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刚才只是准备吓唬,那现在桑屿是真的想揍他。

    大夏天,几个人跑过来,跑了一身汗,露在外面的校服袖口,别着红色袖章,上面三个大字——纪检部。

    女生扶着膝盖,语不成句:“你们、别、打架,有话、好……好说!”

    桑屿在南城算不上什么名人,但若是范围缩小到南城一中,那百分之九十的学生和老师都认识他。

    尤其专门负责纪律、卫生和仪容仪表的纪检部,对这位行事高调的beta大佬更是如雷贯耳。

    一下围了这么多人,凑人计划理所当然泡汤了。

    没揪到领子,桑屿手指痒得不行,他用力捻了几下书包肩带,随口丢了句:“我俩闹着玩呢。”

    他虽然脾气不咋地,但面对无关人员,脸色没先前那么臭了。

    这种转变很容易看出来。程延舟站在他身侧,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

    女生心里嘀咕,我们再来晚一步,你拳头就怼人脸上了……

    嘴上却说:“没打架就好……同学之间真的有什么矛盾可以求助老师的。”

    “学校里打架不好收场,柏主任他们都在操场入口站着呢。”

    “而且……”

    ……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桑屿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有一搭没一搭应了两声就准备走。

    校领导都在操场站着,那他也没必要再去,索性收拾收拾回教室。

    他随手拉了下校服拉链,轻抬眼皮朝前面瞥去。

    或许是突然被人打断,程延舟也没继续刷手机。

    两人似乎有各退一步的意思。

    女生生怕桑屿突然打人,劝架多少有点战战兢兢,一直注意着对方的动作。

    她看见桑屿拉了拉外套拉链,眼神下意识朝校服里瞥了一眼。

    外套里是一件纯白色的T恤,与校服无关,宽松的圆领干净又清爽。

    不知是吹过的微风还是男生的呼吸,白T微微起伏,勾出少年人单薄却挺拔的肩线。

    桑屿是扣分表上的常客,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因为仪容仪表不合格而上榜。

    扣了那么多分,也没人能让他老老实实穿校服。

    纪检部众人对桑屿的名字都很熟悉,但大多数却是头一次近距离接触他。

    那张尚有少年气的脸和棕色的眸子太唬人,总让人觉得他似乎没有传闻中那样不好相处。

    程延舟扫了眼手机时间,接着有意无意看了眼桑屿。

    桑屿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往左边让了一只脚。

    程延舟没多说,也往右边移了点距离。

    艺体楼旁边的小路,也就是大家现在所在的位置,其实以前没有路。

    是曾经学生们为抄近道硬生生把草踩秃了,泥巴也踩实了,学校才大发慈悲铺上的地铺石。

    由于临时改造,这条路并不宽敞,路边的灌木今年春天长疯了,枝条伸得四仰八叉也没人修理,以至于眼下最多容纳两个人并排走。

    方才桑屿掉地上的牛肉饼还知不道被谁踩了几脚,烂乎乎地一坨糊在灰色地铺石上。

    程延舟垂眸瞥了眼旁边的灌木丛,茂密灌木底部满是枯枝烂叶和泥巴,跨不过去,也借不了路。

    “麻烦让个路。”

    程延舟嗓音冷淡,看着前面几个人道。

    站在最前方劝架的女生蓦地被他唤回思绪。

    她刚才盯着桑屿看得出了神,一时有些尴尬,赶紧“哦哦”两声让开。

    合着对谁都一个欠揍语气啊。

    桑屿不动声色地将滑落的书包重新挎到肩上,视线在他提着的崭新校服上一扫而过——转校生。

    纪检部的人往后退,让出路面。

    程延舟点了点头,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桑屿寻思大概是感谢配合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愣是五官一动没动。

    就像领导微服私访,也像面瘫了。

    桑屿眉梢微挑,心想这家伙在以前学校真的没被人打过?

    “那个……同学,”纪检部一个女生轻声提醒,“这几天随时会有教育局领导来访,一会儿最好还是换上校服……”

    程延舟或许听见了,但他没理会,侧身绕开人群,朝综合楼走去。

    要说桑屿对这人的第一印象,除了面瘫就是装逼。

    当然,人们对某些事物的感知是共通的。

    程延舟走出去没几步,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纪检部唯一的男生瞪着他:“你这人……她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程延舟眉心一蹙,条件反射地甩开。

    “哎,王辉你别……”女生也没料到这发展,赶紧上前两步打圆场,小声说,“他校服是新包装,可能才领到,我们提醒两句就行了。”

    “提醒?他领情吗?!”

    王辉越说越不爽:“来了一中就得守一中的规矩,这几天有检查,校服披也得披在身上,影响到学校荣誉你负责得起?”

    程延舟一身黑,半眯着眼看人身上的疏离感就更重。

    新来的端什么架子。

    王辉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戳过去:“就算校服没拆封,那校徽呢,校徽为什么不别?!”

    程延舟手一扬,拍开他的手指,看都没看他,转身就走。

    王辉:“你——!”

    挑衅遭人无视,王辉面红耳赤。

    他追了两步:“站住!现在跑操期间,无论去哪一缕要请假条,不然扣班级文明分!”

    桑屿差点没憋住。

    不知道在笑急得搬出校规的王辉,还是被小麻烦缠上的程延舟。

    不过有乐子谁不看?

    他随手揪了一片树叶,清闲地往旁边一靠。

    纪检部其他人也是眼前一黑,都知道王辉特立独行,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从怀里掏出了纪律本。

    周围安静了半晌。

    王辉:“你叫什么名、字?”

    程延舟看了他一眼,像没听见一样。

    桑屿离得不远,没忍住,不怀好意地添了把火:“实在不行,你向这位‘干部’打个申请?”

    程延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从头到尾什么话也没说。

    转身走了。

    桑屿自觉无趣,把手里的叶片掰成两截,转了个身也走了。

    王辉周围一圈都没人。

    站在原地,憋得浑身发抖。

    -

    回教室的路上,桑屿跟几个逃了跑操的别班男生聚了聚,脚程慢了。走到教学楼时,忽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一个人。

    桑屿偏头:“……”

    我眼瞎了吗。

    尽管心有疑虑,不过考虑到对方是转学生,来教学楼很正常,桑屿也没多想,加快脚步。

    跑操已经结束,广播的进行曲换成了校领导的鸡汤发言。

    学生被困在操场,教室空无一人,桑屿推开后门走进去。

    有人跟了进来。

    桑屿一顿,蹙眉转身:“你干什——”

    话未说完,那人面无表情,拎了一路的校服啪的一声甩在他旁边的桌上。

    万籁俱寂。

    桑屿:“……”

    他转头,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空了半学期的位置,抽屉居然满了,全是新书。

    尴尬过后的几分钟。

    两人就好像没见过对方似的,拉开各自位置坐下。

    桑屿转着笔。

    好尴尬,这家伙怎么是他同桌。

    转校生转校生。

    刚才光顾着看热闹了,万万没想到转到他们班来了。

    他侧头假装无意瞥了程延舟一眼。

    心道难怪认识他,恐怕早就在班级名册里见过他了。

    那刚才拦他路什么意思?

    “喂,”桑屿顿了顿,镇定地问,“你叫什么?”

    “……”程延舟过了几秒才放下手头的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半晌反问, “你真不知道?”

    “?”

    程延舟见他逐渐懵逼,犹豫两秒,收回刚才的话:“算了,没什么。”

    看对方转回头去收拾桌面,桑屿更加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为了自己的面子,他也依样画葫芦地转回头,轻声嘀咕:“……什么毛病。”

    半小时后,数学课。

    方才课间副校长灌鸡汤灌上瘾了,发言完毕下课时间就剩五分钟,只够学生们从操场走回教室,回来直接上课。

    高二一班教室内,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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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第一次满员,即每张桌子都坐了人。

    大家都很好奇新同学,可碍于数学老师是班主任,愣是不敢转头。

    教室空调低声运行,讲台上,赵清芳手握粉笔,吱嘎吱嘎划过黑板。

    学生们悄悄走神,手里的黑笔隔一阵动一下。

    桑屿桌上随便摊着一本书,笔尖一点一点,余光一直不怀好意地往边上瞟。

    不习惯边上有人。

    啧。

    “桑屿。”赵清芳眯起眼,沉声,“同桌挺新鲜啊,上课铃打完半天了,还没看够?”

    话一出,同时就有不下数十双眼睛趁机转头。

    桑屿:“……”

    他识趣地收回眼。

    赵清芳说着让开位置,教鞭指向身后画好的几何图形:“来,这道题对你来说也挺新鲜,瞧瞧ABCD选哪个。”

    桑屿心里暗骂一句,小腿向后推了把椅子,顺势站起来。

    当然,骂的不是老师,是他身边这家伙。

    黑板上的几何题难度很高,一般出现在试卷选择题最后两道。

    别说答案,就连题目也远远超出桑屿的理解范围。

    或许是他今天早上迟到,上课又走神的关系,赵清芳抱着手臂,并没有放他一马的意思。

    桑屿干巴巴站了半天,脚尖勾着凳脚。

    余光倏地瞥见新同桌正拿着一支笔,笔尖停留在试卷上,再仔细一看,那题与黑板上的题目一模一样。

    程延舟笔尖一顿,似乎察觉了某人的目光。片刻,他用黑笔在A上潇洒地打了一个勾。

    桑屿暗暗往左右扫了一圈,前桌坐着的兄弟名叫杜俊,成绩还行,属于选择题前几道能做对,后几道束手无策那种。

    见老大有难,杜俊此刻正埋头用手机拍照狂搜题,也是个不靠谱的。

    桑屿抬起眼,清清嗓子:“A。”

    班主任:“……”

    话音落,杜俊疯狂咳嗽,掩着嘴压低声音:“哥,A刚刚才讲过,排除了。”

    桑屿:“……”

    你小子不早说,算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赵清芳深吸一口气,点头,阴阳怪气地夸赞:“很好,下课把几何所有的知识点抄十次,放学前送到我办公室!”

    桑屿急了,他才不乐意抄那些叽叽歪歪的知识点。

    求助无门,只好再度低头看隔壁的试卷。

    这人到底会不会做啊,连杜俊都知道不选A,一看就跟他一样没听课,倒是装得挺认真。

    彼时,程延舟正倒握着笔,看好戏一般有规律地用笔头轻敲桌面。

    桑屿目光落下,他便停了动作,一声不吭地在C上画了个圆圈,动作自然,仿佛真的在自顾自做题。

    他笔画太飘逸,圈圈的末端飞出去老远一条线。

    这两天缺觉,心事也重,桑屿脑子有些生锈,见他圈C,就报了C。

    尾音刚刚消失,就听见隔壁不轻不重一声笑,转瞬即逝。

    桑屿握拳:“……”

    “哥……”又是杜俊这小子,“C选项印刷错的。”

    杜俊嗓门一向不小,话一出,班上一部分跟他关系不错的实在憋不住了。

    笑声一传十十传百,十分放荡。

    桑屿咬着牙,太阳穴突突跳。

    好样的,故意遛他……

    给我等着。

    “行了都把笑声止住,”赵清芳觉得自己迟早心绞痛,她看着班级末尾那出闹剧,发话,“下课你俩来我办公室一趟,坐下。”

    桑屿憋着气,不轻不重踹了一脚椅子,整个人几乎贴着窗边坐下,恨不能离隔壁三尺远,闷头胡乱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他自娱自乐,画了张七扭八拐扑克牌,中间标上“面瘫”二字,然后画了把枪,把牌崩了。

    无论他发出什么动静,隔壁都端坐自如,半点没被影响。

    画了半天,桑屿无名指关节染了一手墨。

    他无趣地丢了笔,心想还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怎么卡在高二转校……闲的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桑屿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睁大眼。

    等等。

    他难以置信地瞥了隔壁好几眼。

    荒谬的猜测在脑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