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对峙,字字清晰,早已被殿外值守的内侍悄悄听去,层层上报,一路传入乾清宫与皇后中宫。
皇帝赵明珩端坐御案前,听完内侍回禀,放下手中朱笔,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与玩味。
他素来知晓后宫低位嫔妃大多庸碌怯懦、争宠内耗,从未见过如许昭昭这般女子。无宠无势,却不卑不亢、遇事敢言,既有实干救人的魄力,又有辩驳立言的底气,条理通透、格局开阔。
“这位昭答应,倒是个异数。”赵明珩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宫疫肆虐之时,太医院束手无策、敷衍塞责,满宫高位冷眼旁观,唯独她一介低位嫔妃,躬身救人、稳住疫局,如今还要被追责问罪。”
身旁内侍躬身附和:“陛下明鉴,昭小主此番确实功德在后宫,只是太过破格,触了太医院的忌讳。”
赵明珩沉默片刻,缓缓道:“医者行医,本为救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死守规矩便见死不救,那规矩便成了桎梏。太医院此番,确实失了本心、丢了职责。”
他没有下旨褒奖,亦没有降罪任何人,只淡淡收尾:“此事,让皇后酌情处置。”
帝王心思,向来深沉莫测。
他乐见后宫有清醒实干之人,亦不愿轻易动迁老牌衙署、动摇固有体系,故而将权衡之权,交于皇后姜明澜。
而中宫长信宫内,皇后姜明澜听完侍女的细致回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神色沉静、目光深邃。
她身居后位,母仪天下,最擅权衡后宫局势、识人辨心。
从前她从未留意过许昭昭这号小人物,只当是万千平凡低位嫔妃中的一员,无家世、无恩宠、无根基,翻不起任何风浪。
可经此一疫、此番对峙,她彻底看清了许昭昭的潜质。
有仁心,敢实干;有胆识,敢破局;有口才,能立世;不恋帝王恩宠,不随后宫流俗,还手握稀缺的防疫医术、收拢大半底层人心。
这般人,绝非池中之物。
“倒是个难得的通透人。”姜明澜轻声开口,语气平和,眼底却藏着精密算计,“不争不抢,却默默立了大功;身居低位,却有济世格局。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搬弄是非的嫔妃,高明太多。”
贴身侍女轻声问道:“娘娘,那张院正执意追责,咱们该如何处置?要不要出面制止太医院?”
皇后微微摇头,眼底浮沉有度:“不必急。让他们闹。太医院迂腐守旧,本就该挫挫锐气。许昭昭需得经历风波,方能站稳脚跟、褪去稚气。”
“传本宫口谕,稍后召昭答应前来长信宫觐见。”
她要亲自见见这位逆风而立、实干破局的深宫异数,好好试探一番心性与城府。
皇后口谕未传,后宫新一轮的构陷已然悄然滋生。
太医院上门问罪的消息,如风般传遍六宫。
一众素来保守、善妒的高位嫔妃,纷纷抓住时机,暗中煽风点火、恶意揣测。
以丽贵妃为首的一众守旧嫔妃,素来看不惯破格行事之人,更见不得低位嫔妃逆风崛起、抢占风头。
她们聚在御花园凉亭之内,借着赏花闲谈,句句暗藏机锋、恶意抹黑。
“昭答应此次实在太过张扬,区区低位,竟敢顶撞太医院院正,目中无人、狂妄至极。”丽贵妃端着茶盏,语气轻蔑,“不过是凑巧治好了几场小病,便真当自己医术通天,连千年古规、朝廷衙署都不放在眼里了。”
一旁的贵人顺势附和:“可不是嘛。依我看,她根本不是心怀仁善救人,是刻意沽名钓誉、笼络人心。后宫底层宫人众多,她这般施恩收买,怕是暗藏私心,想要积攒势力、图谋高位。”
“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才是本分。她偏偏爱出风头、擅改规矩,今日敢越权行医,明日便敢干政越礼,这般风气万万不可助长。”
细碎言论层层叠加,将许昭昭纯粹的救人善举,扭曲成野心勃勃、图谋不轨的权谋算计。
世人最恶的,从来不是作恶之人,而是打破规则、跳出桎梏、逆势崛起的异类。他们不愿承认他人的仁心与能力,只能以最阴暗的私心,揣测所有光明的实干。
一时之间,六宫之内,流言再起。
此番流言比先前更毒、更狠,不再是非议离经叛道,而是直指许昭昭野心谋私、笼络势力夺后,触碰到后宫最忌讳的规矩红线。
流言沸沸扬扬,偏殿之内却一片安然。
晚翠听完宫外传回的各类诋毁之言,急得坐立难安:“小主!她们太恶毒了!凭空捏造罪名,说您笼络宫人、暗藏野心,这若是传到皇后娘娘耳中,必定惹人猜忌!咱们要不要赶紧去解释一番?”
许昭昭正细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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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誊写工整的防疫章程,白纸黑字,条理清晰,从疫疾溯源、消杀细则、隔离规范到汤药配比、养护要点,无一遗漏。她落笔收锋,淡淡抬眸:“无需解释。”
“越解释,越像掩饰。后宫之中,口舌从来最廉价,实绩才是最硬的底气。”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通传,语调规整:“皇后娘娘口谕,传昭答应即刻入长信宫觐见——”
该来的风雨,终究避无可避。
晚翠心头一紧,低声道:“小主,千万谨言慎行。”
许昭昭微微颔首,起身整理素色衣袍,将亲手誊写的防疫章程折好收进袖中,步履从容、神色淡然,随内侍前往中宫。
长信宫庄严肃穆、沉香袅袅,殿内宫人垂立屏息,气氛沉静威严。皇后端坐凤榻之上,一身正宫翟衣,气度雍容、眸光深沉,不怒自威。
许昭昭行跪拜大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臣妾昭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身吧。”皇后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听闻近日六宫流言,皆与你有关?”
开门见山,无半分迂回,试探已然开场。
许昭昭缓缓起身,脊背挺直、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应答:“回娘娘,是。”
“有人说你越矩行医、不守闺训,有人说你笼络宫人、暗藏野心,更有人说你藐视古规、挑衅太医院权威。”皇后字字轻缓,却句句压心,“你可有辩解?”
殿内气息瞬间凝滞,所有宫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这一番问话,字字诛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许昭昭不卑不亢,从容应答,字字清亮:“臣妾无需为己辩解,只愿为实绩立言。”
她抬手取出袖中防疫章程,双手奉上,由侍女转呈皇后。
“春日疫起,底层宫人死伤无数、求救无门。太医院固守旧方、履职失职,坐视人命凋零。臣妾不忍见无辜殒命,故而躬身施策、尽力施救,全程只为救人,无半分私心。”
“所谓笼络人心,臣妾从未施恩结党、从未私收依附,只是真心救人,百姓感念实属情理。所谓藐视规矩,臣妾以为,规矩护人方为良规,医道活人才是正道。”
她言辞坦荡、态度赤诚,无半分狡辩、无半分怯懦,将实干初心尽数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