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41. 婉约弄词
    四月中旬。

    霍络佐爱上了近期这种春夏回归的感觉,雨水少,阳光明媚,春暖花开。走到哪儿视线里都充裕着色彩,实在像极了塞利琉的天气。

    馆舍院子里的草坪上开满了花,细碎的黄白色小野花星星点点。围墙外也有很多枝桠长高了探进来,上面一朵一朵肥肥胖胖,饱满得跟那小牧房内的大鹅有得一比。凌霄花最是美,后门的围墙上开满了橙色一大片,太让眼睛舒适。

    夫子最近课上讲得也都是应景的诗句,咏花、咏树、咏春、一句句优美至极。少了那些严肃的内容,学子上课也愈发懒散,贪玩。飞进来一只蛾子,都能引得大家活泼地上蹿下跳。

    夫子原是古板之人,最看不得学子不守规矩,可春日的好心情在空气中到处弥漫,诗句也读得太让人舒心,课上倒也少了些骂的动力,由他们去了。

    霍络佐在桌案前,撑着腮帮子,嫌夫子讲得慢,自己便捧着诗集一面一面往后翻,他早已不需要一字一字的解释,且还能在诗品出许多趣味,经史子集的集部课全成了享受。

    于是抱着书,倒在桌案上,趴在桌案上,躺在席垫上,各种不正经的姿势都出来了。有时候读到精彩的句子,还会躺下来,躺得正正的,把书盖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任由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脸上,仔细地听鸟鸣和虫鸣传入耳畔,就这样,回味着方才的诗句。

    夫子知道他读得懂,骂也不好骂,便只好叹气摸胡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他躺太久了,夫子觉得自己太不被尊重,才会咳一两声,唤他名字,叫他起来。

    日子过得舒适清闲,没人管没人顾,和这季节一样,像极了在塞利琉的感觉。

    上回那个吴家的三公子说的话,入了他的耳。霍络佐时常睡前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便是那吴公子对他的劝说。

    那时他还生气,迁怒吴公子,可是想来,吴公子也只是直白地好言劝说而已,自己不该生气。

    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此等身份,向来就是要夹着尾巴过日子的。在烔格是如此,在言阊也没区别。熟读集部的诗集已经蛮夸张,若旁人知晓他通晓得更多,只怕会疑心他是个奸细,在言阊窥探敌情。

    霍络佐习惯了,心有不甘但想想也就过去了,不会一直为此纠结愤懑,他不是那种人。有机会享受一些简单的惬意美好,日子就很不错。

    这天,望日湖旁来了个‘过梁悠’。

    这造型奇异的秋千,霍络佐和吉诃朱诃也是第一次见。

    一个粗厚的大木框架,上面栓了两根长木头拼起来的巨大十字,像极了一个方形大木轮。

    十字的四角各吊一副小秋千。没错,和寻常的秋千不一样,这架秋千有四个位置。

    四个人同时坐上去,十字架便会因受重而旋转不停,简直像一个大风车,可确实是比普通的秋千要刺激好几倍。

    过梁悠一次坐四个人,可还需要有第五个人在旁边看着,扶着摇盘,不然转转转,秋千上的人自己停不下来,下来会狂吐的。于是馆舍里的几名侍人就轮流守在这木架的两旁。

    “这些礼部的刚入职的小官也真是傻,我叫他们给我整些玩意儿哄哄公子少爷们,偏偏给我搞了个这么危险的大家伙来,这是要我操心死么??万一摔着个谁了,我这官帽就直接葬在望日湖里了,害……!”

    馆舍的文佐使手憋在袖子里,怨气沉在胸口里,站在后门处,唉声叹气地和身边的小吏吐槽,眼睛提心吊胆地盯着那旋转的过梁悠,转得他是心忧忧不停。

    “你们方才玩过两遍了!凭什么还在这儿玩?!”

    “嘿?我们排上了的队,我们就可以玩,怎的?怎的?谁叫你刚刚傻站着看,不知道排队。”

    “不公平!大人,大人您来评评理!他们一直抢位置!”

    “胡说八道!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抢了?!”

    文佐使绝望捂脸,更头疼了,使唤小吏上去劝架。

    霍络佐、吉诃和如菈三人站在旁边,看着一帮大大小小的人在那里吵,有些无语。

    片刻,霍络佐转头问:“吉诃,我们真的不现在去排队吗?”

    吉诃抿嘴笑了笑,对他说:“再观望观望…?”

    吉诃和如菈都想玩,但害怕。霍络佐跃跃欲试,其实心里也害怕。他回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霉运,一天到晚磕磕碰碰,时不时就在外面带点调皮的皮外伤回王宫,心里也有点胆怯了。这大风车,要是抓不稳摔骨折了,大半年都躺在床上吧。

    可他又是个人菜瘾大的人,看那秋千上的孩子们没心没肺地玩那么快活,实在也想尝试一番……

    “如菈…你看那旁边的侍人,他们都快扶不动了…我觉得这秋千迟早会出事,咱们还是别玩了吧…”吉诃朱诃对妹妹说完,转头又跟霍络佐说了一遍言阊话。

    如菈有些不甘心地叹了口气。霍络佐也瞧见那些侍人面部扭曲,使着吃奶的力气满足一遍一遍玩个不停的公子少爷们,内心犯怵,觉得着实不靠谱,想想还是算了。

    “不行了…公子…小的转不动了…小的真的转不动了…歇停两下吧….”

    力气最大的那两位侍人已经辘辘不息很久了,其他的也都已经瘫在一旁捏胳膊甩手臂,肌肉太酸,扶不动了。

    这一帮男生,心里没一个人不在骂,到底是馆舍里哪个大人想出的主意,竟给少爷们整出这么个玩意儿,也太废人力了。天天这么玩下去,他们胳膊就要废了。

    “喂!好不容易排到我,怎么就急着喊停?你们怕不是故意的,就卡在我这儿喊累是吧?歧视!妥妥的歧视!”一洹族公子气急败坏地说。

    “少爷...真不是,饶了小的吧。”侍人跪坐在地上,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肩膀。

    方才已经玩过四遍的几个克莱安公子满足地下了秋千,此刻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故意得意洋洋地摆出炫耀的表情,甚至有的还小贱小贱地吐出舌头做鬼脸,“嘿嘿,没玩到吧~没玩到吧~”

    “想打架是不是?!来啊!来啊!”对面的洹族公子被挑衅了,撸起袖子就想干。

    “哼!来啊!我才不怕你!”对面也是斗志十足。

    两个暴脾气的孩子怒瞪着对方一触即发,双方讲道理的孩子们赶紧上去抓住他们拉架。

    那洹族公子道:“别拦我!我要给他点彩色看看!”

    那克莱安少爷道:“拽我干什么?我的裤子掉了....!”

    “......”霍络佐、吉诃朱诃、如菈以及所有旁观的人,只能无语地扯嘴角。

    “停下!立即停下!到底是谁在这儿惹事打架?!”

    右侧树荫道走出来一人,气势十足地直接上手将两人扯开了。

    “你谁啊?干嘛碰本公子?本公子可是——”

    树荫道那儿又传来一声生气的:“你是什么?”

    克莱安小公子一下子就蔫巴没声儿了。

    大伙儿朝树荫道看去,原来来这儿不止那拉架的一人,还有他的主子,安王殿下呢。

    胖壮的安王殿下身旁,再一次站着那玉树临风郎艳独绝的漓渊王殿下。

    吉诃朱诃低声评价道:“哈,好熟悉的场面......”

    霍络佐眼睛一亮。回来了!

    安王楚文棋生气地甩着广袖走过来,皱着他的浓眉,用他那独特的柔怒嗓,一字一字说:“为何本王每次来,闹出事情的都是你们几个?根本没有把言阊的尊重和礼仪放在心里。本王很是好奇,你们在鸿雁馆舍究竟学了些什么?”

    一帮孩子们全都低着头跪下来行礼,被骂的几个人像鱼吐泡泡一般蔫蔫地冒出几个字:“四殿下...我们知错了......”

    楚文棋怒然叹息:“这话,本王都听了不知多少遍了。在这如此高等的学风良好的馆舍内当市井泼皮,真是丢你们各自族人的脸面。本王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blahblahblah……

    这边安王沉浸式地训斥小孩,那边小孩不敢分心,乖乖地让耳朵接收安王殿下的每一句教训。

    靠着围墙处站着的霍络佐则不关心这些情况了,他两颗黑亮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楚洬溟,眨巴眨巴,瞧他什么时候会看过来。

    而楚洬溟刚听了一两句皇兄的话后,目光便飘了,四处晃悠着寻找,很快眼神便寻到了霍络佐,相视忍不住露出一笑。

    霍络佐很想立刻跑去他的面前,问他这段时间做什么了,是不是处理了很多事务,有没有很累,有没有找到机会贪玩,有没有又找人悄悄送冰冻海鲜去军营里解馋。好多好多问题想问。

    ……“真是太糟糕了,屡教不改。看来《曲禮》《弟子規》这些文章都没有抄够。本王该让你们的夫子给你们每人再加些课业,好好反省。”

    “殿下...我们知道错了....”那帮孩子们内心叫苦,但嘴上不敢反抗。

    文佐使趁热打铁,赶紧上前,“诸位公子少爷,这过梁悠也玩了这么久了,此刻便先回去歇息吧。安王殿下也得进去坐坐呢。”

    孩子们像羊群一样被赶回羊圈里了。吉诃朱诃和如菈也跟着大部队往回走,霍络佐脚步跟着他们,却一直不停回头望,想找机会和楚洬溟说话。

    吉诃见他总是回头看,问:“咋了霍络佐?”霍络佐刚要摇头说没什么,却见楚洬溟站在原地,笑着对他比了个口型‘来呀’。

    霍络佐一下子就扭头跑过去了。

    吉诃不知怎回事,以为他是在草丛里落了东西,傻乎乎地跟上去,如菈也就傻乎乎地跟在三哥后面,结果两人跑着跑着才发现霍络佐王子是跑来私会的。

    吉诃和如菈尴尬地站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吉诃朱诃一直就觉得霍络佐王子自打回来后,说起漓渊王就好像刻意避嫌,却又藏不住和他关系近的感觉。这下证实了!

    他真的出门那段时间和楚洬溟关系变好了,真是事态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霍络佐跑过来期待地望着楚洬溟,见他目光移向后了一瞬,便顺着回头一看,没想到看到吉诃和如菈正站在自己身后尴尬地笑。

    嘶.....霍络佐汗毛一下竖起来了,忘了跟吉诃打声招呼了。

    “见...见过漓渊王殿下...”吉诃朱诃脚步已至此,只好带着如菈先行个礼,霍络佐也赶紧跟他们一起:“见过漓渊王。”

    楚洬溟也快快收敛起随意,故作端庄地礼貌颔首,与他们寒暄,近来在馆舍怎样啊,有什么需求可以和主事提啊....巴拉巴拉。霍络佐有些小尴尬的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在两侧揪着,只让吉诃一句一句回答,自己不说话。

    ……“馆舍的徐主事在任几十年了,思虑还是很细致周到的。几位在言阊虽比不得故土亲切,却也不失为一段见闻风物,增益阅历的时日。今日的过梁秋千玩得可还尽兴?”

    楚洬溟问的时候,眼神稍微偏向了抿嘴沉默的霍络佐,想着他为何不说话。吉诃朱诃回道:“...没玩上,那个,我们怕危险。”他说完又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么讲好像有点显怂。

    霍络佐终于说话了,尴尬地笑笑:“对,我们怕飞出去。”

    楚洬溟愣道:“哪有那么离谱?有人扶着就不会啊。”霍络佐王子一开口,他就有点收不住私下的习惯,语气变随意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变化,似乎也比较难掩盖,于是决定还是少说话,别废话,直接道:“几位坐上去试试,有人扶着,不用担心。”

    霍络佐瞧了瞧他,见他眼神颇为鼓励,于是就走过去,在低处的秋千椅上坐下来了。然后,眼神示意吉诃和如菈也过来。

    “啊...?我...?”吉诃压着声音望着霍络佐说。楚洬溟低声道:“没事的,吉诃公子,这秋千控制着速度就不会有危险。若不害怕便上去坐坐试一试,蛮好玩的。”

    吉诃朱诃还很是踟蹰,但不是因为怕而踟蹰。楚洬溟不知,便继续说:“三位是馆舍最要保证安全的人。我怎么也不可能把你们仨甩飞出去。”

    “哈哈...哈...”吉诃勉强笑了笑,拉着如菈过去,一个一个坐在秋千上了。

    吉诃朱诃怎么也没想到是楚洬溟亲自站在这架子旁掌控这大风车。秋千上下上下,荡来荡去,他没空感受刺激,脑子一直就在处理这个楚洬溟在给他荡秋千的事实,十分震惊,这简直比荡秋千本身还刺激。

    过梁悠本是要四个人坐才能手里均匀平稳,可这扶秋千的人臂力过人,空了一个位置,也给他扶得稳稳的。

    “漓...漓渊王...您太劳累了,怎么不让您的随从给我们荡....”吉诃上下摇摆,声音忽高忽低尴尬地问。

    “我在休假,亲卫在当值,当然是我给你们荡。好玩吗?”楚洬溟问。

    吉诃朱诃:“......好玩。”

    如菈毕竟年纪小一些,真玩起来就把谁在扶秋千给忘了,完全没心没肺地兴奋尖叫。霍络佐也玩得很开心,就吉诃一个人晕头晕脑且思绪短路。

    三个人转啊转啊转,玩了好几次后,安全着陆。

    如菈开开心心地行礼谢过楚洬溟,拉着三哥一蹦一跳地满足地回去,进了后门。霍络佐也玩得尽兴,畅快地舒展了一下胳膊身体,然后抬头对楚洬溟说:“漓渊王,进去坐一坐?”

    楚洬溟先是一愣,接着点头笑:“好啊。”

    楚洬溟让亲卫去拒绝了徐主事的招待,然后接受了七王子的邀请,去这小孩的房间内喝茶休息了。

    “霍络佐。”

    霍络佐盘膝坐在案旁,楚洬溟就坐在他对面,此时撑着腮,仔细地打量着他。

    “你变声了诶。你发现了吗?”

    霍络佐愣了一下,接着喝口茶,揉了揉嗓子:“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我感觉最近唱歌的时候,总是使不上全部的力,就好像有那个,蚕宝宝,给声带外头包了一层茧似的。”他用手指着喉结,画圈圈比划。

    楚洬溟“噗”地笑出了声:“这是啥形容?”

    霍络佐问:“你原来不是这个感觉吗?”

    楚洬溟捏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说:“糟糕,我还真记不得了,那会儿乱七八糟的事挺多的。不过,我记得我母妃说过,变声的时候要注意保护嗓子,别像个鸭子一样大喊大叫,更不能学海豚音。”

    霍络佐问:“什么是海豚音?”

    楚洬溟正要解释,忽觉得言语很难描述出来,于是揉了揉喉结,深吸一口气,丝毫不给别人防备的时间,放声高吼:“啊啊啊啊啊......!”

    霍络佐吓得一抖,立即捂住耳朵。

    房门一下被闯开,祝衡冲进来问:“殿下?!怎么了?!”

    楚洬溟立即捂住嘴,眨巴眼睛,尴尬地摆摆手:“没有...没有...”

    祝衡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把门带上了。霍络佐从捂耳朵改成捂肚子,狂笑。

    这人顽皮的性子还真是改不了。

    霍络佐笑完了,便开始问自己关心的一堆问题:“你这段时间有处理很多事吗?忙不忙啊?累不累啊?烦心事多吗?”

    楚洬溟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笑着说:“都还好,都处理的来。”

    “那就好。”霍络佐点点头,“你没有再像上次那样......”

    霍络佐想到了那次去马场的事,但又觉得说出来不太好,他肯定不想别人提起,不希望他一直记着那件事。

    楚洬溟:“嗯?”霍络佐赶紧摇摇头:“没有没有。”然后转念问道:“你这次来京城,会待多久呀?”

    “一个多月吧。”楚洬溟道。霍络佐便说:“那要好好在这儿休息,放松身心,多吃好吃的。军营里的饭实在是......”

    楚洬溟笑了:“吃不惯?我吃惯啦。”霍络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军营里的饭菜,每天都是一样的东西,重油重盐的米饭菜肉放在一锅里炒,他以前从来没有吃一样东西吃那么长时间,最后腻到没有食欲。

    “你呢?”楚洬溟撑着腮,歪头问,“除了跟吴尚枢下了场棋,还做了什么事儿?”

    霍络佐想他果然知道了。“读诗,弹琴,打扫神殿。挺悠闲的。夫子最近在教诗歌词,每天听他读、讲,听他解释,我感觉我已经享受得快要没有斗志了。”

    霍络佐叹息着,忽然想到最近学的典故,原本枕在胳膊上的头立起来,下巴垫在手背上,“漓渊王,你们言阊官员是不是想让我乐不思蜀?我可告诉你们,不可能的,我心永远向着塞利琉的风。”

    楚洬溟愣了愣,噗嗤一笑,回道:“你说说呢。霍络佐王子,为何特地要强调出来?心虚了啊。”

    霍络佐又倒头枕在胳膊上,小声的‘切’了一声,不再看他。“不可能。我天天都在怀念塞利琉的天气,怀念能溜出去去广场上跳舞的日子。你们这儿,言阊人可太无聊了,居然不跳舞,成天矜持着,有什么意思?我想跳舞的心实在痒痒,都快把吉诃和如菈郡主培养起来了。等我教会了他们如何跳烔格舞,我就每天晚上拉他们出来陪我跳。”

    楚洬溟笑出了声:“你那么喜欢跳舞啊?看不出来啊。”

    霍络佐笑着看向他:“你是不知道塞利琉那儿跳舞的气氛,可好了,哈斯尔塔琴的音乐一起,所有人都在广场上转圈圈,打响指,拍手,扭脖子。楚洬溟,你要是有机会能去看一眼的话,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很热闹很热闹,一个平凡的晚上都能跟节日一样。然后跳完回家,你在回家路上都会忍不住哼刚才的歌曲,甚至到家洗澡的时候你都会想唱刚才的歌。那氛围,真的很令人着迷。”

    楚洬溟望着他的眼睛,竟失了神。

    霍络佐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直唤了他的名字,有些失了礼仪,后知后觉地捂了捂嘴巴。

    楚洬溟回过神来,柔和地弯眼一笑,说:“听王子这般描述,我觉得,我确实会很喜欢。”

    霍络佐望着他的眼睛,里头似乎有一丝惆怅,他意识到了,他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去到塞利琉。各种原因,把许多人和事都困住了。就如同他自己在言阊享受着文化里诗词歌赋的美好,心里却仍旧不会放下防备心,因为毕竟,是敌对国,卸下所有包袱去感受和欣赏,太难。

    不过他和楚洬溟倒也不会被包袱完全困住。

    “我会害羞跳不起来舞,但我一定会想在那样的氛围里彻夜待一整个晚上。”楚洬溟撑着腮帮,望着窗外的天空。

    片刻后,他转念好奇问:“你说你有很享受的诗歌词,有哪些啊,给我也分享分享?”

    霍络佐随即就走向自己的书橱,拿出了一本小册子。“我读到写的好的,都会抄写下来。”

    他将册子摊开在案上,“我最近喜欢这个: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感觉有点像我当时在依玛荒漠时候的心境。再前些日子,我喜欢这个:蠢蠕形雖小,逍遙性即均。不知鵬與鷃,相去幾微塵。我喜欢它的哲理,大小无分,大小也无意义,功绩声名权位,大或小,到最后,都无所谓的。”

    楚洬溟愣愣地把他的小册子拉过来,认真盯着看道:“前面那个都听过,后面这个还真没听过。夫子教你们的?”

    霍络佐摇头:“我翻到的。我时而请译者帮我找来外面的诗集,打发时间读一读。以前在塞利琉,我们书阁每两月都有人出去搜集诗歌,是要给王上读的。我跟着诗官一起归类、整理,所以每次,我能比我父王还先读到民间最新的诗。”

    “诶...?”楚洬溟颇为惊叹,“那这活还真的挺不错的。每月抢先看最新的东西。”楚洬溟自己都有点想做这样的活。“不愧是跟着采诗官干活的人,你挑的诗句真好。”

    他接着捧起那册子,说:“而且,你现在的言阊字也写得好看,你写了一年多,都比我从三岁开始学要写的好。啧啧,有天赋就是不一样,羡慕啊。”

    霍络佐眯眼笑了笑,“过度夸人就不真诚了。我只知道漓渊王的嘴在谈判局上厉害,没想到还跟卖酒人的嘴一样会捧。”

    楚洬溟笑了笑:“你要是看到我的字,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捧你了。”

    随即,楚洬溟拿起笔架上一支笔,找来桌案上一张黄麻纸,默写下了一句简单的诗。

    亽|3| ̄|禾亻主立牛干歺又忄|丅|

    ?|豕||丄里丄丄米人|大|

    霍络佐眉头紧皱:“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驱鬼的符咒。

    楚洬溟说:“还记得宾州的烟花会么,两年前,我微服在宾州逛烟花会,那集会上有个摊子,是个竞赛得奖的摊子,能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写出几句关于烟花的诗歌,就能领几根烟花棒。我花了点小钱参赛了,写了几句后摊主就说,以后不想看到我再出现在他的书法摊前,他指着我写的这一句说,”

    楚洬溟手指着自己的字,模仿那摊主的声音:“‘他奶奶的,都来看看,这人写得像隔壁的毛孩儿玩烟花爆炸了!’”

    霍络佐差点儿把茶喷出来。

    “我的字能把鬼吓去超生,这是言阊朝官都知道的事。”楚洬溟不要脸地笑了笑,揉了揉太阳穴。

    “呵呵...呵...”霍络佐陪着他笑了笑。这幅字,确实,文雅人见了,不能忍。

    霍络佐想起来自己还没看过,便问:“你写自己名字,不会也这么丑吧?”

    “哈。”楚洬溟提笔,落下三个字。

    木木丶——丶| ̄|

    疋冫丿歹乚冫昗

    霍络佐震惊了。

    “居然丑到这种境界。”他呆望着那三个字,脱口而出。

    楚洬溟早已经听了无数遍别人直白地说他字丑。但是,近年来,身边的人习惯了他的字后,早就过了初见时的那种看一眼就瞎了的感觉了,所以近期也很少听到有人说。此刻乍一听到别人说太丑,一时间幼小的心灵还真有些受伤。他一瞬间就像只垂耳兔一样,落下耳朵,神色委屈丧气。

    楚洬溟大叹了一声:“唉。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直白......”

    霍络佐便委婉道:“你的字和你的脸非常不符。”

    楚洬溟心态好了些:“哦哦,你觉得我好看?”

    霍络佐拒绝被套话:“不是,我觉得你字丑。”

    楚洬溟神色丧气:“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直白......”

    好了,卡在这儿绕圈圈了。

    “我有一个问题,”霍络佐问:“请问你给你的父皇呈奏章,也是亲自执笔吗?就用...”霍络佐指了指纸上的那团墨迹,甚至不想称它为字,“这个?”

    楚洬溟沉默了片刻,不太想回答任何关于言阊皇帝的话题。踟蹰片刻,最后只透露道:“他应该每次看完后都想烧了,忍不了这地府的玩意儿在人间逗留太久,奈何还得留着做记录。”

    霍络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描个字帖试试呢?”霍络佐用自己能写出的最好看的字风,轻轻写下了瘦金体|楚洬溟|三个字,落笔时,很是珍重。接着抽出一张透透的白纸,铺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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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给楚洬溟,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请他试试看。

    楚洬溟愿意一试,拿起笔,小心翼翼地描,奈何他的手掌心那一层厚厚的鳞皮壳太碍事,笔总是卡在奇怪的位置,最后写出来的.....

    木木丶~~~~~

    疋冫丿

    都是波浪形的。

    霍络佐捂住脸,叹了口气,然后同情地看着他,在坐席上跪起来,身子向前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旁安慰,内心想着:此人是没救了。

    楚洬溟神色无奈但还是露出一笑。字虽写不好,面前的小老师还是挺可爱的。

    “还是读诗吧。”楚洬溟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最近金都有什么好的诗词?我也想看看,都一年没回来了。”

    霍络佐也想朗读给他听,窗边读诗是很惬意的事。

    他拾起案上这本最新收到的,翻开来,捧着,一面一面翻,仔细寻找最有意思的。这本霍络佐自己也还没翻过几下,看着看着,忽然眼睛瞟到一首,他眉头一下子惊讶地挑起来。

    “怎么啦?”

    “漓渊王丙辰万寿献曲....”霍络佐皱眉念叨读着。

    楚洬溟猛地一下子坐直了。

    他赶紧倾过去凑过去看,霍络佐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后一退。

    “写的什么?我先看!”楚洬溟手撑着桌子,有些着急。

    霍络佐不吭声,低头看那诗集,再抬头仔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诗集。

    接着,他拿那诗册子捂住脸,半憋着半憋不住地,咯咯咯狂笑了起来。

    楚洬溟更着急了,“啥玩意儿?到底啥玩意儿?快给我看!”

    霍络佐也没继续躲着,直接递给他了,然后自己埋头在桌案上,闷声狂笑。

    楚洬溟快速夺过诗集,读了起来。

    丙辰年万寿节献曲,三年前的事儿了......

    《漓淵王萬壽獻曲》

    萬燈夜煌煌,芸芸酣然興。

    獨君未染酡,珠顏皓月明。

    鮫綃身後垂,素手紋晶鱗。

    孤立凡生中,清眸若粼汐。

    珊唇吻玉螺,曼音醉人意。

    惝恍夜不寐,夢憶尤慕君。

    霍络佐憋不住捂着肚子放声大笑道:“言阊的老天爷啊!鲛绡身后垂...清眸若粼汐...珊唇吻玉螺。漓渊王...这...这绘声绘色...写的还挺好的...就是有点...就是有一点......”

    霍络佐一时半会儿笑得说不出话了。

    楚洬溟端着这本诗集,原地石化,僵住了。

    霍络佐闷着头笑了半天,终于缓过来,又活过来了,抬起头说:“写得很好!很好,一下子就能让人想象到漓渊王万寿节献曲的样子,人物形态描写的非常到位。只是,它显得你有一点,不止一点,那个词叫什么?...祸水!”

    楚洬溟双眼圆瞪。

    “你哪儿学来的这词?”他震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霍络佐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思考回答:“神话故事,一个叫什么,狐精苏妲己,不重要。”

    楚洬溟脸埋在手掌里,无语了,这小子都看了些啥??

    霍络佐凑近,两颗眼珠子可有神了,用感叹的语气调侃他说:“太有魅力了。漓渊王你太有魅力了。一首献曲能迷倒众人,让我都可惜,没能在现场瞥到一眼你的身姿。”

    霍络佐调皮地眯眼笑笑,继续说:“漓渊王,我猜,这一定是个女子写的,而且能去万寿节典礼,那一定是出身世家。匿名而作,怕被人看穿了女孩子家的心思。我觉得,你应该派人暗中搜索搜索这作诗人到底是谁,指不定能成一段佳话。而且这么好的文笔....漓渊王,诗词雅擅的大才女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啊?”

    楚洬溟耳朵骤红,很是不好意思,他本身皮肤就有一点细白,红一下就显得很红。

    霍络佐看呆了,没想到这回的调侃令他反应那么大,难不成真猜中了他的理想型?

    但楚洬溟反应也快,没给他继续深度调侃的机会,嗖地一下就抽走了那本诗集。撂到身后,鼓着嘴巴跟个鸭子一样大声说:“不告诉你!!”

    霍络佐看着这人居然生了孩子气,内心更觉得好玩了,不过,出于自身的良好修养和礼节,他点到为止。

    楚洬溟感觉到了自己耳朵热,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定很丢脸,太没气势了,宏伟的形象在这小孩面前全没了。于是,他决定一定要扳回去一局,调侃回去。

    “七王子成天跟个小大人似的猜别人喜欢的类型,不如也让别人来猜猜你的。”楚洬溟盯着他,说:“你说,你是不是喜欢那种娇声妩媚会跳舞的美女姐姐?是不是?”

    可惜,楚洬溟低估了这小孩的修为。霍络佐王子脸丝毫不红一点儿,反而摆了摆手,轻笑了笑,摇摇头说:“哈,喜欢那是当然喜欢的,欣赏是当然欣赏,不过那只是一种,世上的美女有很多种,妩媚的,明艳的,清丽的,可爱的。我连诗词书曲都不只喜欢一种,美女怎么可能只喜欢一种。”

    楚洬溟呆。

    原来,面前坐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大色鬼啊。

    楚洬溟傻傻地道:“我猜,你以后肯定会有很多老婆,是不是?”

    霍络佐则说:“又或者,一个老婆都没有,纵享人生。”

    楚洬溟大为惊叹。

    反正回去都二十六岁了,娶也不一定能娶到好世家的老婆了,那不如索性就随性一点,畅快一点,为所欲为一点,自由地多来几场风花雪月!快意人生。霍络佐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而楚洬溟这边,则不免埋下了好奇,这小孩长大以后到底会是个啥样。

    霍络佐伸手拿了一本新的词集,翻开来,准备找别的东西读给楚洬溟听。

    结果,他刚没翻几页。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笑趴在桌子上了。

    楚洬溟被他吓到了,这回反应迅速,抢过那倒在桌案上的词集来看。

    《相思令·皎貝顏》

    珊瑚唇,皎貝顏,淡髮曼鬋如輕煙,白衣似浪卷。

    懷愁念,眷眷靦,長夜泣歌淚不減,將軍目無妾。

    额滴神呐!

    仿佛笑了一整个轮回的霍络佐终于勉强再度活了过来,喘着气说:“漓渊王,长得太帅啦!”

    他忍不住继续点评道:“宫体诗,婉约词,你真是个特别的将军。你们言阊写将军的,一般不都是边塞诗,和豪放词嘛?”

    “......”楚洬溟无可狡辩,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为啥金都最近流行的是这种东西??

    曾经,殷纯佫说过一句话:六殿下,您没有应该有的那种令人闻风丧胆门神一般的凶悍外貌,反而是生了一副容易招蜂引蝶的脸,怎么办,这在京城不安全,连在军营里也不安全。

    楚洬溟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从头皮到脚趾都是寒毛矗立骨骼发麻血管里循环的都是澎湃的尴尬。

    楚洬溟看着眼前正咯咯笑的少年,只能束手无策地任由他取笑。

    闷了一会儿,楚洬溟鼓着嘴吧道:“还笑?再笑我就让你罚抄,抄它五遍十遍。”

    霍络佐听了,灵机一动,好像真的被提醒了什么事。他赶紧将自己的小本子挪到面前,捏起笔,蘸了蘸墨水,一笔一划万分认真地把这首词,还有刚才的诗,都抄写下来。

    “喂!你还真抄啊?”楚洬溟吐槽。

    “好诗,好词,自然要收藏。”霍络佐说。

    “轻艳浮靡,华而不实!哪里好了?”楚洬溟皱眉。

    “我品诗唱词那么多,我说它好,那它就是一等好。”霍络佐头也不抬地说。

    “唉......”楚洬溟大叹,喝了口茶,仰身在地上躺下来了,盍上眼睛,一只手背搭在额前挡阳光。

    他恰好没看到,霍络佐抄诗,抄着抄着,发现这诗有诡异之处。

    这诗竟然让人越抄越热。

    霍络佐拿起了旁边一本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珠颜.....清眸.....珊唇......

    脑子里渐渐就浮现了对应的画面,莫名其妙地抄出了一种心痒痒的感觉。就像什么呢...?就像有谁拿了一根羽毛,在他胸口的肌肤上扫来,又扫去,又轻轻扫来,很是异样。

    真是奇怪。

    霍络佐抄完,挺满意自己的字,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他再一抬头,忽然看到诗中人鲛绡般的淡墨色长发散在他铺的米色地毯上,阳光下莹莹发亮。

    霍络佐开始发呆。

    呆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头发,

    这脸,

    直到楚洬溟猛然坐起来伸懒腰,吓了他惊天一大跳。

    霍络佐大喘了一口气,心砰砰砰咚咚咚几乎要蹦出身体里,他眼神赶紧回避。低头胡乱看向桌案,但也不知该落在那儿,心有余悸,但也不知道自己在悸什么,总之凌乱得不行。

    “出门,玩蹴鞠吗?小王子?”

    霍络佐望着他,点点头,点点头,点点头,神还没缓过来,他说什么话他都只能点点头。于是,就这样被他拉出门了。

    草坪上,阳光熠熠。

    馆舍内,这一大片光线下的绿色太让人眼睛舒适。

    霍络佐赶着球跑,脚步已经不再像去年那般烂到极致,但是依旧防不住别人轻轻插一脚就把他的球拐跑了,他小绊了一下,好在步伐渐稳,也不会像去年一样直接摔跟头,掉头便继续追着跑。

    楚洬溟总是逗他,球在那脚下灵活地蹦来蹦去,挑衅似的。霍络佐看了心急,气呼呼的,又想笑,索性不顾规则了,扑上去,直接上手,缠住他的胳膊和脚,用身子拖着他不让他跑了。

    “犯规犯规。”楚洬溟说。

    “你腿太长!你也犯规。”霍络佐拽着他说。

    楚洬溟扑哧一笑,绕开他的脚,却不撇开他的手,拖着霍络佐继续跑,霍络佐抱着他的胳膊,只能被迫跟上,踉踉跄跄的跑得很累,真是自己讨苦吃。最后还是没有防住那球进了他的网框。

    “不踢了,不踢了。”霍络佐拽着他的衣袖,一步一步走,把楚洬溟拉在身后,进凉亭里歇息了。

    运动完太热,两人在净水盆洗了手,将汗湿透的外衣脱了,挂在躺椅上。

    “堂堂一个战将,真会欺负人。”霍络佐撑着腮,鼓着嘴巴道。

    楚洬溟笑而不语,他拿起桌上一粒泡在圆盘碗里的鸭梨,递给霍络佐。

    霍络佐接过。那鸭梨泡在凉凉的井水里,上面还沾着剔透的水珠子。

    咬一口,伴随着脆声溢出汁来,香甜可口又降温。

    好几个绿绿的鸭梨浮在水面上,像球在小湖里头漂着撞来撞去,日光将上面的水珠子照得如碎玻璃似的亮。

    “好像盛夏。”霍络佐脱口道。“盛夏快到了。”

    “像吗?”楚洬溟啃着鸭梨问。

    还没等霍络佐回应,楚洬溟便扭头望着他:“你想出远门逛吗?”

    霍络佐一下子提起精神,看着他。

    片刻后,他说:“金都的危险都除了。”

    楚洬溟道:“你只说你想不想。”

    霍络佐弯了弯眼睛,嘴角憋不住扬了扬。

    “想。”他压着声音轻声道。

    “那六月份走。我带你,去看言阊更好玩的盛夏。”

    楚洬溟眼梢盈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