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疗养别墅客厅里,林鹤坐在沙发上,边看边分析着方闻语近一年的训练录像。
濮骁推门而入,带进来半扇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林鹤的身上,衬得他同外界神话他时,将他塑造成的神明一样。
哪怕这么多年里,林鹤的哪一面都见过了,濮骁依然被眼前的林鹤恍了下神。
回神后,濮骁开灯、关门、支走吴悠一气呵成,一副要与林鹤长谈的架势。
林鹤于是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扭过头,看向濮骁,主动询问起坐在会议桌边的高脚椅上俯视着他的男人:“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濮骁开门见山地问:“准备什么时候让方闻语离开?距离郭主任给你下医嘱那日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年后吧。”林鹤答得很快,明显计划好了一切,“年后给我们安排一场多人舞池的赛训,方便吗?”
濮骁不咸不淡地评价:“看来这次生病、治病、疗养让你心软了不少。”
林鹤抿了下嘴唇,欲言又止。
濮骁哼笑了一声,还是答应了林鹤的请求:“可以。”
随后再次征询林鹤的意见:“陪你出征世界赛的新舞伴,要继续给你找着吗?”
林鹤扭回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淡淡地说:“年后再说吧。”
“行。”
-
春节如期而至。
林鹤在值班医护人员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姑且算是热闹喜庆的新年。
假期结束,开工上班的第一周,濮骁就派人将新签署了保密协议的五对职业级别的摩登舞搭档和教练葛舟送到了林鹤的面前。
葛舟好不容易又见到林鹤,不顾林鹤的意愿,强行与林鹤寒暄了几句,才给林鹤介绍起今日在场的所有舞者。
这五对搭档里,既有Tempo旗下新成立的经纪公司刚签约的国外世界冠军,也有加入Tempo许多年的国标舞国际赛事业余组冠军,他们的共同点是在业内、业外的口碑非常好。
面对这十位强悍的“对手”,方闻语扛住了压力,在赛训中没有出现惊慌失措、自乱阵脚的情况,尽己所能地陪林鹤比完了一整场模拟赛。
然而,即便方闻语今天的临场表现相对她自身的实力来说无可争议,模拟赛结束后,林鹤的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涔涔冷汗,咬肌绷得死紧,吓了不清楚他病情的所有人一跳。
哪怕林鹤坚持说自己没事,一群人也不肯相信。尤其是葛舟,非要陪林鹤去看医生才肯罢休。
幸好裴钧翻找出林鹤装在包里的止痛药,当着一群人的面给林鹤喂下,事情才得以消停。
不过赛训到此为止了。
送走五对摩登舞搭档和葛舟教练后,空荡荡的练舞室里又只剩下林鹤、方闻语、裴钧和吴悠四人。
方闻语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前兆,脑海中一片空白,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似乎它的主人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即将到来的事情。
方闻语局外人似的看着林鹤几句话劝走裴钧,又几个手势让吴悠暂时关闭了手机,然后看着林鹤回到了她的身边,邀请她去训练区谈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方闻语的脑中下意识地浮现了这句话。
她大口的呼吸了一下,压下五味杂陈的情绪,应了林鹤的邀请,与林鹤在训练区绕圈走了起来。
“濮总给你找好新舞伴了吗?”
趁林鹤斟酌用词的时候,方闻语抢先开了口。她的性格一贯如此:与其被别人放弃,不如自己先行一步,成为主动放手的那一方。
林鹤愣了一下,回神后没有选择欺骗,坦诚地说:“没有。”
方闻语将死的心突然重新跳动了起来。
然而没跳一两下,方闻语就从林鹤的口中听到了他头痛的原因。
虽然林鹤没有明着讲出二人无法继续搭档的话,但是潜台词已经不言而喻。
方闻语作为一名与人沟通交流没有问题的正常成年人,第一时间听明白了林鹤这番解释背后的意思,刚刚还激烈跳动的心瞬间又凉了。
她的脸部肌肉又抽动了几下,才勉强做好表情管理,感慨地说:“原来……我自诩的实力拖了这么大后腿吗?还以为我只有舞商和‘硬件’方面没什么天赋呢。”
方闻语的声音乍一听像是笑着的,然而,她尽力扬起的嘴角却昭示着她的脸部肌肉现在是多么酸涩,稍不控制,就会让她狼狈的落下泪来。
方闻语的自责太直白,压根不需要林鹤进一步分析琢磨就能听懂意思,以至于林鹤听完后来不及多想,直接反驳说:“不,该说抱歉的是我。”
“我本来以为能带你重返赛场的。”林鹤平静自然地说出了堪称狂妄自大的打算,然后内疚又带点儿不安地说,“但是我错估了自己的状态和病情。我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成为让比赛结果不确定的因素。”
方闻语一愣,停住了脚步。
数秒后,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林鹤老师,您太自信了吧!赛训场上,你一个人要干几个人的活啊?!”
方闻语笑得前仰后合,笑的上半身趴伏在了把杆上才没有倒下。
林鹤不理解她在笑什么,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认真的。如果我没有生病,带你回归职业赛场肯定没有问题。李今纾、苏红薇、金晴我都是这么配合的。”
方闻语依旧笑个不停,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如果你不曾生病,我连站到你面前的机会都不会有。”
带着颤音的话落下,练舞室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和着室内柔和的灯光,洒落在方闻语似哭似笑的脸上。
林鹤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不明白方闻语为什么上一刻还在肆无忌惮的大笑,下一刻就哭了出来。
方闻语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重复了三五遍,终于压下了漫到鼻尖和眼眶的酸意。
她抬起手,轻轻地拭掉从眼角滚落到脸颊的泪水,直起身体,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对林鹤说:“林鹤老师,你不该说能带我重返赛场那句话的。你就该让濮总派秘书直接通知我——方老师,你的舞伴工作到此为止,从今天起,你可以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
林鹤眉头轻皱,想不出方闻语这样要求的理由。于是保持着安静倾听的姿势,等待方闻语继续开口。
方闻语不负林鹤所望的继续说:“之前咱们单独训练时,你就做得很好啊。纠正我的动作,给我讲解技巧,帮我磨练技术,一起提升配合度,一切的练习都奔着参赛而去,但是绝口不提‘训练得好就能参赛’这种话。如此一来,哪怕我心生重返赛场的念头,我的理智也会劝诫自己,不要太贪心,能够与国标舞GOAT暂时搭档已经很幸运了。”
方闻语猛地转过头,看向林鹤:“只要你不说出那句带我重返赛场的话,继续心照不宣的训练,直到合同结束,我,我就能在所有产生重返赛场念头的时刻,心安理得的告诉自己,别做痴心妄想的冠军梦了,多想想工作上的事,脚踏实地吧。”
“只要你不说出那句话。”方闻语又重复了一遍,足见她的在意,“我现在就不会像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似的,对你生出怨恨和责备——为什么不能带我回归赛场?为什么要逼我正视我与李今纾、苏红薇和金晴之间的天赋、实力差距?为什么看穿我对于赛场还抱有幻想的心思?为什么在明知我的奢望不可能实现后,不对我隐瞒到底?!”
方闻语急促而剧烈地喘息着,眼睛始终直视着林鹤,仿佛只要移开了目光,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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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这一刻,林鹤终于明白了她突然情绪崩溃的原因。
同他因为父亲出轨形成的心理阴影一样,在职业生涯中没有夺过冠便退役是方闻语心上的一块陈年旧疤,让方闻语在多年以后仍然耿耿于怀,难以放下。
林鹤沉默了几秒,才张开口,在方闻语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紧张心情里,对着方闻语意料之外的重点反驳:“你和金晴之间的天赋、实力差距不算大。金晴的身体素质和舞商优于你,但是她的赛场心态以及对舞伴的情感依赖十分影响她在比赛中的发挥,你这两个方面强于她。”
方闻语呆呆地看着林鹤,一时间又气又伤感又想笑,以至于整张脸扭曲了几下才维持住一个不算难看的表情。
乍一瞧像是愣住了似的,实际上是想不到该说什么话了。
“你……你……”
方闻语语塞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所以,这是你在查清楚头痛的原因后,没有立刻让濮总换掉我的原因?”
林鹤点头承认:“嗯,你对国标舞的态度很正。”
得到GOAT夸奖的方闻语哼笑了一声,不像是多么高兴的样子。
她幽幽地叹道:“又是这样啊。”
方闻语怅然地转过身,双臂交叠撑在把杆上,再次仰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皎洁的月光涤荡着赏月人的心灵。
良久后,方闻语释然地开口:“林老师,我退役就是因为我意识到,在竞技运动里,态度和努力是迈向成功的非必要条件。”
“所有教导过我的教练,都惋惜过我的努力和态度。‘要是身体条件、舞商再高一点儿就好了’,他们总是这么安慰我,我也习惯这么安慰自己。”
“其实我和他们心知肚明,在追求‘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领域,这种安慰就是另类的死刑。”
林鹤张了张嘴,想要安慰方闻语,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因为他的脑海里想不到一句适合这个场合的话。
方闻语看到了玻璃窗上倒映的林鹤的影子,那窘迫的模样让方闻语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反过来大度地劝解林鹤:“别苦思冥想怎么安慰我了,我自己都释然了。要不是你说的那句话,我真不至于激动到情绪失控的地步。”
“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恳请你如实地告诉我。”
“林鹤老师,你有没有一点儿是因为可怜我,才在换掉我和带我重回赛场之间犹豫不决的?”
“没有。”林鹤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欣赏你对舞蹈的态度,尊重你的努力,所以考虑过带你重征赛场。而碍于你我的实力状态,所以犹豫不决。”
方闻语豁然一笑:“这就够了。”
对于一位曾经的职业舞者而言,能够得到同领域GOAT的欣赏和尊重,不算遗憾了。
毕竟,方闻语和林鹤都清楚:哪怕时间倒退回林鹤未生病的时候,方闻语也不可能陪林鹤征战赛场。
因为那个时候,林鹤的眼中只能看见可能成为自己未来搭档的天赋型舞者,努力和心态是他最常见到却被他认为最廉价的东西——但凡在世界竞体比赛上闯出名声的选手,谁不曾努力训练,谁心态极差呢?
也许林鹤会耐心地给努力但天赋欠佳的职业舞者讲解技术与技巧,但是他绝不会想与这样的职业舞者搭档,共赴赛场,也不会视这样的职业舞者为自己的对手。
方闻语想到这里,主动向林鹤伸出手:“请陪我跳一支离别的摩登吧。”
林鹤欣然应邀,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没有音乐相伴,在交融的月色与灯光下,温柔地舞动了起来。
在只有一位观众的注视下,他们跳完了这支寓意离别的摩登,结束了今夜这场特殊的送别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