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黑池[国标] > 56.自洽
    赛场的失利以及赛后采访造成的混乱让林鹤与赵乐栖一天都没能多待,就被Tempo以人身安全为由安排着登上了回国的私人航班。

    一路上,林鹤与赵乐栖之间没有进行任何交流,机舱内安静得可怕。

    对赵乐栖而言,林鹤在“粉丝”问题上不与她同仇敌忾,反而给“粉丝”找补的言行,让她产生了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因此暂时拒绝搭理林鹤。

    至于林鹤,还当赵乐栖处在比赛失利的情绪中,并未觉察出赵乐栖的心思,此刻只满心满脑想着一件曾经因为不在意而刻意忽视了的事情。

    飞机落地后,赵乐栖二话不说地坐上接机的专车,回家放松心情去了。

    林鹤则让司机开回公司,他一秒钟都不想拖延,一定要趁周末放假前弄明白前因后果。

    -

    秘书办,林鹤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单刀直入地说明自己的来意。

    林鹤没料到,这么简单的要求,值班秘书给他的答复却是:“抱歉,我必须征询到濮总的首肯,再告诉您,您想知道的一切。”

    林鹤的心陡然一沉:这意味着哪怕他揣着问题去询问高砚或者其他知情人士,得到的也绝大概率是掺假的答案。

    林鹤权衡了一下利弊,同意了秘书的做法,只是多叮嘱了一句:“如果濮骁不允许,请把电话给我,我和他谈。”

    “好的。”秘书彬彬有礼地应下。

    林鹤看着秘书拨通电话,听着秘书转达清楚他的请求,再看着秘书放下电话。哪怕是等候上场的时间,林鹤都觉得没有此刻漫长。

    林鹤迫不及待地问:“濮骁怎么说?”

    秘书点了点头:“濮总说,如果您在知道来龙去脉后,心里感到不舒服的话,记得及时向简寻求帮助。”

    林鹤沉默了数秒,做足了心理准备,对秘书说:“好的,请讲吧。”

    秘书在电脑上调出自去年林鹤在集训基地晕倒后到如今的全部舆论资料,逐一给林鹤讲述起来,尤其着重分析了林鹤粉丝群体内部的不同声音和看法,以及他们观点转变的缘由。

    回顾完发生过的一切后,秘书就国际锦标赛赛后记者发难的“粉丝”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综上,赵乐栖当时的质问并不算错,只是措辞有些难听而已。”

    “其实您无需纠结他们曾经的粉丝身份是真是假,当他们依据片面的信息得出错误的结论,并由此攻击您,希望您退役时,就已经不再是您的粉丝、舞迷或者支持者,而是正如赵乐栖所说的,附生在您的荣誉身上以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寄生虫。您何必为这种反复无常、没有主见、自私自利的群体影响自己的心情和状态呢?”

    林鹤陷入了沉默。

    哪怕是GOAT,也会为粉丝们心意的改变而苦恼,因为他是发自真心地珍惜并感谢粉丝们曾经的支持。

    林鹤沉吟许久,终于组织好语言:“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的状态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受到影响。对于濮骁的关心,也请你代我转达一下感谢。虽然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比较混乱,各种矛盾的想法层出不穷,但我确信我不需要简的帮助,劳他费心了。”

    秘书打量了几眼林鹤的神色,觉得林鹤不像是在口是心非,于是痛快地答应了,随后起身送林鹤离开了办公室。

    林鹤从秘书办出来后,径直上了四楼,刷脸解锁门禁,直奔向濮骁在休息区里专门设置的泳池。

    私密的恒温泳池套房里,除了林鹤以外空无一人。

    林鹤换上定制的泳衣来到池边,顺着下水梯进入了泳池里,仿佛一尾灵巧的鱼儿般游到泳池中心后,林鹤改换成仰泳的姿势,闭目漂浮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

    被池水浸湿的衣服紧紧地黏在林鹤的皮肤上,恰似此刻裹缠住他心房的问题。

    这是林鹤心乱如麻时最爱用的思考方式。

    林鹤发现这个思考方式的契机还是早年一位运动康复专家告诉他,适当的游泳能够减轻跳舞时重力对骨骼造成的压迫,延长舞者的职业寿命。

    林鹤听后,欣然照做。

    濮骁知道后,更是大方地共享出自己的私人泳池,以作支持。

    自此,每隔十日进行一次游泳被写入林鹤的长期训练计划表中,成为林鹤规律作息中的一环。

    在经年累月的浸泡中,林鹤发现,当水流静静地淌过他的身体,带走他身体上的疲惫的同时,也带走了他脑海里纷杂的思绪。

    正如此刻,池水轻柔地托举着他的身体,他放松地随波飘荡,耳畔除了自己偶尔的划水声再无他响。

    在被水包裹的这方万籁俱寂的天地里,林鹤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滴水,融进了只有水的世界里,感知淡却,只余下大脑维持着思维的运转。

    这运转同样如流水一般随意,只往有灵感的孔洞里钻,遇到如石头般难解的死结便坦然绕路,丝毫不强求他用自己不擅长的方式思考。

    在这种顺其自然的思考方式下,林鹤挣脱了其他人以关心他、为他好为名义铸就的观念牢笼,捕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真正介意的点——观众、粉丝、舞迷们的不再信任。

    林鹤的记忆一向很好,因此,在秘书调给他看的资料里,林鹤一眼注意到了曾经高砚特意让他过目的几十个粉丝、舞迷账号。

    曾经,高砚笑称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无条件站在林鹤的这一边,为林鹤冲锋陷阵。现在,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却将矛头对准了林鹤。

    其实林鹤明白,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地变化,爱也一样,所以他没有奢望过粉丝与舞迷们永恒不变的支持。他只是不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仍然关心他的健康,却不再信任他的实力与他的选择了?

    林鹤正要进行下一步思考,一股大力忽然从背后袭来,猛地箍住了他!

    林鹤一惊,不假思索地挣扎起来。双手扣住环在他胸前的手臂,腰腹使力,努力上抬身体,双腿下沉,双脚尽力挨抓池底。

    “欸?!你没晕啊?”箍住林鹤的人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配合林鹤,扶正他的身体,“你别乱动啊!小心呛水。”

    话音刚落,重新在泳池里站稳的林鹤就低着头连声咳嗽了起来。

    “你、你没事吧?我刚刚以为你溺水了……”自作主张救人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拍着林鹤的后背,给他顺气,同时尴尬地向林鹤解释这起乌龙事件的缘由。

    却被缓过气儿的林鹤毫不留情地挥开了手臂。

    林鹤抬起脸,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生人,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林、林神?!Crane!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青年没有回答林鹤的问题,自顾自地嚎叫起来。

    因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青年狠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疼的一哆嗦:“嘶——林神,我真的在现实里见到你了!”

    青年呲牙大笑,兴奋地向林鹤介绍自己:“我是这个月刚入职的泳池清洁工兼救生员。”

    随后以专业人士的身份热情地劝林鹤:“林神,你为什么要穿着衣服游泳啊?这可不是个好习惯。衣服吸水后重量会增加,加大身体阻力,增加体力消耗,更有甚者缠绕住肢体,加剧溺水的风险。”

    青年边说边跟随着一言不发的林鹤从泳池中央走到了泳池边上。

    林鹤扶着下水梯走上岸,青年就在旁边撑着池沿,同步翻身上岸,顺便捡起地上散乱的衣物,以身示范说:“林神,你看,我刚才那么着急地跳下水救人,都没忘记扯掉身上的大件衣服呢。”

    青年喋喋不休地关心让此刻的林鹤不堪其扰。

    更重要的是,林鹤并未相信青年的说辞。

    自从经历过集训基地那档子事儿以后,林鹤对陌生人的戒心增强了不少。

    此外,林鹤想要顺畅地思考出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于是,林鹤不得不用一句稍显冷漠的话语打断这位自称是他粉丝的青年:“从始至终我都不需要你的救援。”

    青年顿时语塞,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蔫蔫地跟在林鹤的侧后方,偷偷打量林鹤的脸色。

    越打量,青年的神情越惊恐,像是联想到了某种极其糟糕的可能。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在跟着林鹤从休息区踏入更衣室的前一刻,嘴巴里重新发出了声音:“林神,你你你、你不要想不开做傻事啊!困难是暂时的,风言风语也总会过去的,想一想你以前夺冠时的心情,想一想为你欢呼的全场观众,想一想同我一样喜欢你、支持你的粉丝们——”

    林鹤听到这里,猛地刹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青年,不可思议地问:“我浑身上下哪一点让你觉得我要自杀了?!”

    岂料青年没听出林鹤声音里的震惊,继续自作聪明,虚捂住嘴巴,神情严肃地向林鹤保证:“嗯嗯,我懂的。林神放心,我的嘴巴可是很严的,绝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透露出去。”

    听完这句话,林鹤反倒彻底不放心了。

    他无奈地问了句:“难道你刚才没摸出来,我身上的衬衫是泳衣的面料吗?”

    林鹤当下摁亮了一键服务电话,电话直通秘书办。在三言两语说清事情的起因后,值班秘书让林鹤原地等待片刻,她马上带人过来处理。

    “哎?!林、林神,”青年终于意识到自己貌似又闹了场乌龙,嗫嚅着说,“不用叫秘书来吧?”

    如果是以前,林鹤无所谓关于自己的乱七八糟传闻,可是连粉丝、舞迷们都怀疑他的实力、状态与心气的现在,林鹤不敢想再传出去他要自杀的消息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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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青年如坐针毡的模样,林鹤勉强安慰了一句:“秘书办的人过来只是和你签个保密合同,不会开除你的。”

    青年眼巴巴地瞅着林鹤,欲言又止。

    秘书办的人来得很快,只是让林鹤意想不到的是,濮骁竟然也来了!

    赶在林鹤与濮骁打招呼之前,青年先一步脱口而出:“濮叔。”

    林鹤的目光霎时重新落回了青年的身上,仔细观察一番青年的相貌后,竟然品出了一两分濮骁的影子,不禁转过头问:“你侄子?”

    濮骁“嗯”了一声,语焉不详地说:“我家那情况,你知道的,兄弟多嘛!”

    “这小子刚毕业就失业,找不到工作,成天待在家里,游手好闲的模样让他爹看着生气,就托人送到我这里,给他随便找个事儿干。之前以为你们碰不到几面,就没及时告诉他你游泳时喜欢穿着衣服的习惯。”

    濮骁的一通解释直接戳穿了青年留给林鹤的热心奋斗朴素小伙儿形象。

    青年却不敢跟濮骁生气,只能急急忙忙地说一些自己私下正在执行的计划,好让偶像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上班之余我也看书、学习了,还准备了今年的考公、考研、考证,还报名了国家级的游泳比赛——”

    “哈哈哈哈!”濮骁大笑着把胳膊搭在了林鹤的肩上,“看看,听听,守光这孩子多么喜欢你、崇拜你啊!”

    面对濮骁的调侃,林鹤无动于衷。面对濮骁贴近的凶脸,林鹤则偏过了头,皱着眉问:“喜欢我,但是不信任我?甚至怀疑我会因为一点舆论小事就轻生?”

    瞧见林鹤的动作,濮骁主动放开了林鹤,后退半步,亲昵地笑骂:“狗鼻子,刚从饭局上沾的烟味儿都能闻见。”

    要知道,濮骁身上的衣物全是用经过特殊处理的最不易吸味儿的面料定制而成的。

    不等林鹤回怼濮骁一句,站在一旁的濮守光紧随其后地说:“不是的,林神,不是不相信你。反正我不是。我就是在看到林神你生病的样子后,发现你原来也不是真得无坚不摧,也会被病痛、挫折困扰,就挺担心你,心疼你的,没有其他的恶意。”

    “而且作为游泳运动员,我清楚地知道没有人能够一直保持巅峰的竞技状态,一直是冠军。那些因为您无法夺冠就想让您退役的所谓粉丝,都被您惯坏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濮守光替林鹤感到不值。

    林鹤现在相信濮守光是他的粉丝了,但是并未因濮守光细腻的关心而动容。他沉思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是我目前展现出来的实力与状态无法令你、令他们放心,所以你们无法相信我的选择。既然如此……只要我重新站回顶峰,告诉大家,我的统治力并未因病痛、因岁月的流逝而衰退,我依旧在赛场上保持着所向披靡的实力,你,还有他们自然会重新拾起对我的信任。”

    林鹤面不改色地说完了寻常人难以启齿的狂言,丝毫不觉得尴尬,因为这是他的心声。

    “我知道一部分粉丝是被我的成绩吸引来的,他们要因为我的成绩离开也无可厚非,我只要继续保证自己在赛场上的统治力就好了。”

    作为国标舞领域的GOAT,在对待真心喜爱自己的观众、粉丝与舞迷们时,林鹤也与其他职业舞者明显不同。在其他职业舞者因为观众、粉丝、舞迷们的过高期待而倍感压力时,林鹤丝毫感受不到压力,只能感受到动力,甚至这种动力不是由压力转化而成的动力,而是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动力,只因林鹤对自己的标准与要求远超过观众、粉丝与舞迷们对他的标准与要求,所以,他注定无法理解与认同赵乐栖以及其他人在对待粉丝问题上的一些看法。

    林鹤想通了一切,自洽道:“只要我的实力和统治力还在,相信我的人终究会回到我的身边。”

    濮骁放声大笑:“听见没有,小子?你林叔叔可不是你眼中不堪一击、弱不禁风的温室娇花,你的想法只会令他生气啊!”

    濮守光眼睛瞪得溜圆,灼热的目光几乎要烧穿林鹤的皮肤,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他的心脏急速剧烈地跳动着,他热血沸腾地喊道:“守护陛下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噗嗤!”濮骁再次忍俊不禁。

    当面被别人称王称帝的林鹤羞耻地偏过了头,同时为这一本正经闹出的滑稽场面逗弯了嘴角。

    笑够之后,濮骁恢复了亲兄弟明算账的作派:“既然要守护你的林叔叔,这份保密协议签一下吧。”

    濮骁告诫道:“今天发生的一切敢泄露半点风声,小子,等着破产吧。”

    濮守光丝毫不觉得濮骁的话是威胁,拿过合同,草草地扫了一眼,就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完事后,他兴冲冲地向林鹤保证:“林神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从我的嘴里撬走任何伤害到你的信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