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打在床上。
真纪盯着天花板发愣。
梦里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渐渐地离她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伊森推过来的证件、莱伊胜券在握的笑、“合作愉快”……碎片般的记忆浮上了脑海,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昨天的记忆在脑海中快进——她摔上门,扯起裙摆大步离开。
一开始只是走,可那段走廊实在是太长了,即使她走得那么快,也还没能快速离开,渐渐地,她就跑了起来。
走廊有那么长吗?她不知道,她只感觉这一片地方狭小地让人喘不上气。天平计划、CIA、交易……这些该死的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窜来窜去,搅得她心烦意乱。
然后呢?
然后……
真纪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动了动指尖。
片刻,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大惊失色。
安室透!
她在走廊撞上了安室透!
记忆突然清晰地可怕。
撞到人时的钝痛,抓住衣襟时的触感,还有他身上那罕见的香水味——
真纪猛地拍了一下头,打断那些乱跑的记忆,脸色变了又变。
“……应该是梦吧。”她直挺挺地倒回床上。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那样……拽住人就不放……呵呵。
这一定是梦。
真纪安详地闭上眼,扯过毛毯盖在脸上。
几秒后,毛毯下传来一阵无声的扭动。
真纪一把掀开毛毯,对着空气胡乱挥了几拳,脸上烫得不行。
她一定是疯了!
安室透……组织的情报王牌。他那么敏锐,昨晚上发生的事他会猜到多少?会不会怀疑她和“教官”的会面不单纯?不对,他最多知道自己是在做任务,不该直到自己是去见谁,就算知道……
——怎么偏偏是他!
真纪哀嚎一声,捂着脸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床单滚得乱七八糟。
她盯着那条皱成一团的毛毯,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这个时间安室透应该早就出门忙工作了,以那家伙的情商,多半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需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
真纪揉了揉脸,单手翻身下床。
穿上拖鞋,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
真纪长舒了一口气,拧开门把手,用力拉开门。
“醒了?”
安室透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膝上的电脑,脸侧都没侧,抿了一口咖啡:“早餐在厨房里。”
砰!
真纪背靠门板,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只刚刚一眼就足够她将客厅的一切看清楚。
安室透没走。不仅没走,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
——那件被她扯地乱七八糟,揪着不放,拿来抹泪的衬衫!
安室透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换衣服?!他不是最爱干净了吗?!
……该不会是想拿这个来威胁她,散播什么类似于组织独来独往超级强大的爱玛乐酒其实私底下会扯着同事不让走哇哇大哭之类的这种谣言……这……这点小事,她不会被威胁到!
真纪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拉开门。
“早啊。”她扯起一个笑,“今天天气——”
“哭了一晚上,眼睛居然没肿吗?”
真纪笑容一僵,看着安室透脸上毫不掩饰的戏谑暗自磨牙。
“没有一晚上。”她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你坐在这干嘛?吓到我了。”
安室透挑眉,他放下杯子,合上电脑,不紧不慢地做完这些,他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真纪表情一僵。
安室透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那副表情看起来还有一些委屈。
……这是什么意思?
弄得好像自己欺负他了一样。明明她……也没做什么吧……
她干笑两声,率先打破僵局:“你……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休息?”安室透歪了歪头,“本来应该很好吧?好不容易让毛利老师松口,带我去铃木集团举办的展会,那栋酒店又那么豪华,听说,里面的床都是席梦思吧?”
“……”真纪讪讪地说,“其实……席梦思睡起来没有……”
“诶,那可是五星酒店的——”
“好了我知道了!”真纪提高音量,迅速打断他的话,“我给你买不就好了!这样你在家也可以睡!”
安室透适时地停下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真纪咬牙。虽然昨天确实是她害得安室透没能好好参加那场宴会,补偿一下也无可厚非,但看见他这副得意的样子……
“安室透!我都没拆穿你在我房间装窃听器的事!你真小气!!”真纪双手叉腰,转身回房,不一会儿就捧出一把窃听器,哗啦一下全倒在了茶几上。
她瞪着始作俑者,对方脸上却毫无愧色。
安室透伸手打开茶几抽屉,将那堆东西扫了进去,一本正经地道歉:“哦,那对不起。”
哼。
真纪抱起手臂,刚露出笑,安室透就站了起来。
她不得不后退几步,仰头看他。
“但是——”他耸耸肩,露出个略带无赖的笑,“我又没拦着你在我房间装窃听器,是你自己没装。”
“我又不是像你这样的变态。”真纪没好气地说。
“诶,变态吗?说得太过分了吧。”安室透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襟,拧着眉抱怨,“看来果然是好心没好报啊,为了某人,我的衣服都变成这样了,这可是定制的西装哦,才穿了几次啊就被拿来当作擦眼泪的布来用,啊,这样的话,如果要说变态,抓着别人……”
“我昨天不是故意的!”真纪脸上发热,大声反驳。
干情报的脸皮真是太厚了!为了嘲笑她居然能一晚上不换衣服!琴酒他们说的果然没错!干情报的都很阴险!!
“快点去换掉!”她咬牙切齿,“下次有新任务我再帮你一次总行了吧!西装什么的,再去买就好了啊!!”
“诶?帮变态买西装吗?会不会太委屈你了?我想想,酒店的晚餐据说也很好吃啊……”安室透作思考状。
“喂!稍微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
见他只是笑,真纪干脆绕到他身后,上手往浴室推。
“那好吧。”安室透见好就收,顺着她的力道走到浴室门口,不忘回头眨了眨眼,“那么我这个新人,就指望爱玛乐酒大人多多关照了~”
真纪径直把他塞了进去,用力地关上了门。
……可恶。
浴室里水声很快响起。
她连做几个深呼吸,却还是压不下脸上莫名的热意,隔着门对着空气挥了几拳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她转身也去洗漱,换好衣服,从厨房取出一直保温的早餐。
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真纪很快就埋头投入到了美食之中,在她风卷残云时,安室透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到厨房重新泡了杯咖啡。
她咬着煎蛋,看他端着黑咖啡在自己的对面坐下。
水汽洗过之后,安室透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那点倦色没让他显出疲态,反倒多了几分散漫的俊朗。
“你一个晚上都没睡吗?不补觉?”真纪喝了口牛奶,看着他手里的咖啡。
“嗯。情报组那边还有事。”安室透将咖啡送到唇边,目光落在手机上。
她安静地吃着东西,安室透却什么也没吃,只一口口地灌着咖啡。
中途还把笔记本拿了过来放在餐桌上,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说。”她看了一会儿,将空盘子往前一推,靠向椅背,“你是不是还在被职场霸凌啊?贝尔摩德都没你这么忙啊。你搞不定他们吗?”
安室透一愣,才想起从前用过的借口,有些啼笑皆非:“没有的事。”
见她不信,他无奈道:“谁敢使唤‘朗姆的亲信’?”
“朗姆吗?”她想了想,“但当初你出国监视我……这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吧?得罪我这个‘琴酒亲信’的任务,一般人不会接啊,你是自愿的吗?”
安室透扑哧一声笑了:“因为爱玛乐酒睚眦必报,得罪了她就等着被追杀到天涯海角,还特别会摇人——琴酒都帮她杀过人?”
“是吗?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吧。”她也乐了,笑起来,“你可得小心点哦。”
“是,是。”安室透笑着应和。
手机铃响。
安室透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是她的铃声,没有来电显示。
真纪也看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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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笑意瞬间消散了,她拿起手机,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紧绷。
她犹豫了一下,直接接了起来。
安室透垂下眼,喝了口咖啡。
听筒的音量很小,他听不清通话内容,只能依稀听见对面是一个男声。
琴酒?伏特加?还是……
莱伊?
电话很快挂断。真纪放下手机,随手丢到一边,重新看向他的时候脸上又带上了笑。
随即,她的笑容顿了顿,疑惑地问:“怎么突然不高兴?”
不高兴?
安室透一怔:“我吗?没有不高兴。”
她歪了歪头,没再追问,站起身伸出手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那么,你就加油吧,希望哪天我也能看见你的‘波本亲信’哦。”
“……谢谢。”
她端起盘子和杯子,就去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
安室透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
他不高兴?怎么会?是他的表情被误解了吗?
安室透迟疑地转动勺子,借着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脸——标准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还是……她不高兴?所以觉得自己看起来不高兴?
他看向她,那个背影也和平常一样,好像昨晚窥见的脆弱与崩溃都只是他的错觉。一个夜晚过去,她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恢复了以往的开朗和轻松,像是万事都不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她应该不高兴的。
“晚上回来做饭吗?如果要买菜我等一下就去啦。”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安室透回过神,沉吟片刻:“嗯,今天应该能早点回来。”
“我要吃炸天妇罗、炸猪排。”
“好。”
水声停下,水龙头被关上了。
“我还要吃千层蛋糕,抹茶味的。”
他想了想,提醒:“家里的面粉不够了,你要多买一袋。”
真纪正要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板着脸走了过来。
在他不解的注视中,真纪抬起手,将指尖的水珠甩到了他脸上。
“……?”
他扯过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趁这间隙,一双湿哒哒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很快又收了回去。没等他说什么,手印的主人已经转身溜回了房间。
安室透拿着毛巾,维持着擦脸的动作,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低头扯着衣服看了看肩上的湿印。
“哈。”安室透笑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
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
真纪关上门,整个人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毛毯里偷偷笑了好一阵,才翻身躺平。
看了看天花板,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
房间又变得安静了。
真纪翻了个身,侧耳听着客厅传来细微响动,声音细细簌簌的,没多久,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安室透出门了。
客厅也回归了寂静。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唰地将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整片盖了过来,铺满整张床。她重新躺下,眯着眼看着天花板。
阳光暖洋洋的,将皮肤上还没干的水珠渐渐烤热,也驱散了身体的冷意。
晒了一会儿,她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点开了来电记录。
刚刚那通未署名的来电是莱伊。
在电话里,他什么也没多说,只像个和同事沟通任务的合格搭档,将编造好的任务完成细节报给她。语气平淡,公事公办,连她离开的逻辑都编造地无懈可击。
真纪暗灭屏幕,又点亮。阳光在屏幕上反着光,很刺眼。
她知道她需要行动。
昨天答应了合作,莱伊又来了电话——是时候到她表示自己的诚意了。怎么样都好,拨回去,问一些细节,见一面,商讨一下需要做的事。
总之,不能是沉默。
她需要向合作方展示自己的价值。
真纪放下手机,闭上眼。
“叮——”
真纪一愣,她举起手机。
这次是一条新信息。
依旧没有署名,但是这个号码她却烂熟于心。
上面写着:【真纪,在忙吗?如果方便,请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