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来啦!”
门一开,真纪扛着一只和她一样高的玩偶熊就率先往里冲去,一边跑一边喊着。
安室透提着大包小包在她身后进门,他按亮灯,把手里的购物袋放下。
等他锁好门,换好鞋,又将两人外出的鞋一个挨着一个摆好在玄关。
再抬头,真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
巨大的玩偶斜靠在她怀里,她站在他面前,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笑。
“穿上鞋。”他把拖鞋放到她脚边。
看她艰难地低头找鞋,安室透接过了她怀里的玩偶熊。
真纪很轻易地松了手,穿上鞋,却没再管那只玩偶熊,而是转身拎起玄关边那堆购物袋,又跑向了沙发。
安室透低头看着那只被真纪赢回来的头等奖玩偶熊,沉默了几秒。
“这只熊要放在哪?”他扬声问。
“随便哪里都可以~你决定就好~”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安室透想了想,打开柜子,从最里面取了一张折叠椅。
他先试着把熊放在鞋柜旁,可无论怎么调整姿势都不太满意。最后干脆连熊带椅搬到了客厅角落的绿植边上,这才看起来顺眼许多。
安室透回到房间里换了一身衣服,转了一圈,又去到了厨房,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他靠在门框边喝着水。
不远处,沙发和茶几上已经堆满了他们努力一天的“战利品”。
“这个放在床头……这个可以挂在车上,这是什么,嗯……兔子耳朵和狐狸耳朵?对了!我们今天卖气球的衣服忘记还回去了!”真纪惊呼起来。
他又喝了一口水,才说:“没关系,这不是游乐园的衣服。”
“那是哪来的?”真纪茫然地说。
“我自己买的。”安室透回答。
她噎了一下,抬头瞪了他。
他笑。
他现在已经很能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
这个眼神也许是“好啊,原来卖气球根本不需要穿这个奇怪的‘动物警察制服’。”又或者“大胆波本!竟敢戏耍组织最强杀手!别以为你是关系户就能这么嚣张!”
她的脑子里一定在想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但他等了等,她只瞪了这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就撅着嘴又埋头整理她那一堆东西了。
他挑眉。
今天拿回来的东西很多,除了从游乐园赢来的奖品,还有一堆乐园限定纪念品。
或许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去游乐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路上经过的店铺,她都要进去逛一圈。逛着逛着,他的手上就挂满了购物袋。
可爱的玩偶、做工精美的挂饰,还有一些精巧的摆件。
他看着她把它们挨个拿出来摸了摸。
摸完之后,又小心地将这些推到了一边。转身从一个大的购物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的购物袋。
他认识那个袋子,这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漂亮的冰箱贴。买的时候,他就让她把包装全部拆掉了。
——不然那堆袋子就该挂到他脖子上了。
安室透举着杯子侧过身,让真纪能够从他身边经过。她刚站在冰箱前,手就摸进袋子里开始一个个往上贴。
安室透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
“明天游乐园的烟花大会我去不了,同事让我代班,走不开。”他说。
“好哦。”她小声哼着歌,“你就老老实实工作吧,累的时候就拿出手机,我会给你发照片让你羡慕的。”
安室透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我先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嗯。”她说。
身后的声音很快消失了,没一会儿,浴室就传来了水声。
真纪认认真真地将最后一个冰箱贴摆正。
她退后欣赏了一下,就走出了厨房。
一出来,沙发和茶几的杂乱一览无余。
真纪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看了看正在被使用的浴室,最终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什么也没收拾,就回到了房间里。
她关上房门。
现在天色很晚了,可窗外也不能算很昏暗。即使她不开灯,外面的灯牌和路灯也能够依稀照亮这一间小小的房间。
她盘腿靠着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索性躺在了地上。
地板凉凉的。夜晚很安静,浴室的水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
她发了一会儿呆,就觉得很无聊了,从身上摸出手机,把它举了起来。
手指搭在电源键上,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一下亮一下暗。
手机链上那只小狗挂件跟着晃,悬在她脸上荡来荡去。
真纪盯着它看。
没一会儿,她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
“不去了?为什么?”安室透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餐桌对面。
真纪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吭声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不出什么异样,只看见她手里的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上桌时还完整的煎蛋现在已经被戳得不成样子了。
安室透干脆直白地问:“因为我说不能陪你去?可换班是提前说好的,我没办法临时变卦。”
“不是因为这个。”真纪声音闷闷的,脸上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低落,语气却很坚决,“反正我不去了,我已经提前和小兰道过歉了。”
安室透看着她。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他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安室透低头吃完最后一口早餐。
她已经放下了叉子,捧着牛奶一点点抿着,看着桌面发呆。
“不去就不去吧。”他想了想,提议道,“你今天跟我去上班怎么样?刚好店里就我一个人,也许会忙不过来。”
“啊?哦……我知道了。”真纪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起身收走餐盘,等她最后喝完牛奶,接过她递过来的空杯叠在餐盘上。
“那就去换衣服准备出门吧。穿得休闲一些就可以。”他提醒。
“好哦。”她站起身,乖乖地去换衣服。
眼看着她回到房间里,他拿着碗碟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开始洗餐具。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但他的任务还可以继续。
……
真纪站在一边,等着安室透用钥匙打开店门。
她后退两步,仰头看向店的招牌,上面写着五个大字——波洛咖啡厅。再往上看,就是她最近经常来的毛利侦探事务所。
她一直知道这个咖啡厅,也知道安室透有时候会在这里工作,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每次路过店里都座无虚席,看起来很热闹。小兰告诉她,安室透在其中起了很大的功劳——因为有一个帅哥店员常驻,很多人都愿意大老远跑过来光顾。
她又看了看那家伙的背影——嗯,连背影都是帅哥的背影。
在她思绪乱飞时,安室透已经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她也连忙跟上,一扭头,安室透已经站在了柜台后面,正在背手系围裙。
“我做什么?擦桌子?”真纪也钻进柜台,她四处看了看,拿起了挂在一旁的抹布。
“不用,你就负责点单吧。”安室透拿起另一条围裙套在她头上,又绕到她身后给她系上带子。
“可是现在没有客人。”真纪回过头问。
“嗯。”他低着头说,又转身打开了橱柜,取出一袋面粉放在了台面上,“那么在客人来之前,你就帮我备餐吧。”
……
安室透动作利落地擦遍桌子、摆齐座椅、拖净地面……将一切都整理妥当,他洗过手,回到料理台前。
在看清面前的状况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晚游乐园会举办仅此一天的烟花大会,这是很早就在宣传的事。
附近平时难得会有这样的热闹,所以只要是有空闲的人,都会选择去看一看,就连店里的同事都因此和他换了班。
今日客流量本来就不会大。
他考虑到了这些,于是将真纪带来了这里。
早在英国的那一个月,他就知道真纪对生活琐事有多生疏。一个被当工具培养长大、能连吃一个月同款三明治的人,能指望她多擅长生活?
他本来就没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现在让她跟着过来,只是因为她突然改了主意,说不去游乐园了。
虽然不如让她直接置身人群里体验日常那样纯粹,但在咖啡厅和他一起当一天店员——也算是沾了普通生活的边,聊胜于无。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什么都要从头教起的准备。
他倚在墙边,看着料理台前一脸严肃的真纪。
那张来时还干净清爽的脸颊上,此刻已经扑了一层薄薄的面粉,连睫毛和发梢都挂上了白。
真纪脸色憋得通红,十指陷在面团间用尽全力地揉搓着,可面团依旧水糊糊地黏在台面上,好像一松手,就会四处淌开。
眼看着她就快到生气的边缘,安室透忍住笑,终于戴上手套走上前。
“不是这样的。”他说。
真纪听见他的声音,郁闷地停了手。只见安室透舀起一勺面粉洒在面团上,手就覆了上来。
面团被揉压几下之后,表面就变得光滑了起来,她的手指也终于得以重获自由。
她让开位置,看着他利落地将面团揉圆、分割,眨眼间,一个个等大的面剂子就规整地排成一列。一切准备完毕,他扯过一块棉布,轻轻盖了上去。
“等它们醒发一下再做造型。”安室透说着,把台面散落的面粉拢在一起,收拾干净。
他扎紧剩余那袋面粉,正准备收起来,转身却被真纪拦住了。
她挡在他和橱柜之间,气鼓鼓地不说话。
安室透失笑,伸长手臂越过她的头顶,打开橱柜,把面粉放了回去。
关上橱柜门,他往旁边迈了一步,打算绕过她去洗手。
可真纪也跟着挪了一步,梗着脖子拦在他面前。
安室透无奈道:“这个对新手来说是很难,你做不好很正常。”
“很难——那你还让我做。”她眯起眼,“安室透,你是不是在耍我?”
“怎么会。”他正色道,“我只是觉得你的手比我的巧。等会儿面团该做造型了,到时候可全靠你了。”
真纪眯着眼盯了他几秒,哼了一声扭开脸,让开了路。
他仰了一下头,藏住自己的笑意。
……倒也好哄。
她脾气来的快又去的也快,此时又挪回了台面前,盯着棉布,好像能透过布料能看出什么来似的。
面团很快就醒发好了。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真纪的手很巧,上手极快,捏出的面团造型一个比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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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漂亮。他干脆完全放手,自己只做了一个,剩下的全交给了她。
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顺利,她仔细地给面包表面刷上牛奶,他打开烤箱门,就将烤盘送进了预热好的烤箱里。
浓郁的面包奶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他用夹子固定住一个面包,对半切开,抹上黄油,铺满准备好的蔬菜和滑蛋,再满满地挤上沙拉酱与番茄酱。
“尝尝看。”他将面包夹在纸袋里,递了过去。
她一接过就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大口,一口下去,面包的焦边发出脆响。
安室透安静地等待着——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笑了。她举着手里的面包,用力地向他点着头,根本来不及说话,就又咬了下一口,不一会儿,两颊就被塞得满满的鼓了起来。
“很好吃吧?这是店长定的招牌。”他倒了一杯牛奶推了过去。
真纪艰难地咽下面包,灌了一口牛奶,才若有所思地说:“这家店生意好,原来也不完全是因为你在呢……”
安室透一愣,反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擦去眼角的泪,有些喘不上气:“你怎么知道这个面包这么好吃,不是因为我正对着你?”
真纪听闻一愣,低头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他,试探着背过身。
他忍笑:“怎么样?”
“好像差不多……”真纪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感受了一下。
说着,她转了回来,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上明晃晃的笑意,真纪后知后觉地大喊着:“好啊!安室透!你果然在耍我!”
“对不起,对不起。”他哈哈笑着,“我再给你做一个不同夹心的?”
面包的香气在咖啡厅萦绕着。
他如约又做了一份,真纪正拿在手里大口咬着,吃得恶狠狠的,连脸侧沾了酱汁都没察觉。
安室透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也低下头,认真吃自己那一份。
天色渐暗,晚霞染上天际。
零星几位客人都顺利地接待完毕。因为客流量稀少,他们得以提早打烊。
见她总是无所事事地跟在他身后,安室透索性把擦拭桌椅的任务交给了她。
他回到柜台里冲洗厨具,一抬头,就能看见她仔细擦拭桌子的背影。
他低头擦干手,将器具归位。
真纪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抹布叠成正方形,认真地擦拭着,连边缘的缝隙都不放过。
“咻——砰!”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预料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整间咖啡厅骤然被映成了明亮的橘红色。她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朝窗外望去。
恰是此时,一道亮光划开渐暗的天际,光点高悬在空中,下一秒,轰然绽开。
金色的光雨四散,洋洋洒洒地向下坠落开来。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连绵的炸响与绚烂的光彩接连不断,一次又一次地照亮这片昏暗的咖啡厅。
真纪怔怔地望着烟花划过的轨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玻璃窗前。
烟花声隔着玻璃,闷闷的,伴随着人群隐隐的欢呼,即使身处遥远的此处,她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喧嚣的热度。
“烟花大会开始了。”安室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向旁边看去,他站在她身边,也正仰望着天空。
真纪又看向窗外。
夜空中绽开各式各样的烟火,种类繁多,这条街与游乐园相隔有很长一段距离,但那接连爆开的璀璨光辉却看起来这么近,仿若触手可及。
“想去吗?现在去还赶得上。”他说。
真纪看着天上的烟花,笑了一下。
想吗?当然想的。
无论是组织的基地、从小居住的训练营,还是她成年后的住处,那些地方都太偏僻、太安静了。
这里太近了。近到让她觉得烟花好像就在这一片天空绽放,近得就好像只要推开门,她就能进入那个世界。
烟花大会是什么样子?
会和昨天一样热闹吗?还会有很多卖小吃的小摊吗?是不是有很多人站在烟花下,笑着仰头看那片盛大的光亮呢?
真纪抬起手,隔着玻璃,按住正在下落的烟火。
“不去了。”她说,“不用去了。”
这几天的生活已经足够美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好到就像是一场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
如果她不能离开组织,那么有些东西,最好一开始就不要触碰。
安室透看着她。
窗外的烟花明明灭灭,不断在她的眼中点亮。又一朵烟花缓缓下落,照在她脸上柔和的光晕也渐渐暗了下去。
他侧过脸,不再看她。
等到最后一朵烟花落下,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两人在沉默中继续之前未完的工作,直至天色彻底暗下——
“叮铃铃——”
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真纪慢了半拍,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安室透瞥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擦拭柜台。
她垂眼看着屏幕,沉默片刻,接通了电话,将听筒贴上耳侧。
听筒对面是漫长的呼吸声,没有人开口。
几个呼吸后,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过来。”他说。
真纪缓缓抬眼,看向窗外。
一辆通体漆黑的保时捷正停在街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