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金都也连续下了好几场雪。
霍络佐与吉诃朱诃和如菈兄妹俩,以及木木,坐在一间屋子里玩。昨夜上元节出门一直逛到快天亮,今天一觉睡到大中午,外面忽然刮大风,比前几日更冷了,于是众人就只能躲在室内。
吉诃如菈两人从上元节的摊子上买了不少东西回来,这会儿在清点。霍络佐便在一旁逗木木。
猴子这种动物,真是出人意料的有脑子,半年多未见,它居然还记得以前教它的东西,霍络佐跟他打配合玩七巧板,玩记忆游戏,它都记得,简直是成精了。
“三哥,你知道言阊语的‘耳濡目染’可以怎么用吗?”如菈忽然道。
“咋用啊?”吉诃朱诃擦拭着自己新入的木雕,头也不抬地问。
如菈说:“木木跟你呆久了,就散发出傻乎乎的气质。但是,霍络佐王子一回来,跟他呆几天后,木木就一下子机灵很多,眼神都不一样了,智力被有效开发。这就是耳濡目染的力量。”
吉诃朱诃:“......”他不确定耳濡目染是不是这么用的。
“霍络佐王子,”如菈拍了拍他,说:“你教多一点木木,他聪明以后,可能成精。”
霍络佐明白了如菈的意思,咯咯笑了一下,说:“我觉得木木已经快要成精了,他太聪明了,而且记忆力超好。”
吉诃朝则木木吐了吐舌头,实在不知道这坏坏的小家伙哪里招人喜欢了。
过了一会儿,吉诃收完了自己的木雕后,挪到霍络佐身边,问他:“快说,漓渊王这次把你带出去,都去做了些什么?”
霍络佐有些支支吾吾的,竟不好意思起来。
吉诃只是觉得他要跟楚洬溟被迫呆在一起,是个无奈又有趣的事,没有追问下去。
他转了个最近观察到的话题,说:“霍络佐,我发现,你总是知道怎么讨好人,我从现在开始也很想认真学这个。就是,你赞佩那些学宫大人的话,每次都说到他们心上,能让他们同意我们各种请求,这技巧真的太实用了。昨天上元节便是。”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不在的时候,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也犹豫不决的,你回来了我们就能靠着你帮我们说话。我觉得我也应该多学学说话的艺术,多说话。”
霍络佐认真地听他说,回答道:“可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适合的风格。我本来就话多,喜欢说话,所以就多学一些赞佩的话语。但是吉诃,平时安静沉稳是你的自然状态,改的话太奇怪了,不如给那些大人们成熟稳重的感觉,让他们觉得你深不可测,给他们一种,开口很少,但一开口就很有力的感觉,这样他们就不敢轻易忽视你的请求。”
吉诃朱诃:“有道理哈。”
霍络佐说:“而且,你不觉得,你很会控制和隐藏情绪吗?”
吉诃朱诃:“啊?”
霍络佐低头思考,说:“我感觉这点我不是所有时候都做得很好。我很多时候都是当下就立刻就给出反应。但是你总是能很冷静,不会被一些小事激到,不会冲动行事。”
吉诃朱诃道:“你有被一些小事激到,冲动行事吗?”
霍络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的哈。蛮多的。”
吉诃朱诃回想了后,笑了笑,说:“确实,但都是对那些小人啦。只要在重要的言阊官员面前把持住就行了,这对你来说绰绰有余。除了......”
霍络佐:“嗯?”
吉诃朱诃无语地看着他,笑道:“除了在漓渊王面前。霍络佐啊,你怎么每次一在漓渊王面前就,油嘴滑舌,有时愈演愈烈好似没了分寸一般,听得我每一次都替你捏一把汗。”
呃......霍络佐汗毛竖起来了,尴尬地对吉诃笑,继续挠头。
“我有吗?”
“有。很严重,每次都是。”
“可能是因为......”
霍络佐想辩解,狡辩,但是他意识到是这样没错。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
其实好像知道,他不会轻易厌烦我,我知道即便我任性了,他也不会生大气,不会从此不理会我不照顾我。
我知道我不用藏着掖着,不用卖乖讨好,不用表现得万般都如他人意;就算我暴露出自己顽皮、狡猾、爱与人逗嘴说笑的本性,他也依旧会惯着我,依旧照顾我。
而这点,我在烔格都不能做到。
在任何人面前都无法做到。
没有别人给我这样的安全感。这甚至不是刻意的。霍络佐甚至一直没有意识到心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份安全感。几乎无需礼数的距离。
想到这些最终会离去,心更难受了。
那夜,他又做了很多梦。辗转反侧,总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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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都城外,阮江岳谭津旁。
渡口茶楼下停了两辆轩车。
一人匆匆忙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四位侍从,大步迈入茶楼,老板在门口向他们尊敬地鞠躬招呼,他略过,步履不停,径直快步踏上楼梯,上了三楼。楼梯是老木铺的,每一步“笃笃”作响。
三层是敞开的雅厅,没有闲杂人等,今日上午只招待了一位客人,便是睿王。
睿王从仟州南的镇戍场巡视回来,入京前选择来此处歇脚,王府的人提前都打好过招呼,他早些便入座饮茶,用了早膳。
此时赶来的,则是吴府的二长公子吴逸龄,吴氏书坊的当家人。
吴逸龄上来便赶忙走上前,先朝睿王拱手作揖,道:“臣来迟了,实在是有愧,殿下久等了。”
楚文悫抬眼,弯眉微笑道:“坐,不怎么迟,我刚好早上也休息了一会儿。”
吴逸龄惭愧地挠头笑了笑,行至席前,振裾入座。侍从在旁边跪下来替他斟茶。
“总算,总算是见着殿下了。前些日子,我是死皮赖脸地追着问啊,我家下人没事儿就跑睿王府跟前蹲着,恐怕旁人见了都以为是哪个胆大的人敢在王府门前撒泼。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在睿王府附近转悠着盼啊,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他说笑道。
楚文悫端起茶杯,笑说:“我可不信你能那么闲,成天没事儿干,在等人?”
吴逸龄:“我真是在虔心地等,殿下近来在京内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楚文悫道:“只这两三个月不在就少么?我还嫌待的太多了。”
吴逸龄:“少了,少了。找你喝茶听琴的机会都没了。我初秋的时候,在外头跑了一趟,回来后,啧,越发觉得京都的茶不堪入口。”
他说着,转头吩咐身边的侍从:“去,把从外地带回的那几包好茶取来,照你学的那套法子,好好冲一壶,给殿下尝尝。”
片刻后,侍从便将山水图青花瓷杯呈至睿王面前。楚文悫瞧了一眼杯中漂浮的青叶,端起轻闻了闻,飘香确实是有些惊喜,便道:“你这是书坊的生意做得兴旺了,又想往茶坊上伸手?”
吴逸龄摆摆手,笑道:“殿下说笑了,我过去一年在书坊呆的腻啊,想换换气。那阵子去北境,跑了几家茶庄。那边人做茶很专心,不像仟州的大茶商,吹得天花乱坠,茶反倒淡得很。”
他说着,眉间也带上几分兴致,“我试了好几家茶庄,有一家青叶茶特别出色。我一喝就喜欢上了,庄主送了我几筐,我又买了一些带回京中。这个月每天请朋友们品,都说好。”
他叹道:“我原想着要把那茶庄整座包下来,可惜太远,打理太麻烦。我琢磨着,人嘛,也别给自己找罪受。就派人去谈了——我出些银子,帮他们修亭建台,以后有好茶,给我送些来解渴,既省心又省力。”
楚文悫笑道:“你倒是会玩儿。”
“可不是,吴家谁能有我会玩?串门儿做客,闲聊八卦,蹭饭混吃,我就这么点儿本事。”
楚文悫眯着眼说:“你串门做客到处跑,倒叫我常待在金都?狠人。”
吴逸龄立即把喝到嘴边的茶杯放下来,急说:“殿下的意思是愿意和我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赶紧的,别管那朝政上七七八八的事儿了,出来随我游山玩水一阵子,好好感受生活乐趣。”
楚文悫知道他在开玩笑,摇摇头,喝了口茶说:“不了,甚是无趣。”
吴逸龄啧啧道:“看吧,你才是狠人。谁能比你和大伯更狠?正业能当玩乐,成天不亦乐乎。狠,实在是狠人,果然人与人之间生来就天赋悬殊迥异。阅人无数,你们这种真真是寥寥无几。”
“奉承话。”楚文悫笑道。
吴逸龄诚恳道:“这不是,真不是,我说真的。殿下也可以当我不是在奉承。我若说俗点便是:每天能埋头沉浸在自己的正业里头,乐此不疲,头也不抬一下。这是变态吧。”
楚文悫无奈翻了个白眼。
吴逸龄笑了笑,抱拳说:“得罪得罪。”
楚文悫知道他是玩笑实际并非无礼,笑笑而过。同时,也辩解道:“看来你是探听我探听得不够仔细,侍从都在睿王府跟前白蹲了。蹲久点儿便该知道我在金都都是追着闺女跑,时间都被她消磨完了。且马上妹妹出生,我短时间内难出金都。”
吴逸龄愣道:“怎就说是女孩?”
“大姑娘说的。我便随她。”楚文悫道。
吴逸龄立即道:“孩童嬉言!这种事情,瓜未落下来之前谁都说不准。”
楚文悫道:“我是希望她别失望,不然我还要花时间安慰她,又出不了城了。”
吴逸龄笑了笑,感叹地摇了摇头。随后,道:“殿下这日子,在我看来才是真寡淡了,得添点颜色才成。”
楚文悫则道:“你没品位,自然过不来。”
吴逸龄抹了把脸,笑道:“是,是,我的错,我俗人一个,真过不来。不过你怎么近来总是想着出城的事?还频频往那些乡里的校场跑,路程绕,消息不灵通,呆几天闷都闷坏了,怎么就想起来把自己困那儿困着?”
“巡视,例职差职要做,需要人去看,总得有人去不是?”楚文悫道。
“派人去看啊!你不在京中,真会错过很多事儿。琐事交给旁人,人在京中盯着大事的动态,比较妥当吧?”吴逸龄道。
“琐事也有要紧之处。大事动态,不是有大舅盯着么。”楚文悫不紧不慢道。
吴逸龄立即道:“那能一样吗?你当大伯还能替代了谁的位置?殿下你在开玩笑。大伯是辅臣,辅佐陛下,辅佐你。他能帮你添一双盯着人的眼睛是不错,但你才是主心骨,你在才能稳固局势啊。”
吴逸龄作为一个不上朝的贵族商人,讲起话来用词反倒爽利,直接不避讳,不会拐弯抹角地走那些官场虚礼。这让听者听起来也舒坦,不费劲。
“我知道。”楚文悫说,“但大舅靠得住,不要紧的。”
吴逸龄被噎得没话说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殿下,其实这话,不仅是我在说啊,大伯也跟我提过一两次了。朝堂上,每一刻都有人在做决策,每一天都有指令传达到地方——瞬息万变呐。我几天没打听消息,再一听到就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怕的,就是人不在,被别人抢先做了决定,所以我瞧着大伯,日日都得盯着,长钧也每天从学宫里出来与大伯会面。人在京城还是很重要的,毕竟此处才是国土的心脏。”
楚文悫听了,只表情轻松地说:”当然。”然后捏着盖子拂了拂漂浮的几篇茶叶。
吴逸龄见他还不着急,忍不住换了个坐姿,手落在茶案上,准备好好讲讲话。他正色道:“如今,轩王,没了御史台的身份,好是好,朝堂上没了实权,跑不了那么多地方。但坏也坏在——把他困于东南那一块儿,反倒给他机会埋头造势了。”
“失职之后,他居于一隅,反而往军中钻得更深,这一年半成了松州镇戍营的老常客。薛夷军一直在东南山谷大营附近立营,他三天两头就去东南大营串门。半月前,还向枢密院替薛夷军申请扩招了!你说这气不气人?冯渡徵首肯,大伯一人携着户部极力反对根本不够力,陛下转眼就批了。”
楚文悫缓缓道:“这事,我也是昨日才听说。”
吴逸龄手心拍着手背,着急道:“你看看,殿下你人不在京城,消息传得太慢了,现在军令都下来了,无人能驳,多了个头疼事。”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还有,赵宏际那老爷子,从半年前开始就频繁出入奕州,这事儿我一直盯着,总觉得没什么好兆头。果不其然,就前日,工部水部司上了奏疏,要请旨把奕州堤堰的工程又交给赵式商号。右仆射携着工部尚书在弘极殿建议了半个时辰。恐怕此事也难回转了。”
楚文悫点点头,道:“父皇多半已有定意。”
吴逸龄道:“这些事一桩接一桩,大伯孤身难挡,也不便在陛下面前把话说得太急。但我心里是真急了。所以我说,殿下,您得回京中坐镇,好歹能在议事时开口说话啊。”
他越说越快,眉目紧蹙:“枢密使这回居然认可了轩王招兵,我读不懂他什么意思了。他到底心向着哪儿?招兵是多大的事?他没等你从外头回来,就直接跟陛下谈了——几个意思这是?轩王是个行动贼快的人他不是不知道,这么给他开个口子,不就把我们之前所做的白费了一半?我那天听到我真是气的......”
楚文悫抿茶,神情依旧平静:“意料之中。他已经给皇六子吓坏了,暂时顾不上我这儿的面子了。过两天,等他自己来找我谈谈吧。”
“说到小仙子,呵,”吴逸龄更是给气笑了,摇了摇头说道:“南境边防大营呆着也就算了。现在整个南宛道总是传出他走访的消息,搁谁听了都烦。冯渡徵挡了,挡不住,就只能自己也派枢密院的人下去走访。大伯吧,没立场阻挡。门下省那帮吃闲饭的想跟枢密院作作对,也只会随便奉承说好。陛下就一直默许了。”
听到这儿,楚文悫总算微微拧了一下眉头,但很快也就松开,说:“没事。我可以让御史台,给他找几桩小事。”
吴逸龄眼睛一亮,轻拍膝道:“这就对了!是时候该动点手了。还有轩王那边,也得出点手段,不然之后会越来越棘手的。”
楚文悫点头:“嗯,我知道。”
吴逸龄趁势道:“所以,殿下,今年接下来真的得多在京中待一待了。这也是大伯想说的,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了。”
楚文悫放下茶盏,淡淡道:”我明白。他尽力就行。”
他顿了顿,却又平静地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不能保证我能一直把精力全都放在朝堂。大舅,还有长钧表兄,能帮忙出手的,便适当替我做吧。”
吴逸龄惊讶又着急道:“精力不在朝堂上,还能在哪儿?”
楚文悫盯着他,道:“重要的事。”
他一字一顿,十分沉稳:“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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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宫门外,
进奏院。
进奏院位处于昭明皇城东侧门外这一条长街上,正是将皇城宫禁与外界民庶之地连结起来的官署。
主掌朝廷与地方文书的承转,将昭明宫所要发放的诏敕、符牒、邸报等——封装记录。有时根据需要印刷多份,再传递到言昌各地。同时,它也接受来自各地的上呈文书,将其分类抄录入簿,再分授给皇城内各个衙署。
已是入夜戌正。
进奏院正厅内仅有寥寥几位文官值夜。
今时,言阊的运河水路基本上能够通达四境各州的要城,文书的传递因而变得十分快捷便利,也更加定时。每日大部分的文书基本上都集中在一更之前抵达岳谭津,并送至进奏院。入夜后只偶尔会接到一些迟来的或是紧急的文书,因此仅留几人值夜足矣。
今夜轮班的进奏官在望见昏暗街道外快步往正厅里走进来一位持着东漠大营令牌的士兵时,习惯性地提起了警惕。
这几年边境战争和境内凶乱频繁发生,进奏院上下众官早已练成了飞速处理军事急报的技能,也对各方士兵很是熟悉。
于是待这位军士一脚刚踏入正厅,进奏官二话不说,站起来直接先确认:“军急报?至枢密院?”
然而这位精兵却并未紧急上呈文书,先照常依礼作了揖,可见并非重大军事急报。进奏官也就得以瞬间放下警惕了,依礼作揖。
这位边境军士将文书放置桌案,道:“大人,并非军急报,但廉卫军柴主帅说明,需要即刻上呈,此封文书直至陛下。劳烦大人。”
进奏官愣了一下,毕竟平时要求直接即刻呈给陛下的文书还是少数,不过时而也有,所以仅愣了一瞬,他便立即坐下来迅速抄录,答:“好,不劳烦,现在就派人送去。将士辛苦。”
昭明皇城。
朝区,弘极殿外。
十几位御前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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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规规矩矩地候在这殿外的台基下,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安静等待接驾。
皇城朝区内官署众多,此中有三座宫殿供帝王治理政务。弘极殿是规摹最小的便殿,但却是使用最频繁的政殿。
每日的常参是在这儿,今朝的政事堂会议移到了这儿,召见各种文武官员面圣也都是在这儿。因此,当今圣上平日里几乎从早到晚都待在这里。
台基之上的殿正门外,御前大宦官——刘协一眼便瞧见了黑夜之中,只身一人提着灯从下头广场上快步朝弘极殿走来的进奏院吏员。招手示意让他走上了台阶。
“有急报?”刘协当即问。
这位吏员却是行了礼后才奉上文书,道:“刘公公,持廉卫军令牌的边境士兵携了柴音主帅的文书,非军急报,但仍需即刻呈至陛下。”
刘协蹙眉。
“非军急报。”他接过文书,嘴上微声念叨了一会儿,说:“好,知道了。陛下这会儿召了文官谈事,稍后我就立即给送进去,你先回吧。”
吏员退下后,刘协捧着文书站在殿外思虑了片时,终究担心议事延误了什么要事,缓缓推门进去了。
弘极殿内。
龙涎香的淡淡气味若有若无,袅袅似烟雾,从那盘螭紫铜熏炉中飘出,散在这间棕木金饰的殿室里。
晚间点起的数盏金灯将殿内照得通亮。
这殿旁两侧有几扇木窗是微敞着的,殿内不时会有徐徐夏夜凉风吹入,驱散烛灯散发的热意,灯火映影摇曳。
宣武帝此时正坐在殿内的紫檀长案前。长案上,批阅完的奏章垒起放在一边,笔墨砚台等用具都摆放十分严谨工整。案上金灯微微幌动,映的灯下的白玉蟠龙印玺也隐隐散着光亮。
他握着茶盏,指腹磨着紫砂杯壁,沉默听着他人的言辞。
这间殿内两排席坐一共仅有二十余,此时大多都空着,唯有左边临着正坐的两个席位上坐了两人。正是门下侍中张薄纪,和兵部尚书祁俶。
说来这张大人今夜入宫面圣这一趟也是没少折腾。上午政事堂会议结束后,张薄纪就微妙地表明了自己想要单独面圣的意思,不过陛下要处理其他事就没搭理他,他便回了门下省。
傍晚放衙前他又让底下的人来表明了面圣的意思,然而陛下又因为其他事没搭理他,他便出宫回府了。
结果晚上,估计他刚在府里晚饭才吃了一半,陛下突然遣了人到他府上把他叫进了宫里面圣。
然而,他又是到了这弘极殿门前才被告知兵部尚书正好也在谈事,拖延了一会儿。陛下没让他候着,直接让他进去和兵部尚书一起面圣了。
这不明摆着是圣上不待见他,故意让他来回跑一趟的么。
张薄纪是个明白人。到了这弘极殿外,面色丝毫未改,半句话没说,只略微整理了一下朝服,恭恭敬敬地走进去了。
刘协知道,圣上这是应该是早就料到张薄纪面圣是要说些什么了。总之,肯定不是他愿意搭理的事,却也正好是可以让他在兵部面前说一遍的事。这就把他叫来了。
“——糟糠不足,裋褐不全,则上下乖离,寇难并至。驹马得以嗢饫,蒸民却粝食捐瘠。征赋流入他处,迟早酿成祸患。”张薄纪面色沉着道。
祁俶冷脸笑道:“他处?牢固守卫严防外敌就是张大人所谓的他处?东漠战争方才休战两年,辎重消耗大半,守备恢复那是需要大量钱粮,若是军资不充足,外敌再次侵犯边境,那要怎么办,你给我想办法??”
张薄纪却一字一句沉稳回道:“严防外敌至关重要,整军经武举足轻重。烔格萨维军退兵的一年之内,祁尚书何曾听我责言过?何曾听我说过征赋不该以巩固军力为首要?并未。苛重一时为及时修复军备,守卫防敌,自然得以理解。但如此绝不可长久持续!”
他蹙紧了眉头道:“蓄积多赋敛重,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洫深,则民力疲矣,兴兵伐之可取。这道理你该不会不懂?若是因强军而征赋过重,便是置整个言阊于内忧外患之中。”
他盯着祁俶的眼睛,直直道:“况且,军队果需如此数目?”
祁俶拧着剑眉冷眼道:“张大人此言,是觉得军队刻意抢占了民财?真是无知妄议。边疆内境的防卫守备到底需费财资多少,张大人久居京师安定之地,对此恐怕是懵懂不知。战时所耗的甲胄矢弩、矛枪蔽橹成千上万,战时所需的驰车革车亦是千驷万乘,这还仅仅只是库部一司。各地镇戍及边防兵将人员多少,所消耗的军粮军饷便得有多少,张大人总不指望将士饿着肚子,穷着家眷,还能战场杀敌?这军资粮饷的编制,都是枢密院根据实情需要所安排。”
张薄纪闻言,不免讽笑了一声。“实情需要所安排?”
他蹙眉瞪着旁边的人:“祁尚书,边防守卫究竟需要多少数目,您应该心里清楚。这么多年来,贡赋有多少是以军资粮饷的名义超额流入了各州兵曹、镇戍军军官、领兵队军官?您兵部因此每月收了底下多少孝敬,枢密院更是每月收了底下甚至是你们的多少孝敬,好一个实情需要所安排。守备充足之时持续请求重征,这不就是你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干的事么?!坐縻廪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心里的怨气积压许久,今夜是非说些直白话不可了。
祁俶蓄足了力准备驳回,大吵一场,张薄纪瞧见了,没给他这个机会,调转了话锋便说:“何况微臣所言征赋一事,并非仅是军队,祁尚书不必如此激愤。户部掌四境租赋征敛送纳,其中也有不少是流入了各州户曹吏员。今时各州户曹呈有地方家族专揽之貌,户曹本只是办差官人,择可信之人即可,断无需由一家族内多人执事,如此反而滋生私藏民赋与下人争利之风气。”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祁俶却已然接了话:“看来这问题所在,已经十分明了了。想必张大人今夜向陛下进言,实际指的就是这户部的问题。赋税分给枢密院与兵部的钱一直以来都是严格依守备需求所分配,向来妥当。户曹乃是征赋源头所在,户部之事才确实需要好好查一查。”
他这迅速将所有问题推到户部头上的举动引来张薄纪冷眼一瞪。
宣武帝已经握着手中的紫砂杯来来回回磨了许久,也已经抬眼瞟见了尴尬地站在正门边,不知何时才能打断两位朝臣激言的刘协。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开口道:“前几日,御林军巡检官与几位监察御史方才从东境归京。庵州兵曹,军资用处不当,其管辖的多县镇戍军训练不达标。朕已命人起草,即刻撤职,入狱。”
这一句语气仅是轻描淡写。
祁俶神色略有紧张,但还是稳坐席上。
宣武帝掀眼看向门下侍中,接着不紧不慢道:“张卿所言,军饷超过实际所需,部分地区确有此事。不过,仅为少数婪官,不足为患。巡检始终都在实行,时而查到了,必然就是重罪。”
他随即又道:“这户部一事,朕略有所闻,已派人在查。明日常参,张卿可向户部再次提起一次。”
张薄纪颔首回应,继续道:“陛下,因这两处的税银流失,征赋数目已然远远超额——”
他没有继续说完,因为宣武帝此时忽然抬手暂时打断了他。
“刘协,何事?”宣武帝向侯在正门旁边的人问。
刘协行礼:“回陛下,有文书呈至陛下。”
宣武帝点头,再向左排坐着的两人说:“那今夜暂且就到这,祁卿在宫里留到这么晚,张卿也是,放衙回府后又临时赶回了宫中,朕十分过意不去,还请二位大人代朕转达家中亲人致歉。”
两位朝臣当即起身,共同行了跪礼:“臣等衷谢陛下关怀。”
张薄纪恭敬退出了这弘极殿后,站在台基下,黑夜之中,望天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
殿内,刘协捧着文书快步走向紫檀长案。
“谁呈的?”宣武帝晃着茶盏,微微凝眉问。
“回陛下,廉卫军主帅柴音。”刘协将文书摆在案上。
“柴音?”宣武帝语气中充满了意外。
刘协点头,然后替陛下拆开了那文书的封套。宣武帝拾起奏疏阅读,脸色一惊。
“这么突然......”他不禁皱眉自言。
奏疏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烔格莫提斯王,正月初九于塞利琉王城砃石王宫病逝驾崩,王储霍特继位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