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杜俊就给了桑屿一张名单,说是附近几所学校这学期的alpha转学生,他都汇总好了。

    桑屿草草扫了眼,没一个姓贺的。

    杜俊并不知道他要找姓贺的,还在出主意:“班级我都打听好了,放学后我问隔壁学校借校服,我们可以翻墙进去看。”

    “翻墙?”桑屿想了想,泼了盆冷水,“得了吧。”

    先不说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人,光是这学期学校整治不文明现象的力度就让人望而却步。

    今年市里不知怎的,弄了个“文明校园”评选活动。

    从八月底开学到现在,各所学校外的巡逻保安就没断过。严厉打击窜校、打架、逃课等不文明现象,一抓一个处分,屡教不改直接劝退。

    光他们一中的政教主任,这段时间每天放学都背着手绕学校围墙转悠三圈,也不嫌累。

    早读结束前五分钟,赵清芳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下周考试的消息。

    这次是开学以来第一次月考,也是一场带下马威的摸底考试,三个年级谁也躲不过去。

    南城一中每周上六天课,周六下午五点准时放假,周一早上七点前返校。

    桑屿无所谓考试不考试,周末当天连书都没翻过,虽然翻不翻都一个样。

    可惜这段时间天公不作美,考试就算了,还招来一个小型台风。

    风力不算大,吹不弯伞,雨却从昨夜起便哗哗下个不停。

    路面凹陷处积了水,天空像蒙了一层布,灰沉沉的。

    摸底考试不分班。

    赵清芳站在讲台上,台风降温,她身上披着一件纯色薄款小香风外套,书香气浓厚的同时还挺时髦,崔元不要脸皮地夸了她好几句。

    赵清芳浅笑两声,嗓音混杂在雨声中,指挥后排几个男生把书架挪到角落,空出位置。

    “剩下的人先把桌子反过来,”赵清芳倾身抵住讲台,“抽屉都收拾收拾,地上自己的垃圾都捡掉,每张桌子至少隔一小臂的距离。”

    “抽屉放不下的书和个人物品标上名字,暂时放置到走廊,”她一边说一边往某处看,教鞭拍拍讲台,“桑屿,别低头开小差,赶紧动起来。”

    “赵老师,”崔元举手,“走廊有雨泼进来!书放不了吧?”

    “那放教室后排,贴着墙根。”赵清芳改口,瞥了眼台下,提醒众人,“考试期间都别想着使用电子产品,就算不分考场,信号屏蔽装置照样会开。”

    这次考试一共两天,安排很紧,他们高二年级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和生物。

    一上午下来,桑屿被文言文折磨到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这次的出卷老师专程奔着刁难学生来的,作文题干是一段没学过的文言文,堪比天书。

    本着语文好歹得填满的想法,桑屿胡扯了整整八百字——如何成为一名正能量学生。

    收完答题卡,桑屿伸了个懒腰,准备喊人一块儿上食堂。

    崔元大老远嘻嘻哈哈跑过来,一看就考得不错:“走,今个上二食堂三楼吃去,我请客!程哥也一起!”

    哟,程哥。

    桑屿挑了挑眉,忽然想起开学两周,他还真没关心过他同桌平时跟谁一块儿吃的饭。

    按照程延舟又冷又拽的性格,大概率一个人。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桑屿偏头看了眼程延舟。

    程延舟正在收拾桌面,小指和无名指关节处沾了点黑色笔墨,闻言顿了几秒才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他的腿有点僵,一中的课桌是双层结构,大隔层底下还有一个内缩小隔层,桌子反过来,压根没有放腿的空间,只能缩着或敞开。

    可无论哪个姿势,连放两小时也不好受。

    程延舟盖上笔帽,抽了张湿巾擦手。桑屿的目光实在明显,忽视不了,他抬眼回望过去。

    桑屿一惊,趁他完全转头前,鬼使神差把头扭向窗边,眺望远方。

    程延舟:“?”

    两秒后。

    桑屿眉毛一拧。

    我怕他干什么?

    桑屿又把脑袋转了回来。

    杜俊不太喜欢程延舟,但崔元请客,他不好发言,就像上一次去网吧,桑屿没拒绝,那他也不说话。

    讨厌的原因很简单,他是个跟屁虫,程延舟转学来的第一天,他就看出了老大不喜欢这个人。

    南城一中共有三个食堂,两个专供学生三餐的大食堂,一个供工作人员和教师的精致小食堂。

    与其他学校不同,一中食堂建设时着重考虑了学生就餐的舒适性,打菜窗口格外多,极少出现大排长龙还找不到地方就座的情况。

    即便如此,也防不住高中生们饿虎扑食。尤其午饭,铃响堪比冲锋号,最后一节课的老师基本都不好意思拖堂,扛不住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崔元口中的二食堂三楼在学生之间还有个称呼——伙食改善区。

    采用点餐现炒的制度。

    走去食堂的小路上,桑屿歪歪斜斜地举着伞,清瘦的小腿不知何时溅上了细碎水珠。

    他手肘越过雨幕穿进隔壁雨伞里,戳了戳某人,操着一口懒洋洋的调子提醒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个道理你懂吧?”

    程延舟从手机上抬起头,雨伞朝另一侧微微倾斜,视线斜过去:“吃你的了?”

    崔元和杜俊走在前面,勾肩搭背,一把雨伞愣是被他俩抢来抢去。

    “卧槽!”崔元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抬腿就用膝盖顶杜俊屁股,“雨伞我就笑纳了,你小子淋雨去!”

    杜俊握紧伞柄,边笑边把他往外推:“滚!细胳膊细腿想从我手里抢伞?”

    俩傻子

    桑屿指着前面的中分头:“崔元我兄弟。”

    程延舟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所以?”

    “吃他的就是吃我的。”

    程延舟懒得理他,不咸不淡应:“那你很厉害。”

    -

    下午的数学考试,对桑屿而言约等于午休plus版——用来补觉的。

    可惜监考老师大名赵清芳。

    但凡桑屿脑袋低下去一点,赵清芳就踩着她的粗高跟缓步走过来,然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目光灼灼。

    桑屿睡不下去了:“……”

    他看了眼蒙完选择题后,再没动笔的卷子。

    非得写吗。

    桑屿抬头瞥向赵清芳。

    赵清芳面无表情,嘴角下压,是发作的前兆。

    桑屿原本想犟一犟,赵清芳察觉他的意图,索性靠着后排的柜子不走了,仿佛在说老娘有的是时间,

    “……”

    桑屿心想大男人能屈能伸,随即认命般抓起扔到一边的黑笔。

    脑仁疼。

    两分钟后,他烦躁地抓头发,在每个答题框里加了个解字,然后用尽毕生所学,胡乱蒙了几个公式上去。

    还算看得懂眼色。

    赵清芳微松口气,走过去一看——

    G=mg

    物理公式。

    “……”

    赵清芳脸色堪比黑炭,差点没忍住当场发作,幸好最后一秒发现物理公式后面跟着一串数学公式。

    尽管公式跟题目毫不搭边,却也让她脸色稍微好了点。

    至少脑子里能找出几个数学公式,不枉费她经常罚桑屿抄写。

    桑屿绞尽脑汁写完,搓搓脸颊,掌心托住下巴,度日如年。

    抬头一看时钟,才过去45分钟?

    闹钟坏了。

    隔壁那位状态和他完全不同,写字的笔没停过。

    有这么多东西能写吗?

    桑屿闲得无聊,朝程延舟的方向瞄了眼,后者微微低着头,薄薄的眼皮敛起,指间搭了一支黑笔,写写停停。

    草稿纸扔在桌角,几乎没什么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桑屿等收卷等到哈欠连天,百无聊赖地在纸上画小人。

    忽然,隔壁吱啦一声。

    凳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格外清晰,瞬间唤回桑屿的思绪。

    桑屿耳尖一动,抬眼看见程延舟起身,男生身姿挺拔,手里的试卷和草稿纸垂在身侧。

    班级里不少人都听见了起身的动静。

    如同行注目礼一般,看着程延舟一步步从座位走到讲台。

    提前交卷?

    桑屿静静地看了几秒,后靠到椅背上摇头,仿佛在说少年你天真了。

    赵清芳监考,向来不允许学生提前交卷,更别说还是自己班级的。

    不信就等着瞧,程延舟不仅会被她轰回来,考试结束还会被喊去谈……

    ?

    桑屿蓦地一顿。

    讲台上,赵清芳手指托托镜架,似乎在确认来人,随即自然地接过程延舟的答题纸和草稿纸,轻轻颔首,示意他安静去教室外。

    桑屿目瞪口呆,心想我没瞎吧,好半晌才找回思绪。

    改规矩了?

    小芳也不通知一声……真是的,害他白坐那么久。

    如此想着,桑屿福至心灵,收拾了纸笔,学着某人刚才的样子,面无表情拎着他的狗爬卷子就朝讲台走。

    赵清芳正粗略翻看程延舟的答题卡,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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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她出乎意料。

    程同学转来的第一天,她就把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同办公室的数学老师闲得无聊还一块儿讨论过他的成绩,最后一致认为高二的数学大佬要易主了

    赵清芳思索着平日作业是否该给程延舟单独加难度,余光倏地瞥见台下又晃上来一道人影。

    敞着校服外套,身形清瘦,走姿随意。

    她眉心一跳,赶在桑屿开口前抢先一步,正色道:“你凑什么热闹,下去。”

    桑屿:“……”

    他不服。

    “凭什么程延舟可以提前交卷。”

    赵清芳收起答题卡,压在文件袋下面,看了他一眼:“等你哪天把答题卡填满了,就算想提前放学,我压着主任都给你批假条。”

    桑屿:“……”

    他转身就走。

    一天考试下来,桑屿腰酸背痛。

    当然他的腰酸背痛和考试无关,纯属一个姿势坐太久了,累的。

    可恶的学校,课桌一反,他的大长腿无处安放,腿根都敞得抽筋了。

    晚上回家,桑屿在按摩椅上一坐就是一小时。

    群里,崔元一个劲祈祷台风大些再大些,最好能把学校的路淹了,让考试泡汤!

    可惜天不遂人愿,桑屿一觉醒来,雨势一如昨日。

    雨丝很密,但雨点很小。

    最讨厌这种天气了,黏糊糊,湿答答,桑屿心说。

    雨点砸在伞面,滴滴答答,空气弥漫潮湿气息,天色阴沉。

    桑屿到了学校,随手把雨伞丢走廊墙根,拍拍外套袖子挂的水珠,慢慢悠悠从后门晃进座位。

    老师还没来,班里很吵,不少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色彩,似乎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东西。

    刚坐下,前桌杜俊就转过身,兴冲冲地朝他比画:“老大你听说没有,昨晚老校区电缆井井盖漏水了,高一那一片全停电!”

    杜俊的同桌——沉默寡言的英语课代表许睿才,忍不住也转头插了句嘴:“听说高一早上考试取消,全改自习了,电力正在抢修中。”

    桑屿平常不太跟英语课代表接触,倒不是对他本人有意见,只是因为许睿才是alpha。

    故而许睿才在他左前桌坐了那么久,两人也不太熟。

    桑屿叹了口气,拿出课本放在桌上,一副准备好好学习的模样:“老校区停电有什么用,我们还不是得考,赶紧读书吧少年。”

    杜俊寻思老大转性了呢,居然劝他们读书。

    他成绩比桑屿好一点,班级中下。

    他捧着化学书装模作样读了几分钟,后桌蓦地传来一股饭团的香气。

    转头一看,桑屿左手金枪鱼饭团,右手五谷豆浆,桌上还放着一盒五彩斑斓的蔬菜沙拉。

    低头闷着脑袋,似乎在偷看腿上的手机。

    杜俊:“……”

    好努力一beta。

    早自习过后,距考试开始还有一小时。

    桑屿的蔬菜沙拉几乎没动,他拍拍杜俊的肩,问对方吃不吃。

    杜俊胃口大、不挑食且来者不拒,二话不说收下了。

    程延舟越过桌面,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那盒蔬菜沙拉,没说话。

    桑屿斜斜地叼着豆浆吸管,闲心大发,跟杜俊聊起午饭吃什么。

    说话间,班级前排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一阵骚动。

    “卧槽……先出门再说。”

    “哎你等等我,一起一起。”

    “完了,我好像吸了一鼻子!”

    陆陆续续有学生站起来或朝后排走,或去教室外。

    程延舟鼻翼翕动,捕捉到信息素后眉心倏地一蹙,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生理性排斥。

    空气里有alpha信息素,浓度很高。

    他目光精准锁定在前排一人,脑中“易感期”三个字一闪而过。

    班里的beta们你看我我看你,摸不着头脑。

    “不然上次那家地锅鸡?”杜俊思索半天,注意到前排的骚乱,他扭头望去,“这群人干啥呢?不想考试准备起义吗???”

    远处的不明所以的崔元一脸兴奋,回头招呼道:“诶诶,走走走,咱也跟着跑!”

    杜俊:“……?”

    桑屿那句“你俩有病吧”刚到嘴边,眼皮忽然一跳,后颈跟起火似的,传来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刺痛。

    额头几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糟了。

    崔元蹦蹦跳跳来到后排,没来得及说话,动作一顿。

    小心翼翼问:“……桑屿你咋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