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7. 言军旧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肃使官在营帐里焦怒地来回走动,冲着空气喷吼了一声,盖过帐里其他细细碎碎的讨论声。

    “他们是染了什么疫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咬了?还是中了什么毒了?!你们给我仔细检查!一定要给本官一个说法!”

    队伍里的医师汗如雨下,颤抖地简短答了一个“是。”,迅速离开营帐,跑去隔壁停放着七具尸体的帐子。热天和紧张的气氛都让人极度焦灼。

    “我去...我去...看看...”霍络佐低喘着气跟李大人打了声招呼,转身便要跟着医师一起去。

    “他不许走!!”严肃使官当即喝道。

    “少王,现在不清楚这五人是否染上了会传染的疫病,除了医师以外任何人都不能与遗体接触,这是为了保险起见。尤其是你,更不能有任何差错。”礼貌使官声音冷冷严肃道。

    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才过了一个中午的时间。言阊译官安大人、一名言阊护卫,两名言阊仆从、娜娥丽的两个贴身侍女、还有娜娥丽。他们身上全都有大片黑疹,口鼻眼都大出血。

    礼貌使官转头向使队庖丁那边的一名杂仆道:“你刚刚说,你半个多时辰前去送给公主的营帐送饭的时候,公主的侍女还活着?”

    杂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千真万确,那时候俺站在帐外...唤安大人,俺要给他们送饭,但是是烔格公主的一名侍女出来接的。她接了凉面就端进去了,和平常差不多,就是....当时...当时她好像......”

    “好像什么?!别结巴!”凶煞使官急道。

    “....侍女好像刚哭过的样子,就眼睛红红的,眼角有眼泪好像...俺应该没看错....”

    严肃使官听了愤怒斥道:“你!你发现异常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来禀报!”

    “俺...俺当时没觉得异常啊...俺以为就是公主打骂了她。俺几次送饭都听见公主好像是朝她们吼,俺以为,她就是被主子骂了一顿委屈罢了...没多想啥。”

    “害...害!!”严肃使官气得一脚踢在椅子上。

    “我问你,你一定得回忆清楚了,”礼貌使官这次极其严肃,向那杂役道:“你送餐时,看见了侍女哭,那时候,营帐里可还有任何别的对话的声音?你想清楚再答,千万不能记错。”

    杂役用足了脑子回忆,片刻后道:“俺那时候....没听见啥对话,俺走得也快,俺记得就去门口,唤了声安大人,安大人没出来,侍女出来接了俺的盘子,进了帐子,俺就走了。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没听到有谁说话的声音。”

    一片沉默。

    霍络佐心恍了一下。

    这杂役看见了侍女?

    但没有听到声音?没有说话声音?

    霍络佐整个人都如弓弦被扯开一样绷紧,陷入了恐惧中。

    娜娥丽和侍女死前是抱在一起的......

    帐帘掀开,这次回来的不是刚刚的小医师,而是使队的领班医师,他立即禀报:“大人,据推断,几人身上的黑疹皮肤不具有传染性。黑疹所在区域都不是会接触他人肌肤的区域,而是集中于腹部、颈部以及脸部。另外,仅有两名奴仆颈部有蚊虫咬伤痕迹,那咬痕怀疑是几日前河边清洗衣物时所得。使队其他杂役也有类似咬痕,旁人一直到此刻都并无大碍。几具遗体的口鼻,鼻腔正常,口腔却能看到内膜有严重赤色花斑,因此,我推断几人是进食了什么而导致死亡。”他郑重道,“但恕我学识不广,这个疾病,我此前并未见过。”

    这名医师沉着的语气显得非常有经验,至少霍络佐听着是这样感觉的,所以他拽着李大人,赶紧急着道:“他在讲什么?”

    营帐内有一人突然发声了。

    “你此前从未见过?”

    他又质问了一遍。

    “连你都此前从未见过?”

    那人声音沉厚,冷峻,挑起的声调里似乎像是带着深沉的情绪。霍络佐扭头望过去,见是和使臣并排站在一起的那位侍卫,他是整个言阊使队的领头护卫。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眼神不同于主客司使臣们的焦急与慌张,看不出在想什么。

    “是,我从未见过。”医师再次答道。

    侍卫微拧了拧眉:“我没记错的话,你在边疆几十年,也在烔格城内待过十几年,这块儿还能有你没见过的病症?”

    医师摇头,答道:“是。我也觉得奇怪,但事实确是如此,几十年间,我没有见过。”

    侍卫点了点头。

    然后,他突然抽出腰间佩剑走上前,转身,剑锋直接对着霍络佐,距离仅有一个小臂那样近。

    他冷漠地歪着头,道:“那王子见过吗?”

    霍络佐吓得颤了一下,看着那剑锋本能反应往后退两步,那侍卫竟也不依不饶地往前走两步,霍络佐知道自己躲不掉,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我...我没见过...但是我或许...我可以猜一猜....”霍络佐微声说。

    他好像已经猜到了。

    烔格内境的毒种。

    他确实没有亲眼见过这种症状,也不知道是什么毒。烔格的各种毒源太多了,只有专业的医师才会见过那些各个种类五花八门的蛇毒花毒灌木叶毒蝎子毒。

    这些毒种类繁多,有的数量稀有,有的是得去很偏远的丛林和沙漠才能采集到毒和毒的解药。但王宫里秘药阁的人会定期去采集回王宫来保存,因为有的‘毒’是一些疾病和疫病的治疗药,有的‘毒’也有其他的作用。

    霍络佐不知道娜娥丽是怎么从管控森严的秘药阁里拿到的毒药,而且还是毒性如此强悍足以直接致命的毒。她竟然一直带在身上,还带了那么多的数量,能够毒杀自己身边的言阊译官,奴仆,护卫,还有自己的侍女。

    毒起效那么快,一个时辰而已,侍女就迅速死了,半张脸上爬满了黑疹。杂役送餐的那时候,安大人、护卫、和帐内奴仆们应该都已经死了,侍女知道公主也给自己下了药,已经没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最后时刻给自己和公主一份清净,没有慌张跑出来,只安静收了杂役送来的膳食,在营帐里等死。

    …娜娥丽携毒自尽了。

    这点,毫无置疑。这都不是霍络佐能够一己之力辩解的事。安大人既已经死在帐内,侍女和公主竟然都淡定留在帐里没有出来找人求救,这简直不可置信,明显就是故意为之。

    再来,在边境和烔格城里待了几十年的医师都从未见过这病症,说明他们是被烔格内境地区的毒种所害。所有都直接指向了一件事,公主或侍女,私自在使队里暗藏王宫内的毒药,自戕,并毒杀了言阊使队人员。

    这是捅了个巨大的烂摊子。

    这可是给霍络佐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恐怖的烂摊子。

    “猜一猜?”侍卫听了他的话后,冷笑了一声。

    他望了一圈营帐里的人,然后瞪眼骤然怒吼道:“你的妹妹□□自尽!毒杀言阊使队官员!此举包藏的是什么祸心?这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们好好猜一猜?!”

    霍络佐整个人汗如雨下,手抖得仿佛都不是自己的手,后背完全湿透。他脑子乱得没有办法思考,他从来没有陷入过这样的处境。

    “我...我...我不知道...”他迷茫地看着营帐里所有人的脸,努力试图想出一种说法。

    侍卫则倏地挥剑,将那长剑直接架到了他脖子上,冷冷道:“你真的不知道么?”

    霍络佐瞬间停住了呼吸。

    “郑将军!你把剑拿开!我不想闹出什么别的意外,烔格王子现在不能出事!”严肃使官迅速吼道。

    霍络佐看出了严肃使官焦急的神态是在劝领头护卫,似乎并没有站在他那一边想要逼问出个原由的样子,心略微定了一点。

    然而这个姓郑的将军却并没有立即听话把剑移开。

    “郑将军,”礼貌使官走上前,“你把剑收起来。我就问你,你剑架在他脖子上此刻能有什么用处吗?”

    郑将军瞥了使官们一眼,眼神似是烦躁,随即收回了他的剑,插回了剑鞘里。

    “霍络佐王子——”严肃使官开口质问。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霍络佐抢先主动回答,声音微微颤抖。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问人,可是人都没了,人没了......我如果早点知道,说不定能阻止......”他声音带着很深的悲伤和委屈,眼泪掉了下来。

    他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发抖,此刻是硬撑着立住双脚不倒。“妹妹....娜娥丽公主一直心情都很不好,之前在王宫我好几次见到她,她都抱着母妃在哭,说不想离开母亲,她哭到我的父王都得亲自去安抚她。父王很疼爱她,她是最伶俐可爱的妹妹......娜娥丽她从小和母亲就没有分开过,真的一天都没有分开过,我担心她这次出来,会思念母亲伤心过度,但是娜音王姐说妹妹需要学会长大担起责任。更何况此次来言阊,我们身上背着停战的责任,这非同小可,王姐说她不能再一直留在母妃身边做长不大的孩子。”他用袖子一直抹着眼睛,就如同堵不住的洞口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听着身旁的李大人有序地帮他每一句都翻译,便决定多给他一点时间,缓慢道:“父王....后来和她说了很多话,她母妃也一直陪着她劝慰她,她便接受了要来出使了。她还在临走前和我一起见了王姐,她向王姐保证她会努力适应没有母妃在身边的日子,她会努力坚强的,可我没想到她还是那样伤心...伤心到坚持不下去要——”

    “王子是在暗指公主是出于自己私人情绪带了毒在身上?”

    郑将军语气很冷,和刚才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改变。

    霍络佐眼眶湿得模糊不清,依旧抹着眼泪,没有直接回答是,而是说:“西雅妃要心痛死了,还有父王.....父王没了她也会很伤心的,我的父王之后知道她自尽了真的会很难过很难过.....娜娥丽是他这么多年来最疼爱的公主啊......”

    两位年长的使官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礼貌使官瞥了一眼正准备继续问话的郑将军,道:“将军,这现在还依旧是个主客司的活,暂时用不着这么急着与我们抢事儿做吧?”

    郑将军沉默片刻后,只道:“大人请。”

    礼貌使官沉着道:“霍络佐少王。”

    霍络佐眼眶模糊着抬起了头。

    礼貌使官道:“烔格公主将烔格的毒物私自携带在了身上,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不知你可明白这其中厉害。”

    霍络佐使劲点头:“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可是...娜娥丽她可能没明白...”霍络佐道:“...她很少接触什么政事.....即便父王与王姐都认真嘱咐过我们,作为质子,出使言阊责任的使很重大的,但她多半是没有理解透彻。”

    郑将军此时突然笑出了声:“国事都可儿戏。她是个公主,可不是什么普通女子,你这样的话术说得过去么?”

    “我没有说这是一件说得过去的事...我知道这有多过分。但是妹妹她从小与母亲无忧无虑在□□里长大,对国事的理解不够深刻,所以今日才会轻易就做出这种事。她多半是伤心过度,接受不了和母亲分离的日子,她那时候说她会坚强,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做到.....”

    言阊的使臣都没有立刻说话。

    霍络佐知道。他的一言一句,都得精打细算。

    从现在开始,他的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稳住使队所有人的心。他听出来了这个姓郑的人自身带有一种情绪和疑心,所以他必须把话语往有利的方向拉回来,一口咬定,娜娥丽是因为与母亲离别过度悲伤而选择自戕的。有谁不信,就哭着说一百遍,说到今天这里的每个人都信为止。

    娜娥丽自尽的真实原因多半是怨愤。

    她这次怨恨娜音,估计甚至怨恨起了父王,同时也怨恨着言军。她多半是觉得自己被背叛,觉得父王从前那么疼她,像是捧在手心上的宝石,结果说把她送走就把她送走了,丝毫不商量,甚至这次完全没给她商量的余地。她的人生应该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背叛,一时完全无法接受,心中气愤难耐,所以想自尽毁了所有安排这件事的人的计划,也让父王心里永远内疚。

    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给言阊人听。

    他不能把烂摊子推给公主的任性和怨气,这只会令言阊人更加反感,且人是娜音与言军协商后选定的,言阊必然会质疑为什么二公主选了一个怨气这么大的公主送来言阊,还害死了言阊的官员。是故意的吗?是二公主利用出使的契机除掉对自己不利的王族成员吗?九公主怨愤这般大,是受身边人感染吗?是表示烔格王族都不服且憎恨此次的停战吗?那他们日后会继续在边界闹事吗?这些怀疑都会影响后续的交谈。

    而霍络佐此时此刻依旧清楚王姐和父王会想要什么。即便这趟行程意外赔上了一个自我了断的娜娥丽,如果能和言阊重新谈好,继续这个停战协议,那还是继续最为合适,政殿和军殿的担子能轻很多,少一件大麻烦事。

    所以现在,只能使劲说服使队所有人,公主就是思母过度犯下的错,与别的任何事情都无关。因为唯有这个原因能让任何人都多少都能共情一点的。

    质子自戕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严重违反协议,按道理来讲,接收质子的一方完全可以直接当协议从此刻开始作废了,把质子服毒的遗体扔到烔格城下作为违约的证据,然后开火攻城。但这仅仅只是‘理论上’。

    言军既提出停战协议,自然是有意向停战。现在出了意外,他们首先应该还是想着怎么化解。此事若解释得小心一点,虽理无可恕,但情有可原,双方再见面商讨别的条件也不是不可能。反复唠叨父王对娜娥丽私下有多爱惜不舍,也是想让言阊使官更通情一点,若有意停战,他们也不太好过于严苛。烔格王已痛失爱女,不好再把脸撕得太破。

    “少王,您说公主受不了与母亲分离,伤心过度。”严肃使官冷冷道:“那难道她服药自尽,就对得起母亲了吗?她思念母亲,难道不更该好好活着,待往后回到烔格,向母亲尽孝吗?”

    “这正是令人疑惑之处。”郑将军盯着霍络佐。

    霍络佐则回道:“我知道娜娥丽妹妹从小患有轻微的梦魇之症,这也是为什么此前会要求给公主携带两个贴身侍女。平时都是公主的母妃和侍女在她夜里梦醒之时一起陪在她身边,让她夜里有安全感。我本觉得即便母妃不在,有侍女们夜夜陪着,公主也能慢慢挺过去的,王宫里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因为公主以后也总要长大啊,她也会出嫁,她迟早都得学会适应母妃不在的日子。没想到她......她可能真的是过度恐惧,受不了夜里母妃不在身边的恐惧和难受,觉得自己之后的日子也撑不下去,此刻又不能回家,所以绝望才......真的对不起……”他声音渐渐颤抖,倍感伤痛。

    严肃使官暂时说不出什么话,只得烦躁地长叹一声。

    “我想,她可能是不是休息时茶水里放了自尽的药...只是想带走自己和自己的侍女。但是没考虑到安大人、护卫和侍人也会喝......”

    严肃使官听到这个,更气得跺脚,长叹一声。

    营帐内最终陷入了一片沉默。

    片晌后,礼貌使官开口道:“现在事情成了这样,此次停战协议必须得见面再议了。这不是我们主客司的事,这是我军元帅要亲自与你们烔格王族面谈的事。无论如何,使队得加快速度赶紧回国,七王子现在作为唯一的质子,最好注意自己的所有言行,不得再生乱子,否则,后果你应该能想象的到。”

    李大人将他警告的语气也传达了出来,霍络佐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赶紧迅速启程!医师去把公主的遗体保存好,所有人的都保存好。”

    医师迅速就出去,使队的杂役和侍卫也出去快速收拾了起来。几名使官语速飞快地商讨着事宜。李大人将跪在地上的他扶起来,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霍络佐精神紧绷了那么久,此时一下子松下来一口气,只感觉头晕眼花。

    使队这里的人应该是不会再来盘问他什么了。他的话至少算是说得过去的话术,真要有下一轮的仔细盘问的话,估计之后言军将帅会再找他问话。

    他只能把能说的尽量都说到位,其余的,听天由命。

    侍卫再次回到营帐内,与使臣们商讨事情。霍络佐勉强听个大概,好像是准备安排几名侍卫护一名使官先快马赶回言阊通知消息。

    营帐里热得让人觉得身心疲惫,他感到口渴,便想让李大人去给他倒一杯水。

    李大人站在使官身边听着使队接下来的安排,听到霍络佐叫他,转身刚应答,眼睛里却突然露出惊吓的神色:“少王!”

    霍络佐乍然头晕了一瞬,立即察觉不对劲。

    他抬手一按鼻梁,汗滴般的鲜血一下子就顺着鼻孔滴出,落在了手背上,溅在了衣服上。

    “他怎么回事!”严肃使官惊叫道。

    霍络佐只晕了一瞬,头脑瞬间清醒了起来,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鲜血,然后注意到袖子下的小臂似乎皮肤有变化。

    他下意识想掀起来看,却鬼使神差地忽然觉得不能,立即打住,左手臂默默收到广袖里面,右手用袖子捂住鼻子先止血。

    “医师!快把医师叫来!”礼貌使官朝杂役吼道。

    怎么会突然这样?

    李大人此时虽然惊慌,却仍不忘赶紧抬起他的下巴让他昂起头,避□□血太多。霍络佐脑中回忆着所有事情,试图寻找可能的原因。

    他想起来了。

    昨晚在烔格边城,他去过娜娥丽的房间,在她房里喝了一口水,然后他不小心打翻了杯,杯里所有剩余的水全洒在了胳膊上。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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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一种幸运。

    “他也中毒了!”

    郑将军骤然指向他的颈脖,冷冷陈述道。

    霍络佐指尖攥紧,心里开始慌了。

    “这...这...”严肃使官整个人都懵了。

    医师赶来了营帐,立马走到他身边跪下,掀开他的衣衽,查看他颈脖间微微的红疹。

    他赶紧抢先解释:“...我...我想起来了!好像,我昨天半夜去公主的房间,在她那儿抿了一小口水,但是不小心全拿洒了,洒在了胳膊上...就在这儿...”他哑声解释着,主动掀开自己的长袖指了指位置。

    他自己也第一次看到,胳膊上是一层薄薄淡淡的红疹,位置就是他洒水的地方,是一大片,但颜色还很淡。

    “中午吃饭前还没有的啊...”

    严肃使官此刻已经乱得头上要冒火了,猝然又踢了一脚椅子,“岂有此理!”

    医师快速检查他的口腔,霍络佐配合着医师,心里也十分紧张,没有底。他知道自己应该中毒不深,或者那点毒在体内应该散播很慢,他应该有机会现在被完好无损治回来,但依旧担忧。

    他不能死。且先不说死掉是一件多么伤心的事,他要是也死了,就真的没人能继续这个协议了。连死了两个人,言军会严重怀疑这次停战和送质子换撤军的诚意,就算勉强继续,政殿又上哪儿找人补?这传出去恐怕得让周边各国笑话死,以后怎么谈事情。

    “据我判断,七王子中的毒,多数从皮肤外表渗入,而非直接饮进,毒量少,体内散播很慢,症状也轻微,方才估计是情绪突然激动导致短暂发作。但他身上的总体并没有多少毒,现在救治可以彻底解掉。”医师也松了一口气。

    而严肃使官则当即朝医师吼道:“这是烔格王城带来的毒!我现在上哪儿给他现在找解药?!就算是传书去塞利琉,书都没传到他之后可能就发作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气得摩拳擦掌,接着甩了袖子道:“直接现在差人把他送回烔格边关,把这破事儿跟那边讲清楚。让他们自己去王城取药,这人是不能留了!到此为止吧!”

    礼貌使官皱眉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发脾气。然后转头,向使队医师说:“陈医师,你说,既然他身上毒量少,散播慢,那必然是有能暂时缓毒的方法?是否?”

    领队医师点头解释道:“是。大人,我在边境与外域从医多年。此刻虽无法精确说出此毒是何名,但根据毒发症状以及中毒人死状来看,这还是属蝎虫毒类。王子身上的虫毒,量少,以边境地带的常见草药救治便足以拖延毒性散播。现在给他每日服药五次,五六个月是能拖住的。到时再服专治此毒的解药彻底解毒也不迟。毕竟多数只是皮肤沾上了,且不是长期敷在皮肤上很久,解毒也不是难事。”

    严肃使官方才还拧着眉头气喘吁吁,这会儿总算变脸,松了一大口气。

    “明白,明白,那就好,这样事情还好办。”礼貌使官听完点头。

    然后,他冷静地向营帐里的其他使官和士兵说明安排:“我们依旧是送他回烔格边关。先得让他亲口和烔格人说明发生的一切,再来我们就以防万一吧,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反正他死在烔格境土上。现在就传书去塞利琉那边,到时候让他们正好把解药和政殿使者一起带过来,直接与天瀚军当面沟通,能谈成就谈成,我们领他回金都;谈不成拉倒,作出这种祸,后果他们自己负责。”

    “是,大人。”

    听完安排,使官该撰信的去撰信,士兵该点人的去点人。医师立即就让人把药资送进来,当场就在营帐里开始熬药汤给他喝。

    李大人给他传达了使者的话。

    被荒唐事弄到这种地步,霍络佐此刻极度疲惫,紧绷了那么久迎来此刻的一片沉静,他心情却松不下来了。

    医师将热腾腾的两大碗药汤递给他,他一口一口快速喝下,热得出了一身汗。

    营帐里极为肃静。

    半个时辰过去了。

    营帐外忽然传来沉重嘈杂的脚步声。

    礼貌使官正撰写多份文书和信札,闻声意外地抬头。霍络佐和医师也朝声响处扭头看过去,不明为何会有那么多侍卫朝营帐走来。

    帐帘掀起,却是郑将军,身后带了侍卫十几人。

    严肃使官当即拧眉问道:“做什么?”

    郑将军只平静说了一个词。

    “动手。”

    他身后侍卫迅速绕到四名使官面前,一下将几人擒拿住,场面瞬间慌乱。霍络佐被士兵一把抓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这十几人皆是坦坦荡荡走进来,甚至连门帘都没放下,那外头的日光直直照射进来。

    霍络佐一瞬间意识到,此人似乎将使队的侍卫掌控了。

    “郑桓?!你干什么?!”严肃使官惊吼道。

    那个叫郑桓的领队侍卫漠然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给了士兵一个眼神,让他们将医师和李大人拖了出去,然后向身边两名士兵说:“给他喂。”

    两名士兵拿出了手上握着的瓷瓶子,走到使官面前,掐着使官的脸抬起来,不顾他们的反抗和费尽力气的挣扎,就将瓶子里的液体给他们灌了下去。

    严肃使官和亲和使官呛得使劲咳。

    “郑桓!你在做什么?!敢对谕旨使臣动凶,你是想回去受重刑吗?!”礼貌使官吼道。

    郑桓依旧没有答,只叫别的士兵把门帘放了下来,不让声音完全传出去。

    “郑桓!你对谕旨使臣动凶,这是违背朝廷圣旨啊!被族诛都不为过,你立即停下!”凶煞使官使劲挣扎着,试图挣脱抓着他的两个士兵。

    郑桓依旧没有理他们,没有听见似的。而擒着凶煞使官的其中一名士兵却似乎手松了一瞬,像是听了这话有些踌躇。郑桓当即瞪了过去,那士兵便立即又打起了精神,紧紧拽着使官的双臂。

    “你们竟然跟着他做此等叛夫之事,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吗?!”凶煞使官看有机会,立刻接着威胁。

    可惜动摇的人仅有少许那么两个,见别人都没有露出动摇的念头,他们也只能自己继续跟着领队侍卫,继续执行郑桓布置的任务。

    霍络佐意识到好像没有转圜之地。任是两名使官怎样吼骂,他们都没有停下,郑桓更是坚定地宛如失聪了似的,对使官的威胁没有任何反应,只安静地看着属下执行他的安排,像个石头一样。直到他们给其他两名使官也灌下了药,郑桓才忽然动身,要求士兵把最后一瓶药给他。

    然后,他拿着那瓶子走到了霍络佐面前。

    霍络佐抬头望向他,被他一把掐住了下颚。

    郑桓眼神深沉地紧盯着手掌间掐着的这幅异族面孔,冷脸却真诚道:“我真的要谢谢你的妹妹,带了不少烔格土产来,给了我这个机会。”

    是蝎毒水。

    使官也惊住了。

    “你做了什么....你给我们灌毒....?”礼貌使官失声了。

    凶煞使官反应过来,当即狠声嘶道:“你住手!!你若擅自毒杀质子,便是触犯军法!族诛连坐无可非议!你不能杀他!”

    郑桓却依旧没有听见似的,拇指弹开了瓷瓶子上的木塞。

    凶煞使官继续吼道:“郑桓!边境军事你怎敢干涉?!漓渊王亲定的停战协议,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胡作非为?!快停下!”

    一直冷脸的郑桓却忽然双耳复聪似的,脸上有了表情,狠狠扭头看过去,向那年轻的使官说了一句话:“我们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立功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他用力掐着男孩的脸,扒开他的嘴,将瓶子狠狠砸到他嘴里,把毒药全部灌进了他嗓子里,让他被迫咽了下去。

    “你......你......”

    使官几乎要嚼穿龈血。

    霍络佐被士兵拽着胳膊,跪在地上使劲咳,眼泪一下就被呛出来了。

    “使官绑起来全留在这儿。两个人在外面看守,一切如常。把质子转移到他的营帐去。”

    霍络佐红着眼眶,凝视着那个郑桓,忽然用言阊语说:“你曾经,是进贤军?”

    郑桓突然撇过头来看着他。

    霍络佐用烔格语说:“我若死了便会成恶魔的亡灵,折磨你们在言阊每世的残魄。”

    郑桓看着他的眼睛,听着那不通意义的语言,只冷笑,擦着手,道:“你怨恨再大都怨不到我身上,这是你妹妹,你们的烔格公主给你们赠送的一场葬礼。”

    “把他弄走。”

    士兵用麻袋将他套住。

    麻袋再次从他身上揭开的时候,霍络佐是靠着自己营帐里的箱箧,坐在地上。把他绑在了重重的木箱子上,然后出去了。

    霍络佐望着这营帐里布置好的一片狼藉。

    他从王宫寝殿里带来做纪念的装饰弯刀此刻沾满血迹地躺在地上。

    和它一起躺在地上的,是李大人、以及两位使队医师被割喉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