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小时前收到的报告,是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沈屿动手的速度比楚宁预估的快。

    她也放下筷子:“我一会出去一趟。”

    主动告诉他,“去领养我那户人家。”

    九点,楚宁准时出了门。

    她没有开车,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了一提小面包,一个老牌子,如今很少见了。

    赵美兰第一次接她回去时,给她准备的欢迎礼物就是一提这个牌子的小面包。

    结账时,楚宁掏出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自然地微侧拍了一张照片,随后若无其事地付了钱,提着小面包走出超市。

    她没有坐地铁,去京大门口等公交车。

    这趟车她非常熟悉,去年她经常坐,坐二十站,下车再步行二十五分钟,就到她曾经的“家”。

    假期,又不是热门路线,车上空位很多。

    楚宁第一个上车,直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门快关时才上来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灰色polo衫,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先朝楚宁的方向瞥了一眼,才刷码付钱,走到下车区,单手拉着吊环,假装看手机。

    楚宁也在看手机,她在看刚才拍的照片。

    超市外面,垃圾桶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这位灰色polo衫,另一个是短袖牛仔衬衫。

    她揣回手机,推开窗户望着窗外。

    天气清爽,天空是澄净的蓝色,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看了一会儿,口袋震了一下。

    是楼言发来的消息,点开是一张照片,刚才等红灯时,最前面是楚宁这辆公交,前方有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号十分醒目,看来是另一个跟踪她的人。

    楚宁知道这些人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沈屿的最终目标是楼临风,现在不会动她打草惊蛇。

    但她盯着楼言的聊天框看了很久。

    楼言是在用照片告诉她,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公交车到站时,她收起手机,提起塑料袋,跟着人流下了车。

    下车是一条老旧的路。楚宁太熟悉这条路了,直走、左拐,穿过一条巷道,终于到了小区。

    再次回来,小区门口还是有大爷在下棋,但已经没人认得出她了。

    没人会将这个漂亮的女孩,和去年那个营养不良的养女联系在一起。

    有生人瞥了一两眼,又专注地看回棋盘了。

    赵美兰也是如此。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门前衣衫干净的楚宁,一时竟是没认出来。

    看着也不像是上门追债的。

    她刚哭过一场,声音沙哑得厉害:“找谁?”

    楚宁望着赵美兰,她被打了,左眼是黑紫色,眼球都红了,脸颊和嘴角也有多处瘀青,头发散乱着披在肩上,有一撮还凝固打结了,沾了血。

    楚宁知道不是追债的人打的,是楚建平。

    他喝醉了就家暴。

    以前她在时,被打的就是她。

    现在她不在了,楚建平只能打赵美兰。

    尽管赵美兰泼辣,但楚建平力气大,一旦不让她,她根本反抗不过。

    “是我。”楚宁轻声说,“楚宁。”

    赵美兰浑身一震。

    她愣愣地盯着楚宁,这半年多遭遇了这么多变故,再见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眼眶一酸,竟落了泪。

    昨晚她又被打了一顿。

    没钱又欠着高利贷,楚建平天天出去喝酒,回来总是烂醉如泥,怪她逼他借了那十万块,搞得他欠一屁股债,吵着就动手往死里打。

    邻居没人来帮忙,最后是楚磊哭着跪下,楚建平才骂骂咧咧回房睡了。

    早上楚建平醒了,痛哭流涕跪在她面前忏悔道歉,自扇耳光保证再不喝酒打她了。

    赵美兰没再出声。

    年轻时就是这样,不孕那段时间,他喝醉就打她,骂她是不会下蛋的鸡。

    后来领养了楚宁,又生下楚磊,他好了一阵子,后来下岗失业又开始喝。

    但有楚宁在,他打骂的对象就成了楚宁。

    她早忘了楚建平会家暴。

    楚建平跪着哭了一阵见她没反应,干脆带上楚磊出门说给她买早餐。

    她坐在客厅里,门也没关,反正早就是小区的笑话了,她不怕谁看见。

    坐着坐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停住发愣。

    这日子太苦,也没什么盼头。

    要不是为了楚磊,她真想死了算了。

    “楚宁......”赵美兰哽咽出声,仿佛找到了支柱,腾地站起身,冲到门口抱住她大哭,“你怎么才回来啊!”

    楚宁没有推开她。

    跟踪她的人会把这一幕拍给沈屿。

    她右手没有提东西,抬高轻轻回抱住了赵美兰:“我先帮您洗洗头。”

    最初被领养的那一年,赵美兰经常帮她洗头。

    她要帮洗澡,楚宁害羞没让,她就笑着轻捏她的脸颊:“我是妈妈还害羞啊?行行行,妈妈只帮你洗头,你那么丁点儿,弄洗发水进眼睛疼死你。”

    然后她搬了张小凳子到卫生间,让楚宁坐好低头,举着花洒半蹲在旁边,很耐心地、很轻地给她洗头。

    楚宁的皮肤又薄又嫩,她怕抓坏她头皮。

    卫生间里,赵美兰坐在凳子上,楚宁调好花洒水温,给她淋湿了头发。

    洗发水倒在手心里搓匀了,耐心地帮赵美兰清洗凝固的发丝,洗出了带着红色的泡沫。

    赵美兰一直在流泪。

    楚宁给她洗干净头发,用干毛巾包好,又拿起扫帚把狼藉的屋子清扫了一遍。

    烧了一壶水,因为杯子全被楚建平发酒疯砸烂了,她只能找了一只碗接水,端到客厅,拆开小面包,拿了两个递给赵美兰:“吃点东西吧。”

    赵美兰眼泪哗哗地流,接过小面包还没撕开,楚建平和楚磊回来了。

    楚建平提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楚宁眼睛瞬间直了:“闺女!”

    他高兴得快疯了,楚宁可是五百万!

    他激动地冲进来,两只浑浊的眼球冒着光:“闺女你可回来了!爸想死你了!”

    他笑出一口又黄又臭的牙,晃着塑料袋,“爸买了包子!”

    他赶紧给楚磊使眼色,“还不快关好门,过来喊你姐!”

    生怕楚宁跑了。

    楚磊神态畏缩,听到楚建平的话,他关上门,进屋偷偷瞄着楚宁,两条腿剧烈发着抖,裤子肉眼可见地变深,他又尿了。

    楚建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小声骂他:“没用的东西,这是你亲姐,你怕个屁!”

    赵美兰呜呜又哭起来。

    楚磊被追债的人吓坏了,她带去医院看过,说是惊恐障碍,得尽快治疗。

    但家里没钱,还欠着高利贷,根本治不起。

    楚建平也跟着哭了,突然跪到楚宁面前,抓住她的裤腿不放:“闺女,你帮帮爸!你看在我们养了你十三年的份上,你借我们五百万渡过难关!我保证还!你放一百个心,我当牛做马都会挣钱还清!”

    赵美兰也期待地望过来,是啊,那个有钱少爷那么喜欢楚宁,她要开口,五百万根本不是问题。

    楚宁当然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她不置可否,只说:“这件事再说,我有事要回去了,明天再来。”

    楚建平听到有希望,眼珠转了好几次,才不舍地慢慢松开楚宁的裤腿。

    还是不放心,动了点小心思:“我送你回去吧?”

    他得知道楚宁的住处。

    楚建平的所有反应都在楚宁的计划中,她同意了。

    临走前她走向赵美兰,从钱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两张百元钞票:“去买点药,还有日用品。”

    赵美兰捂着嘴,使劲点了点头,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哭得浑身都在抖。

    她捏着钱,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打湿了手背上青紫的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