进来,大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没过几秒,他哥气势汹汹推开门。
桑屿扬扬下巴,准备打招呼,手里的西瓜倏地被人抽走了。
桑池大步走过去,恶狠狠地啃了好几口,西瓜汁飞溅。
桑屿抱着衣服往后退了几步,不满道:“你溅我校服上了。”
“还校服呢,”桑池深吸一口气,“今天家长会,你哥我老脸都丢尽了!”
“又不是第一次丢……”桑屿心虚两秒,丢开校服,理不直气也壮,“而且我那是意外情况!”
桑池一早就通过班主任知道了化学考试的事情。
他亲弟他了解,真吃了亏,冲也会冲到他面前告状。
曾几何时,他还在桑屿的要求下“吓唬”过小学生
那年他大一,桑屿是个四年级的小屁孩,跟同班alpha闹矛盾,没打过,被人家推了一把,摔青了屁股,放学硬是用电话手表把他喊过去撑场子。
“哥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耳边嗓音响起,桑池思绪回笼。
我不关心你?好意思说呢!
桑池:“考倒一我都给你开家长会去了,你同桌成绩这么牛,座位都空着!”
“啊?他家长没去吗?”桑屿的关注点与众不同。
桑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起弟弟隔壁那张亮闪闪的成绩单,依旧痛心疾首。
不是说两个人一起迟到么,怎么人家是年级第一?
“我就问一点,”桑池伸出一根手指,“迟到半个多小时对你影响大吗?”
“大……吧,”桑屿说完,触及亲哥难以置信的眼神,讪讪改口,“一点点大。”
桑池:“……”
倒是诚实。
桑池手一扬,将西瓜皮丢进垃圾桶:“你知道你同桌这次排第几吗?”
“知道啊。”桑屿不假思索。
这种牛逼哄哄的成绩,成绩条还没发,班里都传开了。
本来因为提前交卷的事情,班里不少人暗地里都有所不满,成绩一出全没声了。
从去年开始,南城各所学校设立的什么尖子班、火箭班、实验班全被取消了。
听说是家长举报,觉得靠成绩分班影响教育公平。
一中表面上是不分了,其实懂得都懂,一班和二班成绩向来优异,说白了就是暗地里的尖子班。
里面的学生更是一个比一个傲气,当然,除开桑屿他们,是放班里凑数的。
既然知道,那桑池也不多费口舌了。
“哥也不要求你上什么年级光荣榜,”他语重心长,“好歹别倒一啊,就你们班群里,我都不好意思讲话。”
“那你有点腼腆。”
“……”
桑池静静坐了两秒:“你零花钱没了。”
桑屿正在捡沙发扶手上的校服,准备装回袋子里。
察觉到他哥在说什么后,光速起身,冲到他哥身边就是一套揉肩捶背。
“别啊别啊,哥,我认真的,下次一定好好考,争取进步十……不,二十名!!!”
桑池哪能不知道他们吊车尾,十几二十名的变动,不过就蒙对一道选择题的事。
他半点不买账,思忖几秒,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名。”
“二十五……?”桑屿试图讨价还价。
“八十。”
“最多三十!”
“一百。”
“别啊,五十就五十!”
桑池不为所动,站起身,冷硬道:“就一百,下次月考前。否则,高中后面两年你别想从我手里拿到一分零花钱,爸妈那边我自有办法说服。”
桑屿:“……”
“还有,别闻你那破校服了,”桑池说,“一进来就看见你在那嗅嗅嗅,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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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啊!”桑屿耳朵烧起来,抓起衣服砸他身上。
-
翌日清晨。
程延舟上学的那条路出了事故,退而求其次绕了远,来得比平时迟二十分钟。
等他走进教室时,惊奇地发现他同桌居然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与以往昏昏欲睡的状态不同,桑屿桌前居然还摊了一本练习题,看排版不是学校发的。
桑屿吸了吸鼻子,满脑子的“进步一百名”。
他用笔帽抵着脸颊,被一道数学几何题折磨得抓耳挠腮。
都怪他哥,昨天威胁完他后,下午就让助理送来了成套的高中习题,发微信说这些都是他特地抽空去挑的,后面不定时检查进度。
今天还一大早冲进他房间喊他起床,勒令他上午必须写完一道题并拍照发过去。
桑屿神志不清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早读过半,实在受不了了,他一薅头发,暴躁地抓着本子摊到程延舟面前。
没等他问。
程延舟瞥了一眼:“难度太高,不适合你。”
“……”
桑屿欲言又止,心想我都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我要问问题?
再说这道题材料看似很长,其实是高一内容,怎么不适合我了?
程延舟扫他一眼,仿佛读懂他心中所想,破天荒解释:“你适合初中平面几何。”
“靠,你这人……”
嘴巴铁定抹毒了!
桑屿大受打击,尽管上高中以来他就没好好听过课,可也不至于沦落到初中水准吧。
桑屿瞥向那张胡说八道的嘴,长得挺像回事,就是不说人话。
程延舟毫无察觉,反问:“我这人怎么?”
“……你这人懂什么,”桑屿觉得自己这辈子是放不下面子了,他扯住本子一角往回拽,“这题我早会了,考考你而已。”
程延舟没反驳,眸子扫过纸面,指着图形中间歪歪扭扭的线,顺着他的话问:“辅助线为什么画这?”
“……”桑屿无言以对。
不教就不教,谁稀罕。
脾气再好的人,连番打击之下也忍不住,何况桑屿。
他丝毫没收敛力道,啪地拍开程延舟按在习题上的手指,将本子抽回来。
然后甩了旁边一记白眼。
今天早读是语文,早读过半时,语文老师悠悠进入教室。
老师一进来,桑屿便装模作样竖了本文言文精选在桌上。
他一向秉持“就算不学,也得给老师面子”的原则,表面功夫向来很足。
说到底桑屿只是自己懒得学,没有影响别人的意思。
班主任赵清芳深知他这一点,但作为老师,却总忍不住想引导他学习。
伴随着鸟鸣,赵清芳一如往常走到班级门口巡视纪律。
教室早读声阵阵,隔着墙都能传到走廊上,即便不放轻手脚,也不会被学生注意到。
赵清芳在后门停下脚步,鞋尖抵着门板,透过上方玻璃窗口往里张望。
语文老师坐班,大部分人都很老实,除了……
赵清芳眯了眯眼,受限于角度,她只能看见桑屿的背影,埋着头,似乎在桌子里捣鼓些什么。
赵清芳眼神一凛,这学期她多带了一个班级,比较忙,对桑屿的关注确实没有上学期多,也难怪,以前桑屿从来不会在早读当面玩手机,是她疏忽了。
赵清芳拧眉叹了口气,随即快速走到窗边。
在校期间,学校的窗户不允许上锁,高透的玻璃映照出桑屿的身影,似乎是早上没梳头,后脑翘着一簇头发,乱乱的像根羽毛。
推开窗的那一刻,赵清芳已经做好了没收他手机,并让他写检讨的准备。
桑屿还在啃那道题,啃得他双眼昏花,窗边忽然出现的黑影吓得他心脏漏了一拍,脏话差点脱口。
好在扭头看见赵清芳的脸,硬是憋了回去。
赵清芳脸上带了几缕怒意,以为桑屿咽口水的动作是心虚。
心道果然,她倒要看看,一大早就放不下手机,究竟在干什么好事。
桑屿微微睁大眼,望着眼前划过的那道手臂残影,他们老赵气势汹汹拿走了他的……
习题册?
桑屿:“?”
被他随手压在练习册上的橡皮从空中掉落,咕噜噜滚了三圈,掉到程延舟鞋边。
程延舟顿了一下,低头看看橡皮,又抬头看看隔壁。
桑屿嘴巴微张:“……”
赵清芳:“……”
两人面面相觑,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