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正式开始后,众人入席。
圆桌很大,云玳成坐了主位,卢婳在他右手边。江映川被安排在了对面。隔着一桌的珍馐美馔和杯觥交错,他们的目光偶尔相遇,又迅速错开。
席间谈笑,江映川不喝酒。大家看到他就撑着肘拐,知道他身体不好也不强求。他端着一杯温水,从头到尾只抿了几口,只是握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菜也吃的很少,只象征性动了动筷子。卢婳当时不知道,这样的场合,以他眼睛的情况可能无法正常为自己准确夹菜了。
卢婳坐在对面,眼睛看着众人和面前的菜,余光却一直在看他。
她注意到他坐得不太舒服。椅子是按照正常人的标准设计的,他坐进去之后腰部悬空,没有支撑。他核心肌群功能受损,坐久了会腰酸背痛。他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微微调整一下坐姿,右手不动声色地撑一下椅子的扶手,把身体的重心往右偏。
他还时不时地用手碰一下自己的左腿,随意得像是随手摸了一下裤缝。但卢婳知道那是假肢穿戴时间长了,残肢有了神经痛。他是那种能忍就忍的人,只有实在不舒服了,才会碰一下。
记得那时候,她没课的时候在他的公寓陪他。他有时处理公事,久坐引起残肢神经痛,痛到额角青筋暴起,大汗淋漓。一开始卢婳在的时候,他永远穿着假肢。江映川当时很不好意在她面前暴露残肢,他不愿意让卢婳看到他托着一只脚挣扎走路的样子。所以痛的厉害了,他也忍着,不着痕迹得捏捏自己那天残缺的腿。
看着那个人,回忆不听话地不断倒回从前。江映川当时应酬并不多,偶尔有推不掉的局,带着她同去也从不许她饮酒。他从未物化女性,从未看她是爱慕虚荣的捞女,他只当她是需要关照的小女孩,哪怕自己身体不便,也处处护着她。有次他累极,应酬完没法站起来,司机拿着轮椅过来。他坐在轮椅上,才发觉轮椅有些问题。卢婳二话不说蹲下去用手去掰轮子处的金属卡扣。当时她弄脏了手,江映川心疼拉她起来,说好好的漂亮女仔,不要把手弄粗糙了,说着就用自己的昂贵柔软的开司米开衫替她擦手。他一番动作并无刻意,他的世界,女孩是要被珍视的。只是他不知道,卢婳不是他身边那些富家千金,她跟着母亲上街卖过小吃,小推车坏了她也是这样徒手修理,这是她的生活而已。
卢婳的在席间进退有度,巧笑倩兮,顾盼生姿。一副交际花的做派。
但是她目光的一角,不自觉的总是落在那人身上。她无法放松,心里有一块始终为他揪起。
“卢小姐,我敬你。”
坐在她旁边的周砚白举起酒杯,笑容温和。
卢婳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周砚白比她大几岁,港大毕业,在国外读了MBA,是那种家教极好、举止得体的富家子弟。他对她的态度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礼貌。
“卢小姐在哪个律所?”他问。
“竞天公诚。”
“好律所。”周砚白点点头,“我有个朋友也在那里,姓林,林知远,你认识吗?”
“林律是我们的高级合伙人,我跟着他做过两个项目。”
“那倒是巧了。”
他们聊了几句工作的事,气氛轻松。周砚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她的身份流露出好奇或轻视,也没有赤裸凝视她的美貌。这让她觉得舒服一些,也对他平白多了几分好感。
餐桌对面,江映川在和一个金融圈的人说话,看似专注,但卢婳注意到他的手,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说的话没有任何异样,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样,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他绷紧的下颌,僵硬的肩背,握杯发白的手指。
他在忍。
他腿不舒服?神经痛发作?还是……
卢婳不敢想。
晚宴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后,江映川撑着手杖慢慢调整姿势,站了起来。
“云叔,谢谢款待,”他说,声音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客气的语调,“明天还有公事,我先告辞了。”
云玳成站起来和他握手:“好,改天到府上拜访江老。”
“欢迎。”江映川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转身的动作很快,快得于他来说有些仓促。卢婳知道为什么。
但他转身的时候,失了平衡,椅子的腿绊了一下他左侧的假肢。假肢的脚没有知觉,他没有感觉到障碍物,只是身体猛地一晃。
旁边的人惊呼了一声。
江映川的手杖迅速撑出去,稳住了身体。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他的脸上没有慌张,只微微皱了一下眉。
“没事。”他向身旁伸手想要扶住他的人礼貌致谢,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卢婳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生疼,疼的她快要流出眼泪
那一瞬。她几乎下意识要冲过去,她的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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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已经在瞬间蓄力准备站起。
可她什么都没做。理智将她钉在椅子上。
她坐在原位,看着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大厅。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孑然孤独。脊背笔直,步伐缓慢。他如今步态真好,和当时费力拖着瘫腿的样子截然不同。天知道,这个人为了这样的结果付出了多少。
卢婳喝干了杯中的香槟,液体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咳起来,眼眶湿润。
“婳婳?”云玳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着这位花白头发的老人,扯出一个笑:“没事,酒喝急了。”
云玳成看着她,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有一丝了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了她手边。
晚宴结束后,客人陆续散去。卢婳站在露台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飞扬。
她看着山下港岛万家灯火,远处海面上有船只的灯光在移动,这明珠般的辉煌城市此刻索然无味。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江华集团副总裁江映川出席港岛金融论坛,就华瑞银行增资扩股一事发表看法。
她点开新闻,配图是他在论坛上的照片。他站在演讲台后,双手撑在台面上,西装笔挺,表情从容。照片的角度很好,看不到他的手杖,看不到他的残疾,只看到一个年轻、英俊、权势在握的商业领袖。
评论区有人说:“江映川真帅,简直人间理想。”
有人说:“听说他有残疾?怎么还能站着演讲?”
还有人回:“他的腿有问题,再帅也无非是个瘸子。”
卢婳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想起他离开时险些摔倒的样子。他那转瞬而逝对自己身体失能的无奈和厌恶的微表情,被她捕捉到了。
所有人都只看到那个光鲜的、闪耀的江映川。
只有她看到了他的裂痕。
可她不能去修补。
因为那些裂痕,有一道是她亲手刻下的。
他是那样骄傲的男人。最是介意自己残疾的身体。可她,知道他哪里最软最疼,她用利刃插在那处。
卢婳靠在露台的栏杆上,闭上眼睛。
海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发抖。她没有进屋,就那么站着,风刮过她的耳廓,猎猎作响。
像什么呢。像她当年离开时,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