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41.第 41 章
    许昭昭又去了那个村子,赵明珩陪她去的。

    两个人换了便服,从西角门出去。

    赵明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短袍,头发用一根寻常木簪束着,走在人群里不太显眼。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跟别人不太一样——脊背挺得太直了,步子迈得太稳了,一看就不是常年弯腰干活的人。

    许昭昭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肩膀垮一点。"

    赵明珩愣了一下,然后试着松了一下肩膀,肩线塌下去半寸。他走了两步,问:"这样?"

    "再垮一点。"

    他又往下塌了一点,许昭昭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凑合吧。"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村子走。路两旁的田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翻地,新犁在土里切出一道道深沟,翻出来的泥土黑黝黝的,在太阳底下冒着潮气。有人在撒种,手臂一扬一扬的,种子落下去像一阵细密的雨。赵明珩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朕——我上次出宫的时候,地里没有人。"

    许昭昭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那时候雪还没化,路上一个走的人都看不见。我以为春天来了就好了,现在看见了,才知道春天不是自己来的。"他顿了顿,"是人弄出来的。"

    许昭昭还是没说话。但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到了村子口,老远就听见了织机的声音。吱呀吱呀的,从好几间屋子里同时传出来,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人在指挥但各走各的曲子。

    村口的大树下照旧支着桌子,几个妇人在裁布,剪刀咔嚓咔嚓的,布边落了一地碎线头。

    周巧织从铁匠铺里探出头来,看见许昭昭,又看见她旁边那个青灰短袍的男人,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赵明珩穿便服的样子,但那张脸她认得。

    她手里的铁条咣当掉在地上,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许昭昭走过去,弯腰替她把铁条捡起来递回去,低声说:"别慌,他就来看看。"

    周巧织接过铁条,眼睛还瞪着赵明珩,过了两息才缓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拽了一下许昭昭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他出过宫,看过那些惨状,想再看看现在什么样了。"许昭昭说。

    周巧织看了赵明珩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嘟囔了一句:"瘦了。"也不知道说的是许昭昭还是赵明珩,说完转身就进铺子了。

    赵明珩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里面炉火烧得通红,有人从火里夹出一块铁放在砧上,锤子抡下去,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看了一会儿,问许昭昭:"她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许昭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巧织已经拿起锤子开始干活了,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那两道伤疤还是红的,但边缘有一层新长的皮,粉嫩嫩的,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在长。"许昭昭说,"苏怀瑾给她配了药膏,涂了几天,痒劲压下去了。"

    赵明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两个人沿着村子里的土路慢慢走。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许昭昭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不是哭声,是笑声,笑得太厉害了喘不上气,听着像哭。

    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妇人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小娃娃,旁边围了一圈人,桌上摊着一匹新织出来的布,布边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春草花。

    "这是咋了?"许昭昭问了一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笑:"孩子刚满月,起名呢。她爹说叫春草,她奶奶说不好听,正吵着呢。吵着吵着又笑了。"

    许昭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孩子。

    小小的,裹在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里,脸只有巴掌大,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花生仁。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继续走了。

    赵明珩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之后问:"春草是谁?"

    这是他第一次问。之前他看到那朵花的时候,没有追问。现在他问了。

    许昭昭走路的脚步没有停,过了几息才回答:"是巧织的贴身侍女。大火的时候,她抱着图纸没松手。人救出来了,没熬过去。"

    赵明珩没有再说别的。

    两个人走到村尾的时候,看见老刘头蹲在地头抽烟。他看见许昭昭,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看见了赵明珩,打量了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新犁好用。"

    许昭昭笑了一下:"还有要改的地方吗?"

    老刘头想了想,蹲下去,用烟杆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槽:"入土的时候不卡了,但转弯的时候,犁头尾部会带起一块土疙瘩。要是能把尾巴削圆一点——"

    他边说边画,许昭昭蹲在旁边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我回去改一版,下个月再送一批过来。"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赵明珩,又看了一眼许昭昭,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城里来的?"

    许昭昭看了赵明珩一眼,替他答了:"是。"

    老刘头点了点头,也没深问,只说了一句:"城里来的,能蹲在地头看人画土的人不多。"他走了,扛着烟杆的背影不紧不慢的,踩在软土上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深深的。

    赵明珩站在那里,看着老刘头的背影消失在地头,忽然说了一句:"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他不知道才说实话。"许昭昭站在他旁边,"你要是穿着龙袍来,他只会跪在地上说'皇上万岁'。你穿这一身来,他才告诉你犁头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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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带土疙瘩。"

    赵明珩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确确实实是笑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像一道刚画上去的弧线,还没干透。

    "你以前出来,也这样?"

    "以前我都是一个人出来。"许昭昭说,然后顿了一下,"有时候带着晚翠。"

    赵明珩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田埂上,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翻出来的潮气和一点草根的涩味。赵明珩觉得那味道不香,但好闻。

    回宫的路上,经过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晒东西。她面前摊了一排新裁好的布块,每一块边角都绣着一朵春草花。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每扎一针就拉一下线,动作不紧不慢的。

    许昭昭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蹲下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那妇人抬起头,看见是许昭昭,笑了一下,说:"你看,我绣得还行吧?比以前好多了。"

    许昭昭看着她手里那朵花——花瓣还是有点歪,叶子的角度也差了一点,但比上次看到的时候稳当多了。针脚密集匀整,线头收得干干净净。

    "比以前好很多。"许昭昭说。

    那妇人嘿嘿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绣,绣了两针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我这个月挣的钱,够给我娘抓两副药了。她腿疼了好多年,春天一暖就好一些,我抓了药给她泡脚,她说管用。"

    她的声音平平的,说"够给我娘抓两副药"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许昭昭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稳稳地躺在土里。

    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快黑了。许昭昭回到偏殿,晚翠已经把灯点上了。

    她在案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赵明珩没有进偏殿,他站在院子门口,隔着门槛看了她一眼,像上次一样,没有进去。晚翠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低着头行了个礼,没有说话。赵明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许昭昭低着头,笔尖落下去。她画了老刘头说的那个槽——犁尾削圆的角度,比上一版又改了一点。画完之后她看着那条弧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天黑透了,但院子里那棵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镀了银。

    她看了好一会儿。

    晚翠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窗前站着,没有出声。许昭昭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今天出去遇见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感觉她命真好?"

    晚翠愣了一下,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孩子。

    她正打算离开,突然有听见她说,"她命好,一出生就赶上了春天。"

    晚翠脚步顿住,她明白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