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欲雪 > 30.凉州狱
    这话里有调笑之意,程知节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自然是会晒黑的。”

    看他不好意思,韩春意也掩唇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仔细打量他眉眼,刚从前线回来,看起来气势要凌厉些。

    事情既已办完,韩春意便要回府:“我今日没有坐车,将军送我回去吧?”

    程知节来节度使府本是要回禀军情,但要说的内容已提前以信件的形式递给了吴渊。看吴渊刚刚也不着急见他,估计是已经看过,但并不急着商议此事。思索了一番,答应了韩春意的请求,二人便一起出了节度使府,走路回城西的宅邸。

    程知节一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并不多。韩春意猜想他是心系军情,试探问道:“看将军的样子很是心忧,可是前线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事涉军机秘要,程知节不好与她多谈,轻摇头道:“并非。”

    “那将军是怎么了?得胜归来,也不见你有多高兴。”

    “本就小胜而已。”

    两人沿着长街一路走,今天城中白塔寺有佛会,百姓们都赶着去看。街上来往人群熙攘,很是热闹。

    韩春意看街上行人脸上都笑意盈盈,心中对百姓安居乐业有了些实际的感受。上位者天天争来争去,真正想为这些百姓谋福祉的人有几何呢?到头来,还不如这边地的将士们和一方父母官为他们着想的多。

    这样想来,又对朝中争权夺力的事情看淡了些。只是她现在已经上了太子的船,也没有半途下来的道理,只希望太子能真正做个明君吧。

    程知节心中所想的事情和她有关联,二人沉默许久后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些欲言又止。

    韩春意先开了口:“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有三两路人说着话经过他们身边,靠边的一人不看路,眼见就要撞着同样没看路的韩春意。程知节揽过她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堪堪躲过那人的碰撞。

    那几人见程知节动作,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向他们道了歉:“对不住啊郎君,差点撞着你家娘子。”

    韩春意在他怀里瞬间红了脸,想开口辩驳,三人却已经说着话离开。

    她抬眼,看到的男人清晰分明的下颌棱角和眉弓鼻骨起伏的线条:“将军可以放开我了。”

    程知节闻言松手,将她放开到一边。“路人不明情况,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却还是挑了一边眉毛,装作十分不在意的样子:“谁往心里去了。”

    经了这一桩打岔,程知节的心防像是松了些。二人继续往前,他缓缓开口:“今日吴伯父可是应下你了?”

    韩春意知晓他和吴渊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也不瞒他:“是啊,将军现在不用担心你吴伯父的立场了,你和我有再多牵扯他也不会反对。”

    她故意将这话说得有些深意,想要引他往深了想,对面的人却并不接招:“皇子和边将合谋是大忌,太子殿下难道不知?”

    是了,他读书时就是个远近闻名的君子,这样饱读儒家经书的人,最是在意君臣之道。太子此举在他眼中,定有手段不光彩之嫌吧。这不光彩之中,当然也包括为太子亲手经办此事的她。

    她语气幽幽:“太子殿下读的圣贤书不比你少,当然知晓。但他也是无奈之举。朝中赵魏二王虎视眈眈,太子没有母族依傍,可不得想别的法子。”

    这几年他在边关征战,在吴渊手底下做事,学的是爱民务实之道。朝堂上的争斗他曾经也见识过,但远离漩涡中心太久,他只想护佑一方平安,而不愿看到这一方土地成为谁的筹码。

    尤其,亲自来谈此事的人,还是她。

    “我只是心中有些不快。”

    韩春意大概理解这不快从何而来,却并没有安慰他:“将军身在边关太久,眼界难免狭隘了些,忘了一方太平不能只靠一方的道理。只要还在大奚境内,哪怕远在河西,长安的波涛也会蔓延而来,影响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二人在这一点上各有立场和看法,暂时是难以达成一致了。

    程知节被她评判了一番,对此却毫无波澜,只是心中生起些感慨。

    初来河西时,他本觉得,这条性命不声不响地丧在这边关就好。到如今不仅多活了这几年,挣了些军功,还对这片土地生出些感情,希望它在自己的保护下成为一片不被侵扰的净土。

    可是世界浩荡,人各怀其心,他也只是红尘万千中的一粟,怎么会有一方天地能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他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不求生但求死的心态又被这现实加深了一些:“你说得没错,是我天真了。”

    他还是那个随时能丢掉性命的边将,而她热衷于追逐权力,也许不久后就会成为太子身边的得力之士。大概就如此前二人分别时所说,虽同行了一路却只是因缘巧合,他和她,始终并非同路之人。

    韩春意听他语气低落,不禁侧头看了看他,思索是不是自己将才的话说重了些。程知节却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像是不想再与她继续谈论此事。

    前方传来一片嘈杂声,十几个路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再走进,听得其中骂声一片。韩春意拉着程知节挤进人群里,看到圆圈的中心有二人正在打架。

    其中一人是典型的突厥男子打扮,十分高大魁梧,只是浑身装束都脏兮兮的,不甚体面。众人指着他评头论足,不时有人冲他吐口水。而与他打斗的男子个子不高,仗着身体灵巧,招式灵活,以及众人在一旁搅浑水,看上去倒是一点没吃亏。

    “怎么又是突厥人?”

    韩春意从长安到凉州这一路,也算是见了不少汉人和突厥人的矛盾,心里难免犯嘀咕。

    难道汉人和突厥人真是天生宿敌,注定了无法和平相处么?那卫长风在她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又算什么?

    程知节盯着那突厥人观察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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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确定他就是那日自己带回来的战俘之一。此时此人应该乖乖待在凉州狱中,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他正要出手,那突厥人似也看到了他,立刻不管不顾地冲出人群,是要逃走的架势。正看热闹的百姓被他冲撞得踉跄不止,东一个西一个,挡住了程知节的路。就这么眨眼之间,那突厥人已跑出半条街去。

    程知节顾不上那么多,飞身而追,留韩春意一人在原地。韩春意抓住这机会了解情况,随机抓住一个看热闹的路人便问:“刚才那二人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路人摇摇头:“不太清楚,好似是那汉人男子先惹事。”

    接连问了两三个人,都说二人是因为在路上发生口角才打起来的。而具体是什么口角,虽没人亲耳听见,却也能猜个五六分。最常见的情况便是汉人仇视突厥人,有那起毫不收敛的,在路上遇见了,免不着给个眼神,或是说上三言两语,冲突便这么起来了。

    两族之间的仇恨无法消弭,流落到汉地的突厥人和流落到突厥的汉人都不免备受歧视。韩春意轻叹口气,两族之间的恩怨,没个一百年估计是化解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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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知节穷追不舍,将人追到一条小巷子里。巷中逼仄,那人左右上下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似在找出路。

    “别看了,你今日逃不了了。”

    那突厥人似乎不通汉语,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只对他怒目而视。程知节缓慢逼近,一边靠近一边问他:“你应该在凉州狱中,是怎么逃出来的?谁助了你?”

    前一阵肃州北部的军情很明显是突厥今年的先锋试探军队,在边境小打小闹一场,一方面是为了转移河西军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试探河西军今年的防守情况。

    程知节本是想将这批俘虏安排在凉州狱中,白日押去做苦力,等他们的身上的锐气被消磨得差不多的时候,再讯问他们今年突厥军的情况。

    没想到却在大街上遇到这一个漏网之鱼。

    突厥人看他逐渐靠近,心下有被威压的紧迫感,使出浑身解数与他打斗起来。他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发起疯来让人难以招架。但程知节和突厥人打了这么多年仗,对他们的性格招数都十分熟悉,只一一将他的招数化解。

    几招之后正要将他擒拿,却有一蒙面男子从天而降,加入了他二人的打斗。来人身手不凡,以二敌一,程知节稍稍有些吃力。他看来人身形总觉得有些熟悉,心下一分神,对方毫不恋战,捞起那突厥俘虏就走。

    程知节看二人远去身影,心下疑惑丛生,转身便回了凉州狱。

    在赶去凉州狱之前,他先回了刚才和韩春意分开的那条长街。小娘子打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坐在路边的凉茶摊子上喝茶,看起来是还在等他回来。

    他上前将人拉起就走,步履匆匆:“跟我走。”

    韩春意皱起眉头,对他的大力不满:“去哪儿啊?”

    “去一趟凉州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