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糖在那一道低沉磁性的声线中,缓缓地抬起头。
她眼神晃了晃,像是没有看清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努力地眨了眨眼,才从模糊朦胧的视线里看清楚他。
是裴寒聿。
“裴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很轻,目光直勾勾望着他,像是根本没有听清他刚才说出口的话,又重复问了一遍。
裴寒聿幽冷深邃的眸色,暗得更沉。
他压着锋利的眉骨,垂眸看着眼前仰起小脸望着他的女孩。
她眼底明明已经蒙了一层氤氲水泽的雾气,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晕,睫毛轻颤如蝶翼,一副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掉的模样。
却偏偏倔强地咬着唇看他,目光一瞬不瞬,像是要听他再亲口说一遍,才肯死心。
裴寒聿向来冷情寡性的内心世界,像被那只眼睫化作蝶翼的蝴蝶扇起的气流,吹拂了一片不起眼的细微褶皱。
他冷淡蹙眉,语气沉着疏离克制:“我的秘书应该已经告诉你今晚的安排,选好了吗?”
黎糖藏在礼服薄纱下的指尖,一点点绞紧。
果然,果然全都是他安排好的。
不是她误会了。
裴寒聿什么都知道,早早就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把她推出去。
黎糖拼命压抑着才让自己稳住濒临崩溃的情绪,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仰起涨红的小脸,对上裴寒聿那双冰冷无温的眼睛。
“裴先生就这么着急,给我安排婚约吗?”
有些抗拒的语气,像是埋怨,冲口而出。
和她以往的乖软听话人设完全不符。
那天在会所她已经听见他对梁婆婆说,会为她物色一个适婚对象,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明明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有进展。
她明明还在期待,他对待她的方式和包容度与旁人不同。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她还带着雀跃兴奋的心情,想着要在晚宴上成为他的女伴,想着与他约会。
“黎糖,这并不是什么,对你不利的安排。”裴寒聿居高临下,目光从容平静地望着她。
“你应该清楚,回到港岛,你父亲为你挑选的联姻对象,只会比今晚这些人的品质更差。”
裴寒聿的话语一阵见血。
甚至于,提起旁人都用了‘品质’这两个字,就像是在描述什么普通的交易商品。
“是因为阿婆,你才拥有了在这里选择的机会。”
他像在说什么既定事实,毫不掩饰资本家的冷血无情。
“换了其他人,没得选。”
黎糖知道裴寒聿说的都是真话。
是,没得选。
如果她追不到裴寒聿,回到港岛,面对她的可能更是一场被随意置换的联姻交易。
虽然她是黎家唯一的大小姐,但正是因为这‘唯一’二字,她才可以被她爹地更好的待价而沽,用来做为商场上利益交换的筹码。
她知道的,爹地他做的出来。
而到最后,她可能真的连选都没得选。
一段不短的沉默后,黎糖慢慢地垂下了脑袋,她看着自己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指尖,蒙在朦胧粉蓝色的薄纱下,就像她跟他之前虚无缥缈、毫无前途的关系。
她最后问了句。
“那么裴先生你呢……如果抛开我跟梁婆婆的关系,你希望我去吗?”
女孩子的声音很软很轻,就像不是在说给他听。
“你希望,我跟今天在场的这些男士,相亲吗……”
像是没有意义的自言自语。
裴寒聿眉心蹙紧。
他看着她垂下脑袋,纤长细白的脖颈低低弯折,像是被娇养的天鹅折下了高傲的脖颈。
男人锋利冷薄的下颌线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绷紧,压在黑色领带下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黎糖,我不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
黎糖:“……”
是吗。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再一次抬眸,她眼底的红潮悄然隐没,漂亮的桃花眼里重新漾起柔软莹亮的笑意。
裴寒聿喜欢乖的。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不是吗!
她还一直很用心地伪装到现在,在他面前扮乖软听话。
不管她和裴寒聿之间最后可不可能,她也不能在他面前留下坏印象。
她还得靠着他,赢得爹地的偏爱。
“在场的这些男士,我都可以选择吗?”女孩子微笑着拿起放在一旁的PAD,像是在仔细思考。
裴寒聿眼底隐隐划过什么,嗓音低而沉:“只要你喜欢,他们都是供你挑选的适婚对象。”
现场这些年龄合适的青年才俊,不是有求于裴寒聿,就是与裴氏集团或者梁氏财团有业务往来。
没有人能够拒绝,裴寒聿的妹妹,这个诱人的身份。
黎糖点点头。
她喜欢的都可以吗?
可是她喜欢的人是……
她抬眼看向已经落座的裴寒聿,他此刻正沉着眉眼,明明就坐在她身旁不远的沙发位上,却让她觉得距离遥远。
男人西装革履,气场迫人,光是朝她随意瞥来的一眼,就足以让她呼吸凝滞。
她明明那么喜欢他,他是她无数次肖想过的鸢尾花,却终究是摘不下。
黎糖指尖随意划过PAD,甚至都没看清楚画面上男人的脸,就随口指着其中一张图说:“就他吧。”
男人沉冷的眸光瞥过屏幕,是一张尚算年轻周正的脸。
但他眉心却微不可察,冷蹙了蹙。
长相太过普通了,这样的模样配不上黎糖。
裴寒聿坐在沙发上,姿态矜冷慵懒,长腿交叠,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弹开火机点燃,夹在筋骨分明的指间,淡淡烟雾袅袅缭绕。
他狭长深邃的眸子,在薄烟后,变得虚无危险。
裴寒聿打算让小姑娘好好选选,最好重新选一个。
但黎糖已经将PAD放下,根本没问裴寒聿的意见,笑着看向一旁的Vivian:“麻烦你Vivian,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先跟这位男士聊聊看。”
黎糖眉眼弯弯,对着Vivian笑得格外甜软。
Vivian的心瞬间就融化了,殷切地点头答应:“好呀,没问题。”
这么漂亮的小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都应该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才对。
VIvian终于明白老板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为公主相亲。
她连忙看了眼pad上那名男士的信息。
23岁,只比黎糖小姐大3岁,这种年龄相差不大的,容易有共同语言。
身高180,长相帅气英俊,还是名校毕业,家里开医药公司,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Vivian笑着说:“黎糖小姐,这是智源医药的二公子,我这就带您过去。”
黎糖起身,“那裴先生,我先过去了。”
她轻声跟裴寒聿道别,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不等裴寒聿回应,黎糖已经跟随Vivian往宴会厅另一侧去。
“先生,需要我跟过去看看吗?”聂商察觉出老板似乎并不满意黎小姐挑选的对象,低声询问。
裴寒聿看到女孩脸色噙着乖软甜笑,朝年轻男人走去。
他冷漠地收回视线,没有回答聂商的问题,起身离开。
……
……
黎糖余光瞥见了裴寒聿离去的背影。
她挺直着腰肢,提着礼服裙跟在Vivian身后,告诫自己不可以去看,不可以去想。
既然注定了裴寒聿对她没有感觉,他们之间的不可能。
不如在他面前继续做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
至少她可以用他的名义、他的身份、他的地位,来为自己和妈咪在港岛的那个家里,讨到足够上桌谈判的筹码。
她不能让裴寒聿厌恶自己。
更不能让爹地知道,她在裴寒聿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可言。
黎糖不停地为自己洗脑,内心深处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为什么要做乖女孩呢?
为什么都已经得不到裴寒聿了,还要装乖扮听话。
她喜欢的人明明就是裴寒聿,从第一眼见到他,她就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他,想要得到他。
哥哥曾经对她说过,小茉莉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小茉莉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子,她值得世间所有好东西,她想要的都该得到。
她才不要接受这样的相亲……
女孩子提在裙摆上的指尖一节节攥紧,隐隐泛白,一直强撑笑意的唇角,终于再难以维系僵硬的弧度。
她眼底积蓄的泪水涌出来,心底的叛逆也跟着翻涌。
直到,黎糖终于决定不要再委屈自己。
她一秒都不想呆在这个令她不舒服的场合,她要去找裴寒聿,她要告诉他,她喜欢的人是他。
那一抹纤细窈窕的粉蓝色身影,忽然在宴会厅里飞奔起来,她湿红着眼往外跑,想要追上那抹高大的身影。
“黎糖小姐……”Vivian忽然发现黎糖不见了,回头看到她奔离的背影吓了一大跳:“你去哪里……”
来不及喊了,那一抹娇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宴会厅门外。
……
黎糖提着粉蓝梦幻般的轻纱晚礼服,从宴会厅跑出来。
撞见她的宾客无不是惊讶诧异的眼神。
也听见有人在低声惊呼,这是裴先生的妹妹,怎么跑出来了。
但她没有管,心意坚决,用尽所有力气,甚至跑掉了左边脚上踩着的水晶细高跟,也没有停留。
她要找到裴寒聿。
她要拦住他、告诉他、她喜欢他。
玉石俱焚,被他讨厌,也在所不惜。
可当女孩子脸红心跳微喘着,飞奔出酒店大门,看到的却是门前喷水池外专属停车位上停着的十几辆豪车。
各种款式的限量豪车应有尽有,但偏偏没有她最熟悉的那一辆。
裴寒聿已经走了,他都车离开了。
黎糖失落的垂下眼眸。
但下一秒又像是不死心地低头去摸手机,她要打给裴寒聿,让他回来接她。
她想见到裴寒聿。
可黎糖手上一空,才想起,她的包和手机刚才被Vivian好心地替她拿着了。
视线里一瞬间氤氲起湿漉。
黎糖看着远处霓虹灯光下流动的车影,漆黑的夜色里一切都变得那么朦胧。
“黎糖?”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黎糖怔了怔,眼底噙着泪回眸,就看见穿着一身冷灰色西装,气质清冷如天上月的年轻男人,从她身后的酒店大门走了出来。
是赵铖阁学长。
他竟然在这里。
“学长。”
黎糖下意识开口。
话落的瞬间,含泪的桃花眼轻轻颤动,就不受控的滚出一滴眼泪。
自觉失态,黎糖连忙低头抬手掩饰,一张灰色暗纹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赵铖阁淡声,“用这个吧。”
“谢谢……”她呼吸微顿,接过手帕捏在手中。
微凉的布料压在指尖,是清润安心的触感。
黎糖红着脸擦掉眼泪,才重新注视对方:“谢谢学长,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对了……学长怎么在这?”她有几分尴尬窘迫,故意岔开话题。
黎糖跟这位建院高岭之花般存在的天才人物,其实并不熟悉。
除了今天下午在赵老办公室与他相处过之外,也就只有之前在工作室见面时,偶尔打过两回招呼。
赵铖阁单手插在兜里,冷棕色的眼眸里也是疏离冷淡。
他对这位黎糖学妹不多的记忆里,只有她每次出现在工作室,脸上带着的乖软恬静笑容。
好像是港岛人,专业上有天赋。
除此之外,他对她几乎没有其他别的印象。
只是,虽然不是相熟的人,赵铖阁的性格也偏冷不愿多管闲事。
但见到女孩子泪眼汪汪却强忍着情绪,看起来像跟男朋友刚吵架哭了,却被自己撞见太过尴尬。
想到家里的老头说过,很看好眼前的小师妹,赵铖阁语气淡淡说。
“我来这里相亲。”
他很坦然说出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母亲的安排。
今晚这里是有相亲宴,却是‘公主选妃’。
母亲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稀里糊涂就让他过来。
他自然不会掺和这样的宴会,在露台外待了一会儿,就准备离开。
谁知离开时,却撞见了聿叔。
赵铖阁想起刚才在电梯口撞见对方的情形,还觉得怪异。
聿叔虽然是长辈,但只是在家族中的辈分高,年龄只比他大三岁。
他印象里,聿叔虽然性子底色凉薄寡性,比他的性子还冷淡,但在公众场合向来端着儒雅的绅士风度,对他们这些小辈也尚且包容。
但刚才他上前打招呼时,聿叔冷冷瞥来的一眼冰冷无温,眸底还沉着淡淡的阴翳。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聿叔那样不加掩饰的冷意。
“你来这里……相亲?”
黎糖窘迫的情绪,都被这句话里涵盖的巨大信息量冲散。
她有些不敢置信,赵学长这样的条件,竟然也是裴氏公关部给她挑选来的相亲男嘉宾?
黎糖轻轻眨了眨眼睫,视线扫过对方轮廓过分清冷漂亮的面孔和至少185的身高,内心忽然有种负罪感。
“嗯,但没见到对方。”赵铖阁淡淡颔首,其实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
这本来就是母亲安排出的乌龙。
黎糖却不知,只能悄悄垂下眼眸,咬着唇,不敢直视对方。
让建院的传奇人物成为她的待选男嘉宾,她还没选人家。要是被学校里的同学知道,大概会把她挂在论坛口诛笔伐。
幸好,赵铖阁并未发觉异常。
只是他低下的视线,见黎糖手中空无一物,再往下,看见她裙摆间隐约露出一支纤细柔白的裸足。
赵铖阁眸色微顿。
恰好这时,一辆碳素黑的限量款跑车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了他们身旁。
酒店的专属泊车员从车上下来,替他拉开车门。
赵铖阁侧身看黎糖:“我的车到了,送你回去吧。”
黎糖下意识要拒绝:“不用了……”
“让赵教授知道我把你扔在这,会烦我的。”他眸光淡淡瞥过她点在热烫地面上不堪的足尖,低声说,“上车。”
赵教授三个字,让黎糖不好再说出拒绝。
她点点头,跟他道了谢,乖乖上车。
黑色的限量款跑车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汇入夜幕霓虹与车灯蜿蜒的光河中。
Vivian从酒店内跑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车尾灯留下的残影。
她气喘吁吁,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着急汇报:“聂特助,抱歉我没拦住。黎糖小姐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跑车,开出去太远,没看见车牌号……”
*
上车后,两人反而无话。
赵铖阁本就淡漠,他不是话多的人。
而黎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跑车的速度很快,距离铂悦云境越近,她的心情就越紧张。
心里想了许多话,翻来覆去的打腹稿。
“到了。”赵铖阁的声音惊醒她。
黎糖抬眸,才发现跑车已经停在了铂悦云境的公寓大门外。
这么快就到了。
她心脏忍住皱缩。
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黎糖甚至没有留意,铂悦云境这样奢侈的公寓,向来不允许车辆随意停在公寓大门处。
但赵铖阁此时,却将车停在这里。
黎糖拉开车门:“谢谢学长,麻烦你送我回来。”
赵铖阁略微颔首,看着她下车站稳,便启动引擎,黑色的跑车消失在夜色里。
黎糖目送对方,直到彻底看不见车尾灯,才回头,仰望眼前这座矗立在市中心寸土寸金之地的超高层建筑。
通体鎏金的全玻璃幕墙设计,高耸入云。
而此刻,它就像是一座岿然可怖的庞然大物,耸立在她的面前。
黎糖深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走了进去。
……
黎糖坐上电梯。
她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面对裴寒聿要说的话。
但当她推开公寓的大门,却被眼前的场面震惊住了。
“黎糖小姐,你回来了。”聂商面无表情站在公寓入户门厅等她。
他左手边放置着一个不算宽大的宠物笼,右手边是她的书包和画板画架。
笼子里,宝妮略显肥胖的身子正瑟瑟发抖,那双冷灰色兔眼可怜兮兮盯着她。
“宝妮……”黎糖忽然就红了眼,上前抱住笼子,抬眸气恼地质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宝妮关在里面!”
聂商语气平静转述:“先生说,既然黎糖小姐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排,那就只能请黎糖小姐离开。”
“这是你的兔子和学习用品。其他的生活用品,明天会有专人打包好,送去你新的住址。”
黎糖的呼吸骤然收紧,她没想到裴寒聿竟然真的要赶她走,还这么快就付诸了实际。
她心里有些乱,强撑着微抖的声线反驳:“我哪有什么新的住址?”
学校不让养兔子,裴寒聿和聂商又不是不知道。
聂商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却已经读懂了黎糖眼底的控诉,他说:“黎糖小姐,你可以在外面另寻合适的住所,只需要把地址发给我,稍后会安排人将你的东西送到。”
合适的住所?
他们应该比她更清楚,她根本不可能在京市住进除了学校宿舍和裴寒聿公寓以外的任何地方。
她爹地不会允许的。
让她带着宝妮搬出去,就是直接告知爹地,放弃她。
黎糖细白的手指轻轻颤着,指甲反复陷入掌心,她的内心情绪翻涌,天人交战。
是要就这么算了,留着体面乖乖退出,保留最后一丝情分,以后再找机会修补关系。
还是、还是……
“裴寒聿呢?他在哪,我要见他。”
黎糖忽然站起来,那双藏着倔意的桃花眼泛着红,眸光清亮如水,就像有星河坠入。
她知道聂商只是听命于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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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聿的机器人。
她要跟裴寒聿谈。
“先生不会见你,黎糖小姐,请你现在就离……”
聂商话未说完,那一抹娇小的身影却像是一只粉蓝色的燕雀,飞快地从他身侧擦过,一溜烟往顶楼奔去。
“黎糖小姐,你不能上去……”
聂商始料未及,回头阻拦,但黎糖已经闯入了顶层。
她从来没有踏足过这套公寓的顶楼,哪怕裴寒聿不在公寓时也被勒令不许上楼。
整个复式公寓的顶层,全是属于裴寒聿的私人领域。
黎糖往楼上跑着,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她只知道,她一定要见到裴寒聿,一定要。
女孩子穿着粉蓝色的轻纱长裙,中途因为跑得过快还跑掉了另外一只鞋,她光着脚踩在了铂悦云境公寓顶层的地毯。
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足这片属于裴寒聿的私人空间。
眼前是一条完全漆黑幽暗的空间,长长的走廊铺着暗纹地毯,墙面衬着深色小羊皮护板,头顶连一盏灯都没有,周遭沉沉静静,仿若浸没在一条无边死寂的冥河中。
黎糖莫名想起了裴寒聿手腕内侧的那个刺青——Charon。
卡戎,希腊神话冥河的引渡者。
幸好不远处的一间房门下,隐隐透出一些微弱昏黄的光线,才不至于让她完全看不清路。
“黎糖小姐,你快回来……”聂商向来平稳的声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黎糖这时候竟然还能为此感到新奇,她太惊讶于聂商也会有声线起伏的时候。
但下一刻,她就新奇不起来了,因为她看到聂商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
没有多余思考的余地,黎糖毫不犹豫奔向了那间唯一亮起灯的房间。
“黎糖小姐,你不能擅闯先生的书……”
黎糖没管聂商,已经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微暖的光亮从房间里倾泻而出,黎糖适应了一下亮起的光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
黑色的书柜、黑色的书桌、黑色的沙发、茶几,以及各种各样一看就很昂贵的、拥有历史厚重感的收藏摆件。
靠窗的位置,甚至放着一台精密的天文望远镜。
很明显,这里是裴寒聿的书房。
她第一次真正地进入裴寒聿的书房。
黎糖轻轻地张着唇呼吸,努力平复着刚才因全速奔跑而过于纷乱急促的心跳。
目光却不受控地,被在挂在书房墙上那一副巨型的星空图吸引。
黎糖一步步朝那幅画走了过去,直到走到它面前。
两颗孤独的星体在浩瀚无边的深黑色宇宙里静静相对。
它们遥遥相望着,距离不变。
永不靠近,永不背弃,永远静止。
黎糖从未直面过这样巨幅浩瀚的星空,她分不出星座,却被这幅画里空荡荡的落寞感震撼。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她忽然想起这幅图,之前好像也见过。
在哪呢……
对了,是裴寒聿的微信头像。
他用的,就是这一幅星空图的缩小画面。
黎糖下意识回眸扫视房间,想要寻找裴寒聿的身影。
恍惚间却发现,不远处的书桌上,隐约放着几件有些过于眼熟的物件。
她心脏不受控地重跳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紧紧蜷缩。
她看不真切,但心里却知道不该是这样。
那几样东西如果是真的,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它们不该会出现在裴寒聿的书房。
黎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慢慢往那边挪动,她想要停下来,明明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她不要过去。
不要靠近。
不要去看……
可女孩子白嫩细软的足还是一步一步,靠近那张黑色宽大的书桌。
桌面上正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物件,领带夹、袖扣、黑色皮质袖箍、定制烟盒。
以及,一黑一银灰,两条领带。
黎糖脑子里嗡地空白了一瞬。
巨大的慌乱、羞耻感向她袭来。
她瞳孔紧缩,睫毛轻轻颤着,涨红了脸颊。
手心滚烫,指尖却是凉的,好几次想要拿起那条领带,却因为心跳太过紧张、无措而根本拿不起来。
这些‘证物’……这些证物’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都是她肖想裴寒聿的证据,都是她偷偷觊觎他、私藏的罪证。
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黎糖废了好大的劲,才颤抖着呼吸,用僵直的指尖,把那条黑色的领带攥入手心。
熟悉的丝绸质感,熟悉的冰冷温度,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清冷焚香。
她呼吸不畅着,攥着这条领带,疯狂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反正他都要赶你走了,别发现没关系。
却根本平息不了濒临崩溃、几乎是羞耻社死的心情。
只是撑着桌面,眸光颤啊颤地垂落,想着该怎么办时。
忽然发现,和旁边叠放整齐的那一条银灰色领带不同,她手里攥着的这条深黑色的领带上,分明还带着被揉过的褶皱痕迹。
她拿起来的时候就有。
不是她指尖留下来的。
就像是不久前,裴寒聿刚刚才将这条领带从衬衫的领口下解开,随手揉在掌心,用过后扔在了桌面。
她的心脏倏地收紧,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在五指间揉捏。
黎糖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心口一阵阵地颤栗重跳着。
又雀跃、又害怕、又质疑、又迷茫。
她不停的自我怀疑,又忍不住地去发散更多。
黎糖想起今天早上,压在裴寒聿性格凸起喉结上的那条黑色领带。
她的指尖还那么亲昵地勾缠过,指腹抚过那条领带的感觉,就和现在手里这条的触感一模一样。
女孩子的瞳孔倏地紧缩,她大胆的猜测。
裴寒聿今天早上系的那条黑色领带。
就是这一条…
是的,是相同的一条。
黎糖身体差点不稳,半边身子都软下去,脸颊涨红着撑在桌边,险些站不住。
裴寒聿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为什么在发现她私藏他的物件后,还要系上这条领带……
他明明最有洁癖、最讨厌旁人碰他的东西。
他知道她偷偷碰过这些物件,就不可能再用,除非是……
有什么更加荒唐过分的念头,在她的心底疯狂滋长。
黎糖不敢想。
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嘀咚——
忽然,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她眸光颤了颤,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才发现书桌后的抽屉没关好。
手机屏幕里清冷的光亮,从抽屉的缝隙里溢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那么清晰。
黎糖的呼吸紧张到像是快要缺氧,但她却强撑着桌面,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走到虚掩的深木色抽屉前,颤着几乎麻木没了知觉的指尖,缓缓地、缓缓地拉开那只抽屉。
一部亮着屏幕,没有锁屏的手机赫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屏幕上,熟悉露骨的画面跃入眼底。
湿淋淋、深黑色布料缠住了女孩子的腿,将奶白色的腿肉勒得层层束紧、轻轻颤抖。
是那张本她以为裴寒聿没有看见、早被撤回的照片!
黎糖耳边轰地一声,大脑里炸开晕眩的一团,小脸涨得潮热通红。
她指尖就像触电,慌地丢了手机,小腿一软,倏地跌坐在地上。
下意识想要离开,却听到身后咔哒一声——
是锁芯落下的声音。
黎糖的心脏几乎在这一瞬间停跳。
她屏着呼吸,一点点、一点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就看到裴寒聿那张森冷漂亮、犹如高贵华丽艺术品的皮囊,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应该是刚沐浴出来,一身蒸腾的水汽,腰间还松松垮垮系着一条浴巾,完美高大的上半身身材就这样展露在她的视线里。
黎糖站不起来,浑身都像被抽了力气,只能颤抖着呼吸,用几乎仰望的姿势,看着他一步步朝她走近。
他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几缕微湿的黑发搭在他的额前,挡住了男人眼底真实的情绪。只垂着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落下一片阴翳沉暗。
黎糖的呼吸像是被这道无声的视线,烫得灼热。
她艰难地微喘着,眼尾泛起一圈嫣红,却看到一颗水珠顺着裴寒聿锋利流畅的下颌线往下,滴在他大片结实躶露的胸膛上,再顺着壁垒分明的腹肌和强悍的鲨鱼肌往下流动。
视线下意识顺着那颗水珠滑落,目光触及浴巾前端时却骤然僵住。
柔软白色的布料被撑起一道坚映高昂的弧度,那之下的滚烫躁动,几乎是毫不避讳地展示在她眼前。
黎糖仰着烫红的小脸,泪眼朦胧看到它,避无可避,无法忽视。
整颗心跟着重重弹跳了一下。
就听到裴寒聿低沉沙哑的嗓音。
“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