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渊,黑雾终年不散,此地被凡尘修行界称为“阴煞绝域”。
寻常修士只要靠近百里之内,便会被阴邪之气侵入经脉,轻则修为溃散,重则神魂癫狂、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而这片人间禁地的最深处,正是那名活过千年、避世藏锋、无人知其真名的邪修巢穴。
他早已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
千年之前,他为求长生、为破境界、为凌驾众生,舍弃正统道途,一头扎进旁门禁术之中,以生灵魂魄为引,以山川戾气为粮,以血肉枯荣为代价,硬生生走出一条吞噬掠夺的邪道路线。岁月消磨,他的肉身早已被阴毒力量侵蚀得腐朽不堪,肌肤干枯发皱,骨骼隐隐作痛,五脏六腑如同浸泡在寒潭之中,每一次运转气息,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寿元将近,根基崩毁,肉身濒临溃散。
这是所有邪修最终的归宿——用命换力量,用大道换捷径,最后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他不甘心。
千年苦修,千年蛰伏,千年杀戮,若最终只能落得形神俱灭、化作一抔黄土,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笑话。
为了延续性命,为了突破境界,为了真正不朽,他穷尽毕生心血,翻阅无数禁典,走遍天涯海角,只为寻找一样东西——
一具天生明暗同体、道基无暇、肉身纯净、可承载万法、永世不腐的完美容器。
普通肉身,容纳不了他的千年邪元,强行夺舍只会当场爆体;
正道修士,神魂有浩然气护体,与他邪力天生相克,无法相容;
妖魔鬼物,血脉不纯,根基残缺,入之只会自毁道途。
千万年岁月里,他只遇见一个人,完全符合所有条件。
那个人,就是许尘。
一魂双体,明暗同源,左手可执金光正道,右手可掌深渊暗力,神魂天生自成世界,肉身历经天雷淬炼、规则洗礼,是天地间唯一的“万法容器”。
当年许尘巅峰之时,光芒震彻三界,正邪两道无不俯首。他一人一剑,独守凡尘,击退暗宇宙入侵,扫荡域外邪修,连修行界各大宗门都要忌惮三分。
那时候,邪修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清楚,许尘的神魂圆满到极致,一旦感受到掠夺意图,会毫不犹豫自爆神魂,玉石俱焚。所以他只能忍,只能等,只能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在世间行走、厮杀、守护、坠落。
他等的,就是许尘众叛亲离、神魂破碎、一身修为散尽的那一天。
而这一天,真的被他等到了。
黑白围剿,正道背弃,邪修暗算,挚友惨死,天规断臂,许尘最终主身陨落,只余下一缕承载本源的神魂分身,逃离落霞谷,漂泊东海,最终化为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的稚童——阿尘。
神魂残缺,记忆封印,力量封禁,心智孩童,无门无派,无依无靠。
这简直是上天送到嘴边的猎物。
邪修在黑暗中,透过秘法,日复一日窥探着东海之滨那个小小的身影。
看他在海边发呆。
看他被噩梦惊醒。
看他因迷茫而沉默。
看他因痛苦而发抖。
看他纯净无暇的肉身,在东海灵气与海神本源双重滋养下,一天天变得更加完美、更加无暇、更加适合夺舍。
每多看一眼,他心底的贪婪便浓烈一分。
“明暗同体……”
“双魂道基……”
“历经天雷、规则、暗能、金光四重淬炼过的肉身……”
“世上竟真的有这般完美的躯壳。”
黑雾中,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黑色纹路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是没想过立刻杀到青石渔村,强行把阿尘掳走,直接开坛夺舍。
但千年的城府,让他忍住了这份急躁。
他太清楚,许尘的神魂即便碎裂、即便失忆、即便封印,深处依旧藏着自爆的本能。若是现在强行掠夺,阿尘感受到生死危机,神魂很可能再次自爆,到头来,一切鸡飞蛋打。
而且,此刻的阿尘,神魂残缺、力量未醒、道基未开,就算强行夺舍成功,得到的也只是一具“半成品”。
他要的不是一缕残魂,不是半份力量,不是一具虚弱的躯壳。
他要的是——
等阿尘自己收拢残魂。
等阿尘自己解开记忆。
等阿尘自己重修巅峰。
等阿尘自己把道基、肉身、神魂全部养到圆满。
等到那一刻,他再以最小的代价、最稳的手段、最隐蔽的方式,一举夺舍,吞噬神魂,继承所有修为,一步登天,成为天地间真正的至尊。
这才是千年邪修真正的算计。
不急,不躁,不动,不扰。
他要做一个“幕后饲养者”。
把阿尘养到最成熟、最完美、最无瑕疵的那一刻,再一口吞下所有果实。
为此,他愿意再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千年都熬过来了,区区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就在他准备彻底蛰伏、静静等待猎物成熟之时,一道意外来客,直接踏入了他的绝域禁地。
黑雾翻涌,阴风呼啸。
一道青衫身影,踏浪而来,衣不染尘,气定神闲,周身没有半分杀气,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神圣气息,一步一步,径直走到黑雾最深处,站在了邪修面前。
是海神座下亲传大弟子。
整个凡尘修行界,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邪修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中爆发出凛冽杀意,周身黑雾瞬间沸腾,几乎要将眼前之人彻底吞噬。
“你敢闯我的地盘?”
他与海神一脉井水不犯河水,千年以来,从不涉足四海疆域,也从不容许任何人踏入他的绝域。
今日,海神弟子不请自来,无异于直接打脸。
青衫男子神色淡然,目光平静,没有半分畏惧,只是淡淡看着眼前这位濒临腐朽的千年邪修,一语道破他所有底牌。
“你不用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要东海渔村那个孩子,想要他的肉身,想要他的双生道基,想要借他重活一世,重振修为。”
邪修瞳孔骤缩,杀意暴涨。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从未告知任何人,为何会被海神弟子一眼看穿?
“你到底想干什么?”邪修声音沙哑刺耳,带着威胁。
青衫男子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不是来拦你,我是来帮你。”
“帮你?”邪修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帮你。”青衫男子缓缓走近一步,语气冷静而理智,“因为我比你更清楚,你现在就算强行夺舍,也必死无疑。”
“你肉身腐朽,邪元驳杂,寿元将近,道基崩毁,就算得到阿尘现在的残魂躯壳,也根本压不住他体内的明暗双力,不出三年,你依旧会爆体而亡。”
“你耗费千年,难道就只想换三年苟活?”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邪修最痛、最惧、最无法回避的死穴上。
邪修浑身一震,沉默下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这也是他一直不敢强行出手的根本原因。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邪修压下杀意,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甘与求教。
他不服,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比他看得更透。
青衫男子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很简单。”
“你不要抢,不要杀,不要硬来。”
“你去接近他,伪装成隐士高人,利用他的迷茫,收他为徒,引导他修行,等他自己把神魂修圆满、把力量修回来、把道基修到无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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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真正登临巅峰那一日,你再动手,一击必中,万世无忧。”
邪修眉头紧锁:“收他为徒?等他成长?我怎么保证他将来不会反过来杀了我?”
青衫男子淡淡道:“契约。”
“心之力契约。”
“以他最纯粹的本心为引,缔结生死共生契约。你护他成长,他与你同命。等到他圆满之日,你只需一念,便可接管他的一切。”
“到那时,他修为是你的,道基是你的,肉身是你的,连神魂都是你的。”
“这比你现在强行抢夺,稳妥一万倍。”
字字句句,如同毒药,却又带着极致的诱惑。
邪修沉默了很久很久。
黑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他在权衡,在判断,在推演所有可能。
最终,他浑浊的眸中,爆发出彻骨的贪婪与决绝。
“好。”
“我依你所言。”
“我去收他为徒,等他成长。”
“等到他圆满那一日,我会让整个世界,都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青衫男子轻轻点头,神色依旧淡然。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黑雾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回荡在绝域深处。
“祝你,得偿所愿。”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
“也祝你的算计,永不超生。”
海神弟子返回东海龙宫,面见海神。
海神端坐龙宫正殿,目光穿透万顷碧波,落在青石渔村那道小小的身影上,轻声一叹。
“你这一局,是以狼牧羊,以险为安。”
“若稍有差池,他便万劫不复。”
青衫弟子躬身一礼:“师尊,除此以外,我们别无选择。”
“邪修蛰伏千年,耐心惊人,若是直接硬碰,他必定鱼死网破,提前对阿尘下手。”
“唯有顺着他的野心,让他以为自己是布局者,让他耐心等待,阿尘才能拥有足够的时间,收拢残魂,觉醒记忆,重修力量,布下反杀之局。”
“这不是助邪,这是——”
“以时间换生机。”
海神闭上眼,轻轻点头。
“天意如刀,人心如网。”
“这一世,他能否破局,只能看他自己。”
“我们能做的,只有守护,只有等待,只有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给他留一缕光。”
深海之中,一缕温润如水的海神本源,再次轻轻一颤,将阿尘周身的守护屏障,加固得更加严密。
而此刻的青石渔村。
阿尘依旧坐在海边,望着茫茫沧海。
他还不知道,一场以他为猎物、以他为棋子、以他为终极目标的惊天大局,已经彻底铺开。
他还不知道,那个即将来到他身边、温柔待他、收他为徒、为他解惑的“师父”,正是那个想要在未来吞噬他一切的邪修。
他还不知道,自己平静的渔村岁月,已经走到尽头。
前路等待他的,不再是海风、渔船、炊烟与安稳。
而是——
伪装、算计、背叛、围剿、争夺、厮杀。
是再一次,举世皆敌。
是再一次,孤身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夕阳缓缓沉入海面,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阿尘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子在礁石上显得格外单薄。
海风越来越凉。
夜色越来越深。
深渊的猎手,已经收拾好一身阴戾,换上温和的伪装,朝着青石渔村,缓缓走来。
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眼中藏着彻骨的贪婪,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迷茫、纯粹、毫无防备的孩子。
一场温柔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的骗局,正式拉开序幕。
阿尘,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你的劫,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