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
高可入云的地标大厦玻璃幕墙上不断变换着倒计时数字。
“5——”
楼下广场上的年轻人大声倒计时。嘈杂而欢乐。
“4——”
落地窗前的男人,撑着桌子站着。精致的西装袖口,映射着窗外的灯光,显得冷峻夺目。
“3——”
伴随着倒计时的声音。男人闭上眼睛,倚着桌子,张开右手,用中指和大拇指揉着太阳穴。
“2——”
他开着窗,楼下年轻人的声音不断涌进他没有开灯的办公室。他不觉有些焦躁。让他更烦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躁。
“1——新年快乐!”
楼下欢呼声一片,扰攘喧闹但又那样快乐,生机勃勃。
他有些愤然于自己的办公室已经这样高,但还是能在这零点的夜里听到这欢腾却让他烦躁的声音。
男人扶着巨大的办公桌桌子脱力倒在椅子中。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发白。他坐在桌后,闭上眼睛。他棱角分明的脸,分明的眉目,高耸的鼻梁,在窗外的明灭的灯光中,显示出一种寥落的英俊。
呵。
他自嘲笑了,讥讽的,轻蔑的。
小小的机器,毫无动静,死寂一片。
此刻的他疲惫不堪。他恨不得砸了手机,可又下意识期待它会不会在下一分钟震动起来。
零点三十。
他嗤鼻一笑。如今的自己,多么可笑,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办公室门被推开。
“江总。很晚了,是否让司机备车。”
是他的秘书陈薇。
这位一身合体裁剪的西装裙的职业女性,看着鲜少流露私人情感的上司,不免隐隐为他担心起来。
江映川,执掌江华集团四年,势如破竹。起初人们说他深居简出,不适合做这千军万马的统领,没有能力带领集团在商战中制胜。但他做到了,以极强的天赋和常人不能及的努力。陈薇做他的秘书两年半。她被江映川的勤勉震撼。他身有残疾,顽疾缠身,可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半分弱势。她道听途说八卦,这江总从前性格并非如此疏离,是近些年才性格大变。
江映川抬头,睁眼。撑着桌沿有些吃力站起来。今天,他体力有些透支了。
“好,让司机楼下等。”
陈薇看他脸色青白,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翼翼问了句:“江总,是否需要轮椅,我推过来?”
“不用。我走慢些,可以的。”
他拿过黑色哑光手杖,撑住,稳住身体,慢慢走出办公室。
陈薇帮他挡着门,看到他一身笔挺的深灰暗条纹双排扣西装,步伐缓慢,没有明显跛态,好像手杖只是装饰罢了。
陈薇看着他上了电梯,向他道别。叮嘱司机在大厅接上他,在旁边护着点,他视力不太好,万一看不清摔倒就遭了。终于舒了一口气,可怜的打工人,自己也终于能下班了。
下楼时江华董办的钱业碰到她。
“薇姐,怎么才走。”
“我几点下班,我说了不算啊……”陈薇苦瓜脸。
“也是也是,圣上不走,你也走不了啊,孙总管。”钱业贫嘴。惹得孙薇抄起手袋砸他。
“跨年夜,我以为可以早点下班。结果,我们的江总参加完云氏老爷子的酒会,回来就一副暴风骤雨将至的阴沉样子。”孙薇嘟嘴抱怨。酒会她没进去,江映川说他自己可以,不让她随行。索性他的表哥宋士泽也在,倒也不用担心。江映川许多应酬的场合,女伴都是她。陪他出去倒也不算太累,因为他身体不好也不是秘密,也不会有人让他喝酒,她需要关注他的状态,自然也不会有人还敬酒。
“云氏老爷子真行啊,今天公开的未婚妻二十多岁,是个时尚博主,超级漂亮,人间尤物。”钱业啧啧道。
“这你都知道?嫉妒啊?”孙薇揶揄他。
“我不配嫉妒啊。我要是云家人,有那财力,我也去谈个小姑娘。”钱业在江华大厦的大厅里,笑着说。
“你们这些男人。庸俗。”
“瞧你说的。女人就不庸俗?二十几岁委身于老头子就不庸俗?”
“好好好,我的车来了,不和你扯。新年快乐!”孙薇向钱业道别,跳上出租车,放松靠坐着。终于下班了。
江映川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司机在出发时就和家里张妈说好让家里侯着,他心情不好,回去稍微喝口热茶或许好些。
家里佣人都在江家做了快十年。江映川是什么性子,他们最清楚。江家小少爷,身体不好,性格内向,不怎么和他们闲聊,但是心地好,总是尽量少给人添麻烦。他身体残疾,能自理已经十分不易,张妈是他自小的保姆,心疼他,但他却总是说自己能行,不让她太操劳。
张妈一边抱怨,一边帮他放好洗澡水,整理好床铺。
“搞不懂年轻人,去参加个什么酒会,搞到这么晚,身体吃不吃得消。”
旁边的负责江映川房间的小文说:“张妈,我来吧。先生看到你这么晚忙碌,又该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江映川撑着手杖走进房间。
“回来了?累了吧,让小文照顾你洗漱。”张妈担忧看着脸色苍白的男人。
“不用。你们都去休息吧。我自己来。”他声音淡淡的,面无表情。但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是在压抑自己的不耐烦。
待两人出去后。
江映川坐在沙发上,点开云氏官网今日酒会的图片。放大放大放大。他眼睛几乎要贴在屏幕上,他滑动图片,一点点看。
她一袭金色裹身曳地长裙,头发绾起,身材玲珑火辣,五官精致如画,烟媚中带着懵懂的娇憨,明艳地让人挪不开眼。
她挽着头发花白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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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成,浅笑嫣然。
他有意退后,在酒台后面。她顾盼生姿,目光并没有落向灯火阑珊的角落。糟糕的视力让他看不清她,只看到远远艳丽的轮廓。
他看着图片里绝美的女人。恨不得砸了手机。
末了,他脱力般倒在沙发上。良久,缓缓起身,退下左腿的假肢,放在一边,揉了揉疼痛的后背和有些麻木双腿,拿过沙发旁边的一对肘拐,慢慢站起来。
江映川自嘲看着自己从膝盖下方消失的左腿。慢慢保持平衡,荡着单腿走向浴室。
浴室的镜子,昭示他的残缺。他比从前更糟糕了。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克服脊髓伤,勉勉强强站起来,然后无数次手术,花了用难以想象的毅力让自己恢复到缓慢行走。
但那又如何。
她当年斩钉截铁要走,说不喜欢残疾人。
他恨死她了。
他的自尊心被她踩在脚下。他的残缺是他们走近的原因,竟也成为她离开的原因。想起她扬起脸狠狠说不喜欢残疾人的样子,他就生理性的内脏拧作一团地难受。
她没说错。他是残疾的。甚至更残疾了。糟糕的身体。麻木残缺的腿。即将失明的眼睛。
可他为什么要发狠爬上这江华之巅。是要证明她眼里的残废,如今也可以执掌一方吗?是要证明吗?还是他本就不甘于隐于家中?
他也说不清。
他坐在特制的淋浴椅上。任水浇在他头上。
他拿过旁边的瓶子,根本看不清是洗发的还是沐浴液。他自嘲笑了。
云氏庄园。没有开灯,卸了妆的女孩懒懒坐在窗边华丽的躺椅上。
她握着手机,在那个输入框反复停留很久又关上。
小小的心脏,在这新年夜里悬起,如同吊悬崖边的果实,没着没落的。
他怎么那么瘦。
他撑着拐杖,走得很慢很稳。
他为什么不看她。
他一定恨死她了吧。
一定是。
他最自卑于自己的残疾,可她却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把锥子插在他心脏上。
“婳婳。”
云玳成的声音响起。
女孩回头,扯出一个笑容:“你快休息,好晚了。”
“你怎么不睡?”他问。
“新年嘛。熬夜也无所谓。”她嘻嘻一笑。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此刻他看着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卢婳,叹口气,说:“我明天回去港岛。”
“这么急?”
“是,银行有些公事我要去处理。你在这里玩些时日,倦了跟我说。”
“今天刚公布是你未婚妻,明天你就抛下我。哼,负心薄幸。”卢婳呲牙,像个假尖嘴利
的小猫。
“傻女。”
云玳成抬手,摸摸她的发顶。叮嘱她晚上不要着凉,而后回到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