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26.第 26 章
    丽景宫的正殿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丽贵妃端坐主位,一袭石榴红宫装,金线绣着大朵牡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手里端着茶盏,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是眼尾都往上挑、整个人都舒展开来的那种笑。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许昭昭在朝堂上担保苏怀瑾开始,她就在等。

    不争宠,不站队,不依附,偏要做那些“不该女人做”的事。

    治病救人,开堂授课,收拢人心。

    她们在做什么?

    在挖她的墙脚。

    底层宫人认了字,会算账,能看账目,谁还怕嬷嬷?谁还听她的话?她们在宫里风声太盛,势力太大,影响她的地位。她必须趁早把她们处理掉。

    今天,刀终于递到她手上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阿蘅。

    沈清砚的贴身宫女,话不多,手脚麻利,从不多嘴。

    这样的人一旦开口,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阿蘅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她的胸口。

    刘嬷嬷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她早上来找阿蘅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阿蘅一个字都不敢忘。

    “你妹妹在丽景宫当差,才十五岁,你忍心让她跟着你一起遭罪?沈贵人保不住你,也保不住她。但贵妃娘娘能。你想清楚了。”

    阿蘅想不清楚。她只知道,她不能没有妹妹。妹妹也不能没有她。她们的父母早死了,姐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谁都不能没有谁。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

    “沈贵人……在纸上写了……大逆不道的话。奴婢……奴婢亲眼看见的。”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

    但她说了。

    殿内一片哗然。

    嫔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幸灾乐祸,眼底藏着兴奋;有人暗自害怕,怕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身上;有人面无表情,低着头喝茶,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许昭昭站在殿中,沈清砚站在她旁边,苏怀瑾站在门口。

    三个人谁都不看谁,但她们知道彼此在那里。

    许昭昭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她把所有人都过了一遍——皇后能帮多少?皇上会怎么想?丽贵妃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她发现没有答案。

    她能做的,只有等。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破了皮,血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

    沈清砚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怕自己死。她怕的是阿禾、阿檀、那些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宫女,怕所有她教过的人,都被她连累。

    她想起阿禾写自己名字的那天晚上,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想起阿檀说“奴婢以前看不懂,现在看得懂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想起那些小宫女蹲在义诊室地上写“人”的样子,一横一撇一捺,一横一撇一捺。

    她不能连累她们。

    她往前迈了一步。

    许昭昭拉住了她的袖子。

    沈清砚回过头,许昭昭看着她,摇了摇头。不要。

    沈清砚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想说“让我一个人扛”,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她扛不住。那些纸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她们所有人的事。

    她站住了。

    苏怀瑾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她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在想:如果今天走不出去了,义诊室的那些病人怎么办?

    赵公公怎么办?春桃怎么办?茯苓怎么办?她想起赵公公被打得浑身是伤,还说“老奴不疼,老奴这条命值了”。她想起春桃第一次煎药,火候掌握不好,是她一遍一遍教的。她想起茯苓偷偷给她送姜枣汤的那个晚上,纸条上写着“您偷偷喝。您不能死”。

    她不能让他们没人管。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不能哭。她哭了,她们就更扛不住了。

    丽贵妃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

    “沈贵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清砚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能说什么?说那些字不是她写的?阿蘅亲眼看见了。说那些字没有大逆不道?她自己知道写了什么。

    她只能沉默。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血黏在皮肤上,她不松开。

    丽贵妃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在宫里搞事,就是这个下场。

    皇后来了。

    姜明澜走进丽景宫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殿中的情景,没有说话,在客座上坐下。她的凤袍没穿,只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上没有凤冠,只插了一支玉簪。

    但她坐在那里,没有人敢忽视她的存在。

    丽贵妃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但没有慌。她早就料到皇后会来。皇后不来,她反而不好办。皇后来了,正好——让她亲眼看着,她保不住的人,是怎么倒的。

    “皇后娘娘来得正好。”丽贵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沈贵人私藏悖逆文字,人证在此。臣妾请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姜明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阿蘅身上。

    阿蘅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

    “你说你亲眼看见,写的什么?”

    姜明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蘅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说不出口。

    那些字,她说不出口。

    “不记得了?”姜明澜看着她,“不记得,就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不能定罪。况且两位还是嫔妃,不能就这样轻易动用私刑。”

    丽贵妃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

    “皇后娘娘,人证在此,还要什么证据?那些纸就在她偏殿里,一搜便知。臣妾请皇后娘娘恩准,派人去搜。”

    姜明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好。派人去搜。”

    丽贵妃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转头看向刘嬷嬷,眼底的光像淬了毒的刀。

    “去。带人把清芷偏殿翻个底朝天。本宫倒要看看,那些纸藏在哪里。”

    刘嬷嬷领了命,带着人匆匆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嫔妃们坐着,没人敢说话。

    丽贵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她等得起。她有的是时间。

    姜明澜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她想保她们,但她不知道怎么保。丽贵妃有人证,马上就要有物证,有皇上撑腰。

    她不能阻止搜查,因为她没有理由。她只能等。

    等那些纸被搜出来,等那些人被定罪,等她好不容易等来的几个不怕黑的人,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倒下去。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能有表情。她是皇后。

    她不能让人看出她在乎。

    丽贵妃忽然开口了。

    “皇后娘娘,与其坐在这里干等,不如移驾清芷偏殿。现场看着,也好让皇后娘娘放心,臣妾不会做什么手脚。”

    姜明澜看着她。

    “你是怕本宫做手脚?”

    丽贵妃笑了。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臣妾以为,亲眼所见,才是公道。”她顿了顿,“臣妾已经派人去请皇上了。沈贵人写的东西,牵扯到大逆不道,臣妾不敢擅自处置。请皇上亲临,才是正理。”

    殿内又安静了。

    嫔妃们的脸色变了。皇上要来?有些人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丽贵妃这一招,是要把事做绝。

    不是定罪,是处刑。

    姜明澜站起来。她的腿有点发软,但她站得很稳。

    “那就走吧。”

    消息传到后宫各处,比风还快。

    浣衣局的阿禾正在搓衣服。她的手泡在冰水里,红肿,裂着口子。她听见传话的太监说“沈小主被人告了,要抄偏殿”,手里的衣服掉进水盆里,溅了一脸水。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起沈清砚在巷子里教她写“冤”的那个晚上,点着一盏破灯笼,光很弱,只够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她写了那么多遍,终于会写了。沈清砚说“你收好,回去以后有空就照着写”。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她不能没有那张纸。她不能没有沈小主。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敢哭出声,她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知道她在乎。

    旁边的宫女们看着她,没有人走过来。她们也怕。怕沾上边,怕被牵连。但她们没有走开。她们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着。

    她们不知道能为沈小主做什么。

    她们只能等。

    针线房的阿檀正在对账。她听见传话的太监说“沈贵人出事了”,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没有擦。她坐在那里,手在抖,但她没有哭。她想起沈清砚说“认得‘正’,就知道什么是对的”。她知道什么是对的。她不能哭。她还要等沈清砚回来。

    她把笔捡起来,继续对账。

    数字在眼前模糊了,她看不清。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她没有擦。

    赵公公正在杂院门口坐着。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背上的痂还没掉完。他听见传话的太监说“苏女医也被叫去了”,他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春桃拦住他。

    “赵公公,您去哪?”

    “老奴去丽景宫。老奴跪也要跪到她们平安出来。”

    春桃拉着他的袖子,眼泪掉了下来。

    “您去了有什么用?您去了只会被人赶出来。您在这里等。您在这里等,她们出来了,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您。”

    赵公公站在那里,看着丽景宫的方向,风吹过来,冷,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拔不出来。

    他在等。等那盏灯再亮起来。

    茯苓在尚食局洗碗。她听见传话的太监说“沈贵人出事了”,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她没有捡。她站在那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想起沈清砚教她写“人”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

    她想起沈清砚说“你是人,奴婢也是人。主子是人,奴才也是人”。

    她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清芷偏殿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

    皇上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他不想来,但丽贵妃说了“大逆不道”“煽动造反”,他不能不来。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时间。

    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再想什么。

    丽贵妃坐在下首,脸上带着笑。那笑意从容、笃定,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嬷嬷们进去搜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把那些纸翻出来。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皇上在这里,皇后也在这里,谁还能救她们?

    嫔妃们站在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暗自庆幸,幸亏不是自己;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许昭昭、沈清砚、苏怀瑾站在殿中。

    三个人谁都不看谁,但她们知道彼此在那里。

    嬷嬷们进去搜了。

    沈清砚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她数着,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口上,闷闷的,疼。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已经掐破了,血黏在皮肤上,她不松开。

    她不敢松开。

    她怕一松开,就撑不住了。

    许昭昭站在那里,脑子里还在转。她想了所有可能——皇后能保吗?保不了。皇上会信吗?不会。丽贵妃有备而来,人证物证俱全,今天谁都走不出去。

    她想起沈清砚第一次来找她,说“我想在宫里教人读书”,她只说了你试试,因为她知道太难了。沈清砚做了,她做得那么好,那么勇敢。她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她想站出来,想说“那些字是我写的”,但她知道没用。丽贵妃要的不是一个人认罪,是所有人死。

    苏怀瑾站在那里,不去想了。她只是在想,如果今天走不出去了,义诊室的那些病人怎么办。

    赵公公怎么办。春桃怎么办。茯苓怎么办。她想起赵公公被打得浑身是伤,还说“老奴不疼,老奴这条命值了”。她想起春桃第一次煎药,火候掌握不好,是她一遍一遍教的。她想起茯苓偷偷给她送姜枣汤的那个晚上,纸条上写着“您偷偷喝。您不能死”。

    她不能让他们没人管。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不能哭。她哭了,她们就更扛不住了。

    嬷嬷们搜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了。

    刘嬷嬷走在最前面,脸上的笑意没有了。她走到丽贵妃面前,跪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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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什么都没搜到。”

    丽贵妃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搜到?”

    刘嬷嬷低着头,不敢看她。

    “书架翻了,柜子翻了,枕头底下也翻了……什么都没有。那些纸,不见了。”

    殿内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丽贵妃。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不可能。继续搜。”

    刘嬷嬷跪在地上,不敢动。

    “娘娘,奴婢翻了三遍,真的没有。”

    “本宫说,继续搜。”

    刘嬷嬷站起来,带着人又进去了。

    翻箱倒柜的声音又响起来,哐啷哐啷,比刚才更急,更乱。

    丽贵妃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了笑。她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不明白。那些纸去哪了?阿蘅明明看见了,刘嬷嬷明明去踩过点,那些纸就在那里。怎么会不见?

    沈清砚站在那里,听见刘嬷嬷说“什么都没搜到”,她的腿软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不是梦。那些纸不见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她还没死。她们还没死。

    许昭昭站在那里,听见刘嬷嬷说“什么都没搜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人替她们挡了这一刀。她不知道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在暗处。

    苏怀瑾站在那里,听见刘嬷嬷说“什么都没搜到”,她的手松了松。她没有想是谁拿走了那些纸。她只是在想,赵公公还在等她回去。春桃还在等她回去。义诊室的灯还能再亮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射进来,照在沈清砚惨白的脸上。

    她没有动。

    阳光慢慢移走了,殿内暗了下来。

    烛火点起来了。

    她还是没有动。

    从中午搜到傍晚,从傍晚搜到天黑。嫔妃们站得腿都麻了,没有人敢走。丽贵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甘心。她不能甘心。她筹谋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到手了,怎么能就这样没了?

    皇上终于不耐烦了。

    他站起来:“够了。没有证据,散了。”

    丽贵妃也跟着站起来。

    “皇上,再等等。那些纸一定在——”

    “等什么?朕等了一下午了。”皇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人证,有物证,朕来了。你搜了这么久,搜出什么了?”

    丽贵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甘心,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纸不见了,她的人证阿蘅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输了。

    她不知道输给了谁。

    皇后站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皇上日理万机,为的是天下万民,不是后宫的尔虞我诈、无端陷害。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该再浪费皇上的时间。”

    丽贵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想说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她知道,她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不足,是输在——她以为胜券在握,但那些纸不见了。

    许昭昭站了出来。

    她跪在皇上面前,脊背笔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皇上,臣妾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今日有人证,有搜查,有满宫嫔妃围观。臣妾三人站在这里,等了一下午。搜不出东西,就要散了。那明日呢?后日呢?是不是随便什么人,拿一句‘我看见了’,就可以把臣妾三人叫来审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如果陷害这么容易,那后宫所有人,如何立足?”

    殿内死寂。

    皇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丽贵妃无端陷害,扰乱后宫,罚俸半年。昭嫔、沈贵人、苏女医,受此冤屈,赏银安抚。此事到此为止。”

    嫔妃们散了。

    皇上走了,皇后走了,丽贵妃走了。

    清芷偏殿里只剩下沈清砚、许昭昭、苏怀瑾三个人。

    沈清砚的腿软了。

    她扶着桌案,慢慢坐下来。

    手还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痕,是掐出来的。她不知道疼。

    许昭昭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也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沈清砚看见。

    苏怀瑾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谁拿走的?”

    沈清砚的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她们。

    没有人回答。

    她们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嬷嬷们来之前,有一个人比她们先到了。

    她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没有走门,从窗户翻进来的。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抽出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把布包放回原处,从窗户翻了出去。没有人看见她。

    她站在暗处。

    她把怀里的那些纸又往里塞了塞。

    她看着那些人从偏殿里走出来,看着沈清砚腿软了、扶着墙蹲下去,看着许昭昭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看着苏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夜色。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不需要她们知道。

    她站在暗处,就够了。

    护住她想护住的东西就够了。

    义诊室的灯还亮着。

    沈清砚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很多。她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她写了一个字——“人”。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阿禾在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停。她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沈清砚回来了。她不敢问,她只是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阿檀在算账,嘴里念念有词。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没有问沈清砚怎么了,她只是把账算得更仔细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苏怀瑾在角落里分拣药材,头都没抬。她没有看沈清砚,没有问她好不好。她只是把灯点着了。灯亮着,就够了。

    春桃站在义诊室门口,没有进来。她看见苏怀瑾在里面,就转身走了。她去了赵公公那里。

    “苏女医回来了。”她说。

    赵公公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他听见春桃的话,睁开眼睛,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下了。他等了一天,终于可以睡了。

    茯苓在尚食局洗碗。她听见有人说“苏女医没事了”,手里的碗没有掉。她把碗洗干净,摞好,擦干手。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夜。

    义诊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

    灯亮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