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mpo演播室内,苏红薇坐在镜头前,入神地看着镜头后方的高清屏幕上正在进行的国际锦标赛转播。
自移动互联网兴起后,林鹤的个人影响力与商业价值在全球范围内进一步扩大,连带着世界三大国标舞赛事的全球关注度进一步上升,赛事直播与转播随之成为热门现象,在如此庞大的市场面前,各种针对国标舞赛事直播与转播的合作应运而生。
Tempo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检查着线路,唯恐官方赛事转播间与苏红薇连线时出现意外。
这是国标舞官方赛事转播间成立以来第一次与非官方人员进行连线。促成这一意义非凡之举的缘由,一在于林鹤伤愈后重归赛场,二在于林鹤转跳拉丁,三在于去年林鹤与苏红薇完成的黑池职业A组双人摩登舞三连冠。它们共同促成了这次史无前例的合作。在这样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合作面前,赵乐栖的忌讳便无人在意了。
“其实我觉得,林鹤职业生涯前十五年的舞伴运挺好的。李今纾与苏红薇两个人,都是实力又强,配合度又高的搭档,好多没能夺冠的组合,问题其实都出在配合上。”转播间里,一位以毒舌著称的男主持人朱昂调侃着林鹤,让屏幕前的苏红薇狠狠地皱了下眉。
朱昂以前是网络主持人,近几年才从考上的电视台主持人,因而很多习惯还没改变过来,比如十分喜欢按照网络风向评判各种事情。
另一位男主持人刘译青是明牌的林鹤舞迷,闻言不置可否地接了一句:“但是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体现。”
朱昂顿时笑了出来,阴阳怪气地问:“那他现在是运气用光了,还是实力下降了?”
刘译青一噎,脸上隐隐的透出几分怒色:“除林鹤外,长久以来,国内舞者在世界国标舞职业赛场上都处于弱势地位。你但凡了解一下我国历来国标舞世界冠军斩获的荣誉,清醒一下脑子,也不难知道不曾与林鹤搭档的舞者,谁都没有李今纾与苏红薇今天的成就!”
朱昂闻言,也怒极反笑,正准备开口反击,却被坐在他与刘译青中间,一直未发话的女主持人丁安打断。只听她打圆场道:“我能理解刘哥的意思,刘哥是觉得林鹤老师自身的实力足够硬,才能吸引到厉害的搭档,对吧?那现在林鹤老师还没上场,你们俩就谈论上他的实力了,是心急着想看林鹤老师的比赛了吧?”
“赛前闲聊嘛,当然要聊大家最关心的话题喽!”以侃人为乐的朱昂不以为意地说,并不买账丁安递给他的台阶,“而且赛前预测的准确性才能看出谁是真正了解国标舞的人,谁是跟风凑热闹的人,你说是吧?”
话音落下,朱昂瞟了刘译青一眼。
面对隔空挑衅,刘译青也不忍让,冷笑着开口:“是啊,运动员的实力、状态会受到年龄和伤痛的影响,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的人,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在追什么竞体。”
“你说得对。林鹤这种‘肯将衰朽惜残年’的勇气,还是值得我们称赞的。但是他真的不年轻了,这么大年纪转跳拉丁,给人感觉他只会负隅顽抗了。就是不知道负隅顽抗的结果是好是坏,坏的话,他会后悔当初没在拿下三连冠的巅峰之夜和苏红薇一起退役,留下一段佳话吗?其实他如果早点退役,给年轻舞者们腾出机会,也不至于——”
“呀!苏老师,你的手!”
一名工作人员的惊呼将苏红薇从愤怒的沼泽中拽出。
苏红薇顺着提醒,低头一看——她因为愤怒而不断攥紧、绞紧的双手竟然揉碎了放在掌心中的红蔷薇花,花瓣被掐碾后渗出的汁水,乍一看像极了鲜血。
“是花汁。”苏红薇冷静地说,声音背后暗藏的情绪却如翻涌的岩浆般躁动不息。
她将看不出原样的花枝递给工作人员,视线再次移回屏幕上,犀利地问:“现在的主持人,准入门槛这么低吗?专业知识和职业素养都不需要了?”
苏红薇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针对林鹤的男主持人的嘴巴与喉咙上,心中的恶意如活泉般不断地喷涌出黑水:要是那无用的花枝能够从他的嘴巴捅进他的喉咙,让他再也说不出话就好了。
感受到苏红薇的骇人气场,工作人员愣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劝道:“苏老师,别生气,现在的主持人为了热度什么话都能说,张口就来,和他们生气不值当,先拿湿巾纸擦擦手吧,一会儿就要连线了。”
苏红薇接过工作人员递给她的湿巾纸,机械地擦拭起粘在手心和指缝间的汁液。
就在此时,转播间里响起了三位主持人此起彼伏的叫喊:“林鹤要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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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月份的黑池舞蹈节没有林鹤的参与,热度可谓断崖式下降。
哪怕黑池舞蹈节的赛事主办方当着一众媒体记者的面隔空喊话林鹤,也没能拯救冬季花园骤减的人流。
国际锦标赛的赛事主办方吸取到教训,将林鹤参加的职业组单人摩登舞与职业组双人拉丁舞两个项目安排在了整个赛事的后面,即职业组男子单人摩登舞是倒数第二个比赛项目,职业组双人拉丁舞是最后一个比赛项目。
其中,赛事主办方将单人摩登舞的比赛安排在双人拉丁舞之前,也有顾虑到林鹤更擅长摩登舞,单人赛对林鹤更简单,希望林鹤的首场回归比赛拿个开门红的意思。
至于为何如此照顾林鹤?
要知道,世界三大国标舞比赛中,国际锦标赛以前是没有单人摩登舞项目的,后来跟随黑池舞蹈节和UK公开赛增设了单人摩登舞的项目,却一直不温不火。直到林鹤横空出世,一年之内一路斩获UK公开赛、黑池舞蹈节和国际锦标赛的职业组单人摩登舞冠军。他轻轻松松地集齐世界三大国标舞比赛的职业级冠军后,又在集齐当日的记者采访环节宠辱不惊地说出“难度比想象中小”、“想给刚成立的公司多积累几座有分量的冠军奖杯”、“单人舞没有国标舞的灵魂”、“以后如无必要不再参加单人舞比赛”等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引爆了圈内圈外的讨论,荣誉与抨击接踵而至,彻底掀起了国标舞在全世界的讨论狂潮。
在这种全球热议的氛围里,无数国标舞单人赛的职业舞者被林鹤激起了好胜心,开始挑战林鹤的“黄金之路”式夺冠,直接将国际锦标赛的冷门项目——单人摩登舞比赛带成了堪比双人拉丁舞的热门项目!
有这样的渊源在,国际锦标赛的赛事主办方想要在赛场之外的地方稍微照顾下林鹤,自然无可厚非。
只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状况出现了。
当林鹤上场后,迎接他的不是久违的欢呼声与掌声,而是铺天盖地的嘘声!
虽然嘘声并非满场都是,仅仅出自一面看台,但是造成的轰动不亚于林鹤集齐世界三大国标舞比赛三连冠的当晚。
现场一片混乱,导播的镜头恰巧捕捉到了林鹤望向一片嘘声的看台时那略显茫然的目光。
乐团的鼓手紧急挥动鼓锤,用密集的鼓点打断嘘声的浪潮,其他演奏家紧随其后,弹出动听的旋律,压下突如其来的倒彩。
回过神,确定嘘声是针对自己的林鹤一张脸冷得可怕,他咬了咬后槽牙,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这些同样被现场导播的镜头忠实记下。
国际锦标赛的官方转播间里,目睹到林鹤反应的刘译青与丁安义愤填膺,朱昂却故作清醒地分析着喝倒彩人群的心理。
Tempo演播室内,同样通过转播间目睹完一切的苏红薇在怒不可遏中回想起了去年她与李今纾的那次闲谈。
【为什么不介意?】
【因为更希望林鹤赢吧!】
那日之后,李今纾的这句话时不时的在苏红薇耳畔盘旋,苏红薇却一直不以为然,直到此时此刻,见到一群伪装成林鹤粉丝与舞迷们的跟风好事者,在林鹤最爱的赛场上用倒彩羞辱林鹤,苏红薇心底对于林鹤即将与新搭档在新的赛事项目上创造新成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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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与嫉妒终于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对质疑林鹤、羞辱林鹤之人的愤怒,以及迫切希望林鹤获胜的真心,苏红薇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李今纾当时会说出那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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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赛席上,邱理珍死命地按住想要拿东西砸人的尚嫣,嘴里不停地说着劝慰的话语:“冷静!冷静!单反不能扔!扔了你拿什么拍林鹤?手机,手机不能扔,里面全是你的个人信息和林鹤的照片,扔过去还是给他们送钱。鞋子?!你——你没鞋子的话,比赛结束后怎么冲进人群里近距离看林鹤接受采访……”
邱理珍和尚嫣你争我夺了好一会儿,赛事主办方总算再次强调完了观赛的礼仪与规矩,林鹤重新上场。
观赛席上,胆大包天的好事者口中再次爆发出嘘声。
其他看台上的正常观众有了刚才的经验,吸取了刚才反应不及的教训,现在立刻用热烈的欢呼压下这些倒彩。
这一次,林鹤没再无动于衷。他向着发出声源的那面看台望去,目光冷厉。
一瞬间,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切身感受到的压迫感以林鹤为中心,冲着观赛台席卷而去。
直面气场风暴的好事者竟然吓得直接禁了声,过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们的反应太过丢人,赶紧再次冲着舞池中被追光灯射下的光圈锁定的林鹤“嘘”了起来。
然而,他们的心气和胆量经过刚刚的一遭早已所剩无几,发出来的声音随之变得乏软无力,像是色厉内荏的落水狗,旁边陪着他们前来观赛的自己人都听不下去了,于是这些人干叫几声后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转播间内,刚才锐评林鹤“傲气收敛了不少,看来病痛确实给予他很大的打击,不知道心气剩下多少”的主持人朱昂同样闭上了嘴巴。
刘译青立刻针锋相对:“病痛确实让林鹤改变良多,感觉现在的林神已经上升到光华内敛的境界了。以前他候场的时候可是能给旁人带去极强的压力的,让人大气都不敢出,现在他的气场收放自如了。”
丁安深有同感:“对,以前隔着屏幕都觉得林神候场时的神情特别吓人,尤其他面无表情或者冷着脸的时候。如果用武侠小说中常见的写法打比方的话,以前能直接感受到林鹤的世界冠军气场,现在只有林鹤的比赛开始后,或者林鹤想告诉你‘我骨子里没变,我还是这个赛场、这个舞池的主宰者、统治者、无冕之王’时,你才能感受到他作为世界冠军的气场。”
刘译青立刻捧场道:“现在是隐士高人了,扫地僧。”
“对,你形容得非常贴切。”两名主持人一唱一和,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唯好针对林鹤的朱昂。
比赛开始后,对于林鹤当前实力的讨论,对于林鹤病痛的讨论,对于林鹤心态的讨论,全部戛然而止,因为已然完全没有必要,林鹤的水平远超舞池里与他同台竞赛的舞者。
这一刻,无数人回想起了十六年前,刚一踏上职业赛场就轻松拿下世界三大国标舞比赛职业组单人摩登舞冠军的林鹤,以及他赛后的轻狂发言。想到了那一年以及此后每一年在赛场上被林鹤支配的恐惧。
谁能想到,十六年过去,面对来自世界各地、年龄占据优势的优秀后辈舞者,林鹤依旧赢得轻松自如。
初赛如此,半决赛如此,决赛亦如此。
每一场都是碾压式的、毫无悬念与争议的胜利。
在“失去”了他的搭档、他的舞伴、他赛场上的另一半之后,林鹤的发挥反而更趋近无数国标舞者穷尽毕生所追求的完美了。
这一事实简直令无数职业舞者绝望,因为这等于要让他们承认,林鹤十六年前说的并非狂言,而是朴实的心里话:“单人国标舞没有太大难度,最重要的是没有国标舞的灵魂。”
“……他依旧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依旧是名副其实的唯一!依旧是天下无敌的——林鹤!”在刘译青激昂的解说中,国际锦标赛的职业组男子单人摩登舞比赛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