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意抽空拜访了两位舅舅。
她出生时,两个舅舅都已成家自立门户,因而接触一直不多。又因为外祖父殷寿一直偏爱她的母亲,甚至隐隐有让她继承家业的意思,两个做哥哥的便对这小妹有些不满。
长辈之间的感情也影响了她对舅舅们的看法,多年来,她也和两个舅舅一直不亲近。
虽暂时不打算长居河西,但她的田产房屋还安置在这里,若和他们交恶只怕会引来麻烦。她恭恭敬敬,先递了拜帖,再带上些长安时兴玩意儿上门拜访。
两个舅舅面上还是客气的。知道她父亲已去世,都问她此次回凉州是否要长待。她听出来话里意思,是怕她上门麻烦他们,只说自己短居一阵,还要回长安去。二人便如出一辙地松了口气。
她带了许多礼品上门,用长安时兴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之类将两个舅母和表姐妹们哄得高高兴兴。都说她去长安待几年,不仅人漂亮不少,连挑物件的眼光也高了。
为了防止二舅总是惦记她的宅子,她又向二舅的马场产业投了些银钱,并承诺后续再派懂行的人来照料,尽力挽回些损失。
如此一圈下来,两个舅家对这个礼数周全的外甥女印象颇好。他们本就并非奸恶之人,又想她毕竟是亲妹妹的遗孤,如今又失了父亲,不给她留个落脚之地也太不仁义,便也失了打她的屋宅田产的主意。
做完这些,韩春意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毕竟多数时间不在凉州,若两个舅舅铁了心要她的财产,她一时半会若回不来,怕钟叔拿他们没办法。
宁愿付出些代价共赢,也比她一个人输来的好。
程知节在她府上住了三日,每日习武看书,时不时处理些军中的奏报。收到机密的军报时,他便禁闭门窗,在自己的房中处理。
韩春意故意趁着这种时候溜进他房中,想看看那些军报的内容。他总能在她开门那一瞬迅速将那些奏报藏起来,眼睁睁消失在她眼前,任她如何瞧来瞧去也找不到。
她奇怪:“将军还有如此本领,真不怪我初见你时把你当小偷。你这手上功夫,恐怕比那小贼还强些!”
程知节闻言一笑,不置可否。她转头在他屋中榻上怡然自得地坐下,打量着他这个房间。
这房间原本是她二舅舅年少时的寝屋,家具陈设极为简单。他住进来后,行李物品收的齐整拘谨,除了书桌有些乱,根本看不出有人在住的痕迹。
“将军这屋子怎么干净得一丝人气也没有?”
程知节正提笔写字,闻言手顿了一顿:“多年习惯,改不掉了。”
这样的习惯,是在军中养成,还是在更年幼的时候呢?
韩春意想起她打听他身份时听得的一桩旧闻:程知节是程侍郎的外生子,因为他的阿娘去世才被程家认回。这样的出身当然为程府中人不喜,他回府后也遭了许多冷遇。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小小的孩童便将自己当作家中的客人,连弄乱房间也不敢吧。
她也没再接话,窝在榻里开始核对马上要卖出去的一批货,两人这样共处一室却不发一语,屋子里只有毛笔在纸上游走的轻微声响。
不知为何,朦胧间,让她有种回到之前大漠中的感觉,空旷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却不觉孤单恐惧,反而心下平静安宁。
这安静的氛围太闲适,没多久,韩春意便靠在榻上眠着了。少女身体的线条修长圆润,靠在那里便是一副美人画。
程知节看她呼吸均匀起伏,知她睡熟了,拿了自己搭在书桌旁的披风给她轻轻盖上。
她梦里闻到一股熟悉好闻的味道,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十分好眠。再醒来时屋中昏暗,她隐隐约约听见外间有低沉的人声,是钟叔在问程知节何时用晚膳。她才惊觉自己在他身边睡了好长一个午觉。
程知节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已醒来,双目迷濛,两靥生粉,不禁放低了声音:“饿了么?”
她在家时总是不施粉黛的。此时怕脸上因睡觉有什么不好看的痕迹,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抬眼迎住他看过来的目光。
韩春意心里觉得,他看自己时,总比看其他人或物的时候要温柔些。
也不知这是她自恋的错觉呢,还是事实如此?
他这样的性格,在长安读书进学时,一定是最受小娘子欢迎的那种温润如玉、又腹有诗书的小郎君吧?
只可惜她比他小了六岁,没有亲眼见过那时候的他。如果那个时候他们便认识,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对方又递来询问的眼神,她收回思绪,冲他点点头,说有些饿。两人便一起去外间用膳。
饭桌上,韩春意向钟叔抱怨,这两日卫长风总是不见踪影。钟叔嘿嘿一笑:“卫郎君自小野惯了,小主君又不是不知道。”
“这也太野了些,简直不归家呀!”
若他出门都是为了谈生意,那他真是比她这个东家还要上心,让韩春意自愧不如。但她知道他大概不太喜欢程知节,这不见踪影里多少有些躲避的意思。
可是二人也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矛盾,为何就是不对付呢?难道说因为他是突厥人?而程知节又刚好是将军?
她想不明白,眼神看向始终沉默的程知节,对方神色自然,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她也没好开口询问,一顿饭就这么过了。
程知节手下的人还算得力,不出几日就将隔壁那宅子修缮一新。他便顺利搬进了自己的新宅邸。
上回大雨时,程知节预料过突厥军的蠢蠢欲动。果不其然,刚搬到新居住下,肃州北部便传来军情,有小部突厥人来犯。他甫一得到消息,即要奔赴军中。
这日清晨,韩春意在家中听见隔壁马鸣咴咴,有甲胄走路时相碰的声音,忍不住出门探看。只见程知节今日全套铠甲加身,浑身寒光闪闪,身形和气势都比平时更加冷峻威严。
连日来和他相处,受他照拂,并未觉得他性子冷硬。今日看他换上军中打扮,又看他身后跟着目光坚毅的军士,才看出他身上杀伐气的一面。
他牵马向她走来,她也犹豫着迎上去,臂上的鹅黄帔子随着她的步幅迎风摆动。待走到他身前,微微仰起头看他:“将军这是要出征了?”
程知节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回军中看看军情,不一定开战。”
“那大概何时能回来?”
从军五年来,因他是孤家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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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个,故而一直比旁人更能舍生忘死,从未在上阵前对任何人事有过不舍。当军中其他将士在营中思念亲人时,他心中空无挂碍,只当此战是最后一战,上阵了便用尽全力拼杀。
可是此刻看见韩春意的神情里那一抹担忧,他心中竟有些奇怪的感觉。
说牵绊,好像有些太深,并未到那地步。不过是女郎的眼神悠悠,让他心里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挂念。
他压抑住自己那一点罕见的念头,尽量让语气潇洒些:“若是无事,半个月也就回来了。”
“那将军一定要平安归来才好。我……”
他蹙眉:“你怎么?”
韩春意还是难为情,又觉现下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没什么。将军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程知节横刀上马,冲韩春意扬扬下巴:“晨风凉,快回去吧。”韩春意点点头,看着他骑马的背影出了巷道,心下不禁怅然。
她要等的机会到了,可是怎么没有想象中开心呢?
之前和吴渊一见,她便知,以吴渊淡泊的性格,只有起战事时才是能和吴渊谈条件的时机。
因为河西越是不安定,越是要出兵,便越能凸显钱的紧要只有这种情况才能让吴渊短暂放下原则,考虑接受太子的条件。
如今边境有军情,正是她要等的好时机。可是她想起他们在王庄村探访的王云恩一家,想到要去战场上拼杀的程知节,她便觉得这个机会也没有那么好。
在算计者的眼中,生命似乎只是一个没有实质的概念,草芥之辈命如蝼蚁,不值得考虑。可当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心中便有了悲悯。生民、百姓,这些词都在心中活了起来,再也不是口头上的虚言。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下,也只求眼前人能平安吧。
青青的师兄宋挽潮这两日到了凉州,也在韩春意府上住下。钟叔又将那一套迎客流程重复一遍。
宋挽潮四处游历,遍识各种药材,跟他们讲了许多采药路上的趣事。他这一路精进自己的药毒之术,简直如同尝百草的神农。韩春意心下一动,便想找他打听有没有什么治寒症的药方。
宋挽潮的说辞跟青青一样,须根据寒症的成因对症下药。可惜,韩春意并没有问出程知节的病因,甚至连寒症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并没有得到亲口承认,只好暂时歇了帮他找药的心。
宋挽潮以为她是在为自己问药,第二天给了她一个透亮的孔雀蓝水滴琉璃瓶,里面装了许多黑乎乎的药丸,说是可以补女子气血,让她每日吃两粒。
毕竟是程知节的病,韩春意不好跟外人说详细,又看他一片好心,便收下了那瓶药,放在了身上。
韩春意想到青青时隔多年才能和宋挽潮团聚,便让她带着师兄多出去逛逛。二人时常一同出去,游览凉州城及周边古迹名胜,每日尽兴而归。
韩春意看她心情大好,宋挽潮对她也呵护有加,也很替她高兴。
只有她每日独自在家中打理生意上的琐事,倒显得有些无聊。她后悔程知节走时没让他记得写信回来,如今她心下担忧,却收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可是,就算让他写,他也不一定答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