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道身死,神魂俱灭。
那一道陪着他论道、布卦、御敌、守心的同修身影,永远留在了那片染血的山林里,再也不会归来。
许尘抱着那具渐冷的身躯,在空山枯坐了一夜。
断臂处的伤口早已麻木,痛到极致便不再是痛,而是一片死寂的空。心脉寸断,道心崩塌,从前坚守的慈悲、中正、善良、忍让,在挚友惨死的现实面前,碎得连一片完整的残渣都不剩。
天光微亮时,他轻轻放下诚道的遗体,亲手掘土,以残存的左手,一捧一捧挖开黄土,垒起一座孤坟。
没有墓碑,没有祭文,没有纸钱香烛。
只有一抔黄土,藏着他半生里唯一的光。
“师弟,我对不住你。”
“我守了正道,却没守住你。”
“我信了天地,天地却负了我。”
他对着孤坟,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半生知己;
这一拜,拜的是过往道心;
这一拜,拜的是从此恩断义绝,与天地、正邪、规则,再无瓜葛。
礼毕,许尘缓缓起身。
那条空荡荡的右袖在山风中飘摇,像一段被抛弃的过往。
他最后看了一眼坟茔,转身踏入深山,一步一步,走向无人知晓的深渊。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守金光、修正道、心怀善念的许尘。
深山百年,无人问津。
他斩断了与所有正统修行界的联系,远离道门、远离五仙、远离凡俗、远离一切烟火气。找了一处最阴寒、最偏僻、最死寂的幽谷,闭关不出,一沉,便是近百年。
前几十年,是蚀骨的恨。
他每日每夜都在回想诚道死前的模样,回想虚空裂隙里那道无情的天罚,回想那些躲在暗处趁火打劫的邪修与暗宇宙余孽。
每想一次,道心便冷一分;
每念一回,善意便死一层。
他终于彻骨彻悟:
天地规则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正统大道无用,以善者为鱼肉。
一味退让、坚守、慈悲,只会任人宰割。
力量若不带着锋芒,善良若不裹着狠辣,终究只是一场笑话。
断臂之仇。
挚友之死。
天规之罚。
暗邪之毒。
四恨焚心,烧尽了他最后一丝温度。
既然金光不能护我,雷法不能救我,正道不能成全我,那我便弃金光、弃雷法、弃正道。
既然天地不容我善,世人利用我善,规则惩罚我善,那我便以恶立身,以杀证道,以暗吞明。
百年之中,他踏出了那一步——
主动吞噬暗宇宙之力。
这是修行界最禁忌、最邪恶、最被唾弃的路。
掠夺、吞噬、炼化、反噬,一步踏错,便会沦为失去神智的怪物,永世沉沦。
可许尘早已无所畏惧。
他主动搜寻那些潜藏在凡尘暗处的域外暗修、邪术余孽、阴祟鬼魅,不再是为了“除邪”,而是为了吞噬。
吞噬他们的阴邪本源。
吞噬他们的暗宇宙之力。
吞噬他们的杀伐道韵。
吞噬一切能让他变强的力量。
起初,阴寒之力入体,如万蚁噬心,经脉寸寸欲裂。
金光残存的正气与暗能疯狂冲撞,让他数次濒临爆体而亡。
可他牙关紧咬,以必死之心强行炼化,将光明与黑暗两种极端力量,硬生生揉成一体。
白日,他是枯坐幽谷的残人。
黑夜,他是横行四方的煞神。
一身曾经温润无暇的金色气韵,渐渐被暗沉如墨的黑雾侵染。
金光不再纯粹,雷法不再凛然,眼神不再温和。
取而代之的,是冷冽、肃杀、漠然、狠厉。
抬手便夺命,出拳便噬灵,一言不合,便是斩草除根。
百年时间,他吞噬了成百上千的暗修与邪祟。
无数阴邪之力在他体内沉淀、压缩、淬炼,最终在他断臂之处,掀起一阵漆黑雷火。
轰——
虚空震颤。
以无尽暗能为基,以神魂精血为引,以杀伐戾气为火。
一条全新的手臂,在黑气缠绕之中,缓缓凝聚成型。
那不是凡臂,不是道臂,而是魔化右臂。
漆黑如墨,纹路暗紫,指尖泛着冷冽寒芒,举手投足间便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压。
既有曾经金光的厚重,又有暗宇宙的狂暴,更有雷法的破灭之力。
力量远超从前十倍、百倍。
那条被天规罚去的右臂,以最黑暗、最霸道、最不容天地的方式,重生归来。
手臂重生的那一刻,许尘缓缓抬眸。
眸中无悲无喜,无善无恶,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轻轻握拳,虚空都微微震颤。
“天地不仁,我便逆天。”
“规则不公,我便破规。”
“正邪不分,我便屠尽伪善。”
百年沉寂,一朝出世。
他没有半分犹豫,第一时间杀向当年联手害死诚道的所有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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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旁门术士、暗修余孽、趁火打劫之辈,早已忘了当年那个断臂濒死的可怜人。
他们以为许尘早已死在深山,早已腐烂成泥。
可他们错了。
当夜,血色染遍山林。
许尘一人,一臂,一杀意。
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没有金光,没有雷法,没有讲道理,没有留活路。
魔化右臂横扫之处,暗能吞噬一切,邪修哀嚎阵阵,术士神魂俱灭。
当年施加在他身上、施加在诚道身上的所有痛苦,他千倍百倍地奉还。
一夜之间,当年参与围杀的仇敌,尽数死绝。
血流成河,煞气冲天。
消息传开,整个修行界震动。
所有人都在恐惧地传颂一个名字——
那个断臂重生、明暗同修、亦正亦邪、狠戾无双的修行者:许尘。
正统道门怕他,视他为堕入魔道的异端;
残余暗修恨他,怕他吞噬同族,赶尽杀绝;
曾经与他交好的修士,远远避之,不敢相认。
他成了整个修行界的孤家寡人。
左手是残存的正道底色,右手是黑化的吞噬之力。
一半光明残痕,一半黑暗深渊。
心在中间,早已冰封千年。
肃清所有仇敌后,许尘立于山巅,俯瞰苍茫大地。
风声呼啸,黑衣猎猎,独臂伫立,孑然一身。
大仇得报,臂已重生,力量无敌。
可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空洞。
他抬手,看着那条漆黑霸道的魔化右臂,轻声自语。
“师弟,我为你报仇了。”
“可我再也找不回你了。”
“我成了天地间最可怕的怪物,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泪水,第一次从他眼中落下。
百年未曾落过一滴泪,此刻却烫穿骨髓。
善良守不住想护的人。
正道挡不住该死的劫。
天地容不下一念慈悲。
那他便,不再信善,不再守正,不再敬天。
百年沉寂,磨尽温情。
黑化噬能,断尽前尘。
从今往后——
不问正邪,不问天地,不问善恶。
谁惹我,我吞谁。
谁挡我,我杀谁。
谁负我,我灭谁。
世间再无许尘,只有独臂魔行者。
黑暗之路,永无归途。
而他,早已心甘情愿,踏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