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理珍找出备用钥匙,打开了俞霜家的门,入目不出所料,又是一片狼藉的玄关。
邱理珍叹了口气,驾轻就熟地关门、挂包、脱外衣、换鞋、收拾玄关。
快速地忙活完,邱理珍立马朝屋里走去。
尚未踏入客厅,一股浓郁的酒精味儿就飘到了邱理珍的鼻子底下。邱理珍适应了一两秒,才继续迈开步伐,转过墙角,来到了客厅。
看着沉浸在酒海里没发现有人过来的俞霜,以及舍命陪君子的尚嫣,邱理珍无奈地叹了一声,问:“又怎么了?上回不是说好就醉那一次吗?”
“欸?”听到邱理珍声音的尚嫣欣喜地转过身体,“珍珍,你来啦!快坐。”
邱理珍坐到尚嫣专门腾出的空位上,尚嫣立刻凑到邱理珍的耳边小声嘀咕起来:“你真信老俞说的就醉一次的话呀?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她口是心非的德行?”
邱理珍同样小声地回答:“我知道,光是林鹤冲击三连冠失败的那两次,她就说过‘就醉最后一次’这种话了。我不是想用激将法,刺她一下试试看嘛!”
“没用。”尚嫣果断地一摆手,“我都试过了。”
“你,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俞霜眯起醉眼,大着舌头质问交头接耳的两个人。
尚嫣吓了一跳,连忙扯开嗓子掩饰心虚:“啊,我给珍珍介绍林哥的新舞伴呢!”
邱理珍配合地说:“是啊,我看网上说你家阿鹤要转跳职业男子单人摩登舞和职业双人拉丁舞。新舞伴赵乐栖与金晴是截然相反的类型,特别独立,不依赖舞伴。这都是好消息吧?”
俞霜气笑了:“好消息?呵!好消息——喜欢独处。坏消息——场下由着自己的心情,随时随地地抛弃舞伴,翘掉训练。更坏的消息——场上也由着自己的心情,无拘无束地跳舞。”
邱理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想象不到世界上竟然有这样任性的职业选手。
她下意识地呢喃:“可是我看网上有人夸她的成绩……”
对赵乐栖的怨怒让俞霜醉嗡嗡的耳朵突然变得灵敏起来,捕捉到关键词后立刻反驳:“夸的是她职业拉丁女子单人赛的成绩。组合成绩你看见谁夸了?是零啊!零!”
俞霜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啤,重重地将易拉罐撂在了茶几上:“一个从十几岁就开始参加比赛的选手,到现在只拿过一次国际锦标赛的职业女单拉丁舞冠军和一次WDSF国标舞总决赛的职业女单拉丁舞冠军,强在哪儿?你跟我说,Tempo非让她做我家阿鹤的搭档,理由在哪儿?!”
邱理珍对国标舞的比赛项目并不怎么了解,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尚嫣急忙给她场外援助:“和国内其他职业舞者相比,她的成绩已经算是名列前茅的了。当然,和林林哥比,那是不够看的。但是谁和林林哥比,成绩都那样吧?林林哥这样的可是万、不,亿里挑一啊!不然谁都能当GOAT了。”
邱理珍于是说:“如果像老尚说的这样,这位赵老师已经是现阶段Tempo能给你家阿鹤找到的最好的舞伴了吧?”
俞霜愣了愣,随即淡淡地吐出一句极其嘲讽的话:“啊?那Tempo真是一如既往的废物啊!得亏这只是双人赛,场上顶多只能有一位拖后腿的存在。要是五人、十一人的体育项目,哼,别比了,一堆队敌,直接认输回家吧!”
俞霜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骂道:“什么破烂庙!许的愿一点都不灵,不如不拜!”
“哎哎哎!拜都拜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尚嫣急急忙忙地双手合十,絮絮叨叨,“老天勿怪,佛祖勿怪,菩萨勿怪,继续保佑林林啊!”
邱理珍看着俞霜与尚嫣又干完一罐啤酒,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新问题:“老尚,你今天怎么也喝得这么狠啊?”
尚嫣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学着俞霜刚才的语句结构说:“好消息,赵乐栖极烦和舞伴营业CP。坏消息,赵乐栖更烦自己的舞伴和别人,尤其是和以前的搭档营业CP。呜,我的林苏组合以后要比牛郎织女每年一会还要惨了。”
“她能管到林鹤的头上?”邱理珍惊诧地问。
“她管不到,但是林林哥为了比赛的胜利,肯定要顾及她的心情。因为她一心情不好就不训练,不训练哪能有比赛成绩呢?如此不就达成她的目的咯!”
尚嫣的解释让人一听就明白,邱理珍一言难尽地评价道:“听上去她是个既任性又精明的人啊!连我都知道林鹤最在意的是舞蹈和比赛,她这样有点儿过分了吧?”
“是啊。”尚嫣突然站起来仰头大骂,“啊啊啊!她就是个自私自利、精致利己、任性妄为的大龄职场巨婴!”
吐出胸中的怨气后,尚嫣“砰”地坐回原位,拿起酒杯和俞霜碰杯,痛快的将半杯酒一饮而尽。
见俩人再次干完了一罐啤酒,邱理珍急忙干巴巴地安慰:“要不暂时别关注双人赛了,只关注男子单人摩登舞的比赛吧。这应该是你们阿鹤的回归战吧,不期待吗?”
出乎邱理珍意料的是,俞霜闻言竟然冷笑了一声,“呵,你知道林鹤以前怎么评价的单人赛吗?缺少国标舞的灵魂!他在成为职业舞者的第一年,就把世界三大国标舞比赛职业男单摩登项目的冠军轻松拿遍了!然后他就对摩登单人赛失去了兴趣。”
俞霜对林鹤称呼的改变让邱理珍顿感不妙。
邱理珍试图插话,却没能争过俞霜。
“结果呢?十五年后,他功成名就了,反倒滚回去参加没有国标舞灵魂的比赛了!可不可笑。你的挑战心呢?你的心气呢?哈哈哈哈,原来你也会怕输啊!为了回归战的胜利,脸都不要了,是吧?”俞霜对着虚空,隔空谴责着令她倍感失望的林鹤。
眼见俞霜不仅嘴上骂得痛快,眼泪流得更是痛快,邱理珍不得不绞尽脑汁从积极正面的角度分析:“或许是因为林鹤既割舍不下摩登舞,又找不到合适的舞伴,才出此下策呢?我记得国标舞的教材里不就说过,摩登舞对搭档的默契要求特别高吗?”
“哈?!你的意思是说林鹤找不到能与他默契配合的舞伴,所以退而求其次,转跳单人摩登和双人拉丁?”
俞霜捧腹大笑:“这不还是实力下滑,信心不足了吗?他以前,林鹤以前哪考虑、在乎过舞伴能不能配合的事儿啊?”
“你也说了是以前嘛,现在他是大病初愈的状态,身体不一定能和以前比了嘛。或许正是顾虑到这些因素,他才决定转变的。”邱理珍尽量给林鹤说着好话,以期唤醒俞霜的理智。因为邱理珍知道,俞霜并没有放下林鹤,她清醒后一定会为此刻对林鹤的出言不逊而痛苦自责。
俞霜并未领情,反而生气地质问:“你跟谁站一边儿的啊?”
“既然他身体不好,那别跳了呗!回家好好养病去,留在赛场上干什么?让人看笑话?!他想让人看,我还不想让人看呢!”俞霜继续口不择言着。
“哎!这我可要反驳你了。”尚嫣突兀地插嘴,与平时嗑CP陷入癫狂状态的她判若两人,“以鹤哥的实力,纵然病后的水平下降一倍,夺冠也不成问题,顶多没有以前碾压全场的震撼感了。像你这样的粉丝、舞迷发言,可是会给不懂国标舞但唯爱跟风的跳梁小丑们递话柄,让他们欣喜若狂、狂吠乱叫地攻击鹤哥的‘弱点’的!”
俞霜心里梗了一下,满心烦躁地嘴硬道:“林鹤在意别人的话吗?”
闻言,尚嫣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声:“唉,是啊,要是林哥和赵乐栖一样多好,心情一不好,就让法务部拿网络上的臭嘴们开刀,那我得多幸福啊!”
尚嫣说着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畅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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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霜冷笑着泼过去一盆凉水,“Tempo这种在林鹤舆论的事上吃一堑、又吃一堑、再吃一堑,永远不长智的玩意儿,你指望它能对林鹤好?别开玩笑了!让它给林鹤维权跟要了它的命似的。每每打电话问,它就答‘林鹤不在意,林鹤没受到影响’。是是是,我在意,我心理承受能力差,我受到影响了,行吗?!”
“你不在意舆论,你签什么公司,搞什么宣传,拍什么视频啊?!”俞霜越说越气,越气人称用得越乱,“我说真的,他的身体状态要是糟糕到了你猜的那种地步,我是真希望他回家休息、养病,别跳了!反正荣誉、名声、地位、财富,他都有了,都赚够了,再在赛场上待着,只会被一群眼红他但没本事的废物们挑刺儿,何必呢?我看着难受,你知道吗?”
“这些垃圾们现在无孔不入,哪怕我只专注于林鹤一个人,依旧无法避免看到他们,你知道有多难受吗?!”俞霜眼眶通红,哽咽着喊道。
邱理珍轻轻地拍了拍俞霜的后背,无声地安慰她。
等到俞霜的情绪稍微稳定点儿了,邱理珍一针见血地指出俞霜刻意忽略的重点:“可是,林鹤喜欢跳舞和比赛啊。”
并提醒俞霜:“你不久前刚说过,林鹤喜欢跳舞,你喜欢看他跳舞;林鹤喜欢比赛和胜利,你想一直看他比赛和胜利。你忘了吗?”
俞霜猛然住了嘴,下一刻,闷头灌起酒来。
邱理珍轻叹一声,给自己也开了罐啤酒,陪着俞霜和尚嫣喝了起来。
半晌后,俞霜沉闷、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我不看了,我不看他的比赛了,太痛苦了。他输也好,赢也好,我以后都不关注了。”
邱理珍闻言,同尚嫣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有拆穿俞霜的口是心非,甚至两个人都希望俞霜这次能够说到做到。因为俞霜对林鹤的喜爱倾注得太深了,深到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想都紧紧地捆绑到了林鹤这个独立的个体身上。
这是非常可怕的。
因为一旦林鹤对事物的认知和态度与俞霜产生了冲突,就极易让俞霜产生被背叛的错觉,继而让俞霜对林鹤的无条件信任与期望转变成每时每刻的失望,发展到最后,俞霜对林鹤的喜爱就会转变成憎恨,所谓物极必反是也。
邱理珍又想到网络上许多林鹤的粉丝与舞迷们此刻正与俞霜的想法一致,不免为林鹤生出了一缕担忧之情。
希望命运不要太为难这位从头到尾没有做过错事的GOAT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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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Tempo各楼层的灯光渐次熄灭。
不多时,主楼二层亮光的练舞室就只剩下林鹤与赵乐栖所属的这间了。
悠扬的乐曲穿透降噪玻璃,被温柔的夜风送入前来补训的赵乐栖耳中。
赵乐栖推开练舞室的门,不出所料地见到了在灯下翩翩起舞的林鹤。
因着赵乐栖这次开关门没有弄出巨大的动静,林鹤便没有特别关注来人,依旧不停歇地练着摩登独舞。
赵乐栖同样没有主动打招呼,我行我素的到更衣室里换好了练功服,出来后直接开始了自己的热身与训练。
等到林鹤今晚的训练结束时,两个人才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流。
“你之前都像这样补翘掉的训练的?”林鹤若有所思地问。
“不然呢?”赵乐栖坐在场边的凳子上休息,哪怕心情不错,出口的话依然夹枪带棒似的,“有你这么一位既有天赋还肯努力的国标GOAT当标杆,想赢的人谁敢躺平不卷啊?”
林鹤被人当面阴阳怪气了一句,不仅不生气,反而无比庆幸自己早上的决定。这让他告别时的语气都热情了几分:“那我先走了,你继续练吧,走的时候记得检查电源,锁好门窗。”
赵乐栖不耐烦地应了声,催着林鹤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