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呼、呵呼……”
诸伏景光握着扶手,急促的奔跑让他不住喘息,肺部也灼烧了起来。他几步并作一步往楼层上冲,转瞬,便跨过了好几层。
事实上,经过这样的奔跑,他现在已经离地面很远了
可他不敢减速。
疲惫感涌了上来,不断摆动的双腿也沉得像是灌了铅,耳膜里什么也听不见,世界上只剩下了好像望不到头的楼梯,以及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疲惫让他连思考都做不到,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快一点,必须再快一点。
……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奔跑?
这说来话长。
他是苏格兰,组织里一名不可忽视的狙击手。但比起这个身份,他更想说——他是诸伏景光,一名进入组织潜伏的公安警察。
成为苏格兰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要忙。
组织的狙击手并不算稀缺。专职狙击的有科恩、基尔蒂,而琴酒、爱玛乐酒这样近身格斗为长的角色,也不乏狙击能力。按理来说,他的可替代性很强,再忙应该也不会忙到哪里去。
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原因其实很简单。虽然他是狙击手,但这并不代表只有需要远距离杀人的时候,他才会被组织调遣。只要条件允许,行动组的任务都会配备一名狙击手作为PlanB的保底。
他是被配出去最多次的那一个。
而今天,就是这样一个任务,和往常一样的任务。
他、莱伊、波本,三人一起行动。抵达地点后,他们分头行动。波本靠近目标所在位置,莱伊探查其他出口,而他,则是外出寻找合适的狙击点。
一切顺利且平常。
直到,他的口袋里,传来了一声手机震动的声音。
他收到了一则短信。
在看清短信内容之后,他如坠冰窖,巨大的恐慌瞬时席卷了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一封……来自公安的短信,里面只有两个字。
【撤离!】
他的身份暴露了。
……怎么会?
诸伏景光很茫然,这当然是早已预想过的画面,但当它真正来临时,他的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身上的肌肉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他很想让自己立刻动起来,怎么样都好,快点离开这里——可四肢犹如被冰封住,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他的身份暴露了……那他的社会关系呢?
他的档案呢?过往呢?他属于诸伏景光的那些,他的哥哥,他的——
嗡地一声。手机机身再次震动。
他木然地解锁屏幕。
这一次不是公安发来的消息,屏幕上显示着:【Hiro!快走!组织发现你了!快走!】
诸伏景光猛得一颤,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他迅速删除了这封短信,另一只手摘下组织配备的定位耳麦,摔在地上一脚碾碎,就当机立断奔跑了起来。
不!还没有结束!
这是Zero发来的消息——如果自己作为诸伏景光的身份已经泄露,那么作为他的幼驯染,他的警校同期,零也会一并暴露。按照零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拖累自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发这样的短信!
但他发了。Zero还能给自己发短信,他还敢在这个节骨眼给自己发短信——【波本】是【降谷零】的事实还没有被发现。
那么组织知道的就仅仅是【苏格兰是卧底】这一件事。
组织还不知道他是谁,还不知道诸伏景光这个名字……
他还有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诸伏景光咬牙,鞋尖一转,猛然加速冲向附近那栋唯一没有电梯的老旧高楼。
他不能逃走。
组织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公安那边传信的时间差——在附近的零收到组织自己是卧底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在组织里潜伏了这么久,他深知组织剿灭卧底的手段。这里虽然偏僻,但是离城区并不算远,四周一定有正在赶来的人。以组织的效率,他逃离的几率太低了。
况且,还有莱伊——在他附近的零都收到了消息,那莱伊呢?
他一个人未必能够快速地摆脱这个身手并不在他之下的代号成员,更别说再加上一个零……他要怎么办呢?帮他拦住莱伊吗?
他不能给零留下把柄。
可如果自己被组织抓住……他的家人、朋友……以及一同潜伏的Zero……
诸伏景光牙关控制不住颤抖着,互相碰撞出咯咯的声响。
他们抛弃了过去,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走上了这一条路……他绝不允许自己拖累任何人,绝对不能让那些珍视的姓名,出现在组织的死亡名单上!
他要快一些!还要再快一点!
诸伏景光望着头顶好像望不到尽头的阶梯,即使冷汗流进了眼睛里,他也执拗地睁大着双眼。
他要到楼顶去!
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将自己身上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都清除干净!
这是他唯一的路。
奔跑间,遥远的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诸伏景光神色一凛。
一定是莱伊!
这片区域的狙击点不多,收到组织的消息后,他一定是能最快赶到这边的人!
诸伏景光咽下喉间铁锈味,深吸一口气,更加加速地向上跑去。
终于,他在楼梯的尽头看见了一扇紧闭的铁门。
他的眼眶有些发烫。
马上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他用力撞开铁门,冲进了天台。随即回过身将门拍上,一秒都不敢停,就这样用后背死死地抵住门板,掏出手机,抖着手启动手机格式化。
拜托……拜托!
进度条缓慢地推进着。
诸伏景光压抑着喘息,将手机紧紧地按在胸前。
一定要来得及。
……
真纪冷汗涔涔地趴在楼梯间顶部的平台上。
她一手拢着自己垂下的长发,另一只手反手扶着身下的平面,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见底下的苏格兰没有发现,又一点点向后,彻底退进了平台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只是稍微偷了下懒——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这下好了。
事情真的有点坏了。
时间回到十五分钟前。
琴酒挂了电话,真纪立刻就丢开了手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琴酒的车轻轻地砸了几下解气,才认命地踩下油门,把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到路面上。
来到这荒郊野岭交易,交易过程不顺利就算了,偏巧,琴酒要抓的老鼠还在附近。
再偷几辆车都没办法解开她心里的怨气啊。
唉声叹气地在街边停好车,她才依依不舍地下了车。
新车虽然没有定位,但她还是主动打开了手机里的定位。
没办法,琴酒都知道她在这里执行任务了,也都屈尊亲自来电嘱咐了——再怎么说,她也得主动一点了。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组织表示——她正在非常努力地、加班加点地、辛勤工作中。
这点职场小技巧,她还是很懂的。
但——仅限于“表示”。
琴酒不在现场,她干嘛闲得没事去弄那什么捕鼠行动啊。做好了有什么奖励吗?
有奖励也懒得去。
工作嘛,做做样子就好了。她跟苏格兰又没仇。
在知道琴酒嘴里的老鼠竟然是那天酒吧里自己见过的,那个一直笑得很冷,却也难掩其俊秀外貌的苏格兰的时候——她还挺惊讶的。派一个帅哥来做卧底吗?是不是太显眼了。
除此之外,她其实对同事私底下是公安这件事没什么其他想法。
不关她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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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不像琴酒,每个月都爱玩点“猜猜谁是卧底”这种无聊游戏。
更何况,她自己都是和CIA合作的……呃,半只老鼠?还管别人有什么兼职吗?
要她说,虽然苏格兰加入组织的目的不纯,简历也是伪造的——但他在干活啊!
在这一点上,他比她更像真酒耶!就算没有和CIA交易那一茬,她这个划水冠军也没什么底气去指责苏格兰吧,她都躲在安室透安全屋多久不干正经活了。
组织这职场环境真是没救了。她才不是琴酒和组织老顽固那种爱拉帮结派、排挤人搞小团体的家伙!
英雄不问出处,公安怎么了?他都帮组织干了这么多活了,拿点报酬不过分吧。
组织运转是为了赚钱,可苏格兰连钱都不要!多么感人啊,不就是一点组织内部的情报吗?要什么给他不就好了!
真纪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转着车钥匙左右张望。
看见一座夹在高楼间的老旧建筑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亮。
这个位置好!非常好!
她可是听说了,苏格兰暴露的时候还在执行任务。身为狙击手的他,一定是在有电梯的新楼里吧!新楼盘的安全通道都至少有两条,视野又高又远,逃跑的方向可比这栋旧楼多多了。
想逃跑,谁会往这个孤零零又没什么掩体的旧楼跑?又不是傻子。
真纪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那就是这里了!
组织抓叛徒不可能只通知她。那她只要在这栋旧楼天台上藏着,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样一觉醒来,所有的一切就都尘埃落定。
定位又没脱离给的位置附近,她又不用累死累活地跟苏格兰交手——如果琴酒问起,她就说自己思来想去,觉得苏格兰一定会去那里。
只是她没等到!
她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杀手,怎么会猜到一个聪明的卧底警察在想什么啦,判断失误不是很正常吗?
真纪美滋滋地快步上前,连跑带跃地抓着旧楼外墙的管道,不一会儿就攀上了天台,爬到了天台楼梯间的顶部。
她找了个位置躺下,双手垫在脑后,享受着夜晚的微风。
只是,没躺多久,身下的墙壁就传来了微弱震感。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不至于吧。
真纪睁眼,犹豫了零点一秒,就把耳朵贴在地上。这下脚步声和喘息声更加清晰了。
她嘴角抽了抽。
苏格兰真的这么傻吗?不会吧!今天难道是她的水逆日吗!有没有这么背啊!
一定是这里附近的居民半夜突然睡不着,来天台锻炼了!
真纪咬着牙,控制了呼吸频率,纠结再三,还是趴在墙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偷偷瞄向底下的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
直到——一抹棕黑色的发顶映入眼帘。
真纪恨恨地将回忆掐停,没听见苏格兰的动静,又悄悄冒了个头往下瞅。
这位警察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太慌乱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检查周围,只低头专注地戳弄着手机,颤抖的手指看起来很焦急。
从她这个角度看下去,能清晰地看清他的屏幕内容。看了他的一顿操作,真纪心下了然,心里却像生吞了黄连一样苦不堪言。
苏格兰啊苏格兰!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快跑啊!你在这格式化手机有什么用——难道你们公安能开直升飞机来接你吗?
会驾着直升飞机从天而降的恐怕不是警察——而是组织里预算无上限的琴酒啊!!
真纪趴在墙边,心存侥幸地等待警察先生弄完手机——也许、也许呢?
也许苏格兰是因为天台信号比较好才上来的呢?也许他很快就会转身下楼了呢?
可没一会儿,她就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
苏格兰都站住不动了——身下的墙体怎么还在震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