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家,主院,正屋。
渚父盯着方才走进屋的少年,问,“他同意了?”
渚修二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将外衣脱下递交给下仆,“别这样急切,父亲大人,无论是怎样的提论,都是需要对方思考后反馈的。”
“你姐姐那边倒是催得紧了,乌丸家这次商船回港,带回的进账可不少啊,依照乌丸平八郎那老狐狸的性子,指不定会出什么招数来强行拉拢那位与他大儿子共同搬出老宅的先生。”
“嗯,所以想让我们提前投注我那两个外甥吗……但看您的意思似乎并不太想全压在他们二人身上。”
“东方有句古话‘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是,是,儿子明白了。”
少年人这样说着,“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的。”
话虽是如此说,但凡事不是想办就能办成,尤其乌丸莲耶已对渚家起了戒心的前提下,那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的“合作”一时半会也完成不了。
渚修二倒也不强求,仍旧热情爽朗得要命,遇见了乌丸莲耶也是大大方方地唤姓名,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乌丸莲耶倒是和长谷川吐槽过这个问题,不是由于其他,只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碍于脸面将家里烤的小饼干分给对方了。
长谷川听后一点头,很冷静自持地表示明了,继而继续对他年轻的弟子道:“拔刀”。
日常依然在继续,莎朗被送去联系舞蹈,只不过多加了一项有关剑道的修行。
“嗨,一本。”
这天由于对方行程而未能去得了舞蹈室的莎朗独自坐在木质地板上拉伸,只是听了一耳朵清脆木竹声响就判断出声。
“喂,”
乌丸莲耶用练习的竹刀去戳她,“你看都没看。”
莎朗头都没回,“我不用看都知道又是哥哥赢了,蠢货。”
她近来开始教克莱尔女士日语,两人英语法语乱着讲,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蹩脚的教学就跑偏了方向,彻底往本土关西腔跑去。
好好一对天使似的金发碧眼的舞者,乍一张嘴就是蹩脚大阪话。
想到同窗对这名知名舞者的叹息,乌丸莲耶不由得又执起竹刀戳了下明显不服的莎朗。
于是。
“哥——”
被同化了的警笛再次响起。
这次长谷川倒没有制止,他只是盯着窗外过分灿烂的春光出神。
今天邮件箱里多了一封信,用词优雅,笔触优美,字里行间并不是对身为长子乌丸莲耶回家祭祖的要求,反倒是对自己一次言辞恳切的会晤请求。
春分了,该回去扫墓了。
——船队归来了,我们该谈下一步生意了。
“老师?”
打断沉思的是少年小心的问辞,“怎么了吗?”
他高了,开朗了,不似记忆里那样沉珂难起,佯装成熟。
那双漂亮极了的浅蓝色眼睛转过来,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于是乌丸莲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个透彻,泼墨似的眸盈盈的盛满了对面的人影。
“……老……老师……”
心跳声一下变得很大,在耳侧如钟鼓般响动。
那样长久的注视。
温柔的注视。
你看着我。
就好像我每日每夜,第一千零一百次那样庆幸自己运用了卑鄙来挽留住了你。
接着你问我是否要回乌丸家,那里寄来了祭祖的要求,我当时真是快乐得忘乎所以,傻笑着一口回绝。
你却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微蹩起眉,垂着眼独自思索了片刻,便匆匆离去。
……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将回答“是的,我不想回去。”那个我给掐死。
老师。
……老师。
…………………
……………………
您失踪的第二天渚家就派人传了消息。
第三天清晨,渚修二镇定自若地坐在他们家的客厅长沙发椅上,自己动手烧了一壶热水,送来‘兰切斯特先生被留住在乌丸家’的消息。
沉默。
两个原本相遇了还能够说说笑笑的少年此刻只余了乌丸莲耶单方面冷冰冰的敌视。
为了不让小孩担心,也为了承起这个临时搭建起的“家”的担子,乌丸莲耶没敢与莎朗说长谷川失联了的这回事,只是单独联络了克莱尔小姐,取消了这些天的舞蹈课。
女孩知晓了后并不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少年。
她换下了原本出门要穿的外衣,一反常态,异常平静地道:“那我先上去了。”
乌丸莲耶这才发觉,她实实在在是被老师带大的。
碧绿色的眸一旦少了笑,就凉薄得惊人。
烧水壶不间断地发出一种长久而尖锐的噪音。
渚家的人正坐在眼前。
老师不在。
再抬头,乌丸莲耶又扬起他过去所擅长的那种完美无瑕的笑容。
他无法不将如此灾难归咎到自己身上。
正如那个雪夜他无法逃脱这座城市,这个港口。
他求的太多,他的错。
所以千万千万,不要胡乱添到他心上人的身上。
——这万千报应啊。
“——兰切斯特先生。”
深深庭院里,雪堆一样的人侧仰着头,并不做声。
他银白长发披下,跪坐着,姿态娴美,背后即是丛丛竹林,幽凉静默。
原先唤他的人忽然就失了声,直到下仆在门障后轻叩,这才回神。
“兰切斯特先生。”
那位很年轻的,乌丸家的年轻人轻声道,“事发突然,委屈您暂居于此了。”
回答他的仍旧是沉默。
没办法,说是留住,实际软禁的方式实在是卑鄙,更何况眼前人是乌丸家的贵人,他们如此对他,着实太过。
——但是没办法了,任何有关家主的消息必需封锁,哪怕会引起再多不满,就算是拖延着,也好过立刻被其他家族知晓,在这风雨浪头上,给与家族致命一击。
所以那年轻人并不恼怒,只是颇为尴尬地一笑,退出室内,重新合上障子,将空间留给对方。
隔了一会儿,长谷川这才极轻地应了声,疲惫地闭上双眼。
或许旁人自以为消息封锁得很好,但对于他来说,这种站在未来看过去的事,根本就无法掩盖。
只不过令人疑惑的是,为何乌丸平八郎这次发病的时间会提前这么多?
他这次去寻了乌丸莲耶,没有留住乌丸老宅,更没有循规蹈矩地去培养乌丸莲耶成为继承人。按理说这个家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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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矛盾应当消减了才对,为何这次春彼岸会提前爆发出如此严重的事故?
是他引起的吗?
——乌丸平八郎病了。
据说一病不起,病骨支离,神志不清,就等新家主为他抬灵摔盆了。
这样的消息怎样封锁也还是封不全乎。
正如港口的风,再怎样冻人的寒九,也还是有那样悍烈的海风。
这样大的家族,也是怎么都禁不了旁人的口舌。
尤其在其他港口家族长有意无意地推动下,这样的消息传得愈演愈烈,大有不将当日春彼岸的宾客放出来,就证明了乌丸平八郎已死的架势。
乌丸家被架在烈火上,几个族老连夜商讨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送几位贵宾离开。
而整件事件过去不过一周。
一周内,封锁消息,传递密信,到众口成烁,释放宾客。
没有幕后主使者是不可能的,偏偏在这样情形下,乌丸家也只能生生吞下这哑巴亏,连带向外界寻医问药,以来证明他们英明神武的平八郎大人还未离世。
长谷川被下仆送出,还未走出外门,一道极黑瘦长的身影就撞入了眼帘。
乌丸莲耶瘦了许多,眼眶青黑,却还是扯着笑。
他本就不算健壮,发和眸乌漆漆得不透光,这样再一瘦,更显得阴郁病态了些。
“老师。”
少年的嗓音暗哑,应当是这些天未曾休息的缘故。
其实他原本就不是多开朗活泼的人,在老宅的时日里,长谷川也时常听人提起过那位过分孤僻的“大少爷”实在不讨人喜欢。
而此刻他却笑得很明媚,暖暖春光映在他身上,竟也不及他笑容半分。
竹林“飒飒”地响,空隆隆震了好久。
长谷川远远地看着他,心铃忽然一响。
“乌丸?”
那人一震,似乎是没想到长谷川会开口唤他,顿时笑得更柔和了。
他已经有了日后大人的雏形——被人交口称赞,受人敬仰爱戴的乌丸莲耶先生。
前所未有的第一次,长谷川抢在乌丸莲耶说话前,开口问。
“——我们回家,我继续教你——”
教什么呢?
他还能再教什么?
再教对方君子大义,去描绘在暮春时节,风下起舞,大唱着歌,结伴归去的场景吗?
不可以了。
一切都又回到了原点。
他要是没有害怕逃离就好了。
要是能在那个雪夜不顾一切地带着对方离开就好了。
——其实自己还是很想再见到那个以后的对方的吧。
这么长时间,这么多机会。
他声线有些颤抖,气息不稳,不符合他一如既往给人的印象。
乌丸莲耶方才笑着准备说些什么的口型被打断,就这么站在原地微笑。
他的脸上闪过不解,迷茫等等等,最终定格在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老师。”
少年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他这样的开心。
为他能成功拯救心上人出火海。
这一瞬乌丸莲耶脸上那些倦容忽然就一扫而空了。
他对长谷川伸出手,说:“我来了。”
长谷川佑的世界骤然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