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怀瑾去绳愆厅请假。
赵监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请假登记册,册子厚得像本字典,用细麻线装订,翻开的那页是三月。
"赵监丞。"怀瑾站得规规矩矩,两只脚并拢,肩膀端平,比上经学课还端正。
赵监丞抬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他。认识两年多了,赵监丞看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别的,说不上慈祥,但至少不是审贼了。
"何事。"
"请假。三月初十。"
"缘由。"
"家兄婚礼。"
赵监丞的毛笔在册子上顿了一下,怀瑾注意到那个停顿,极短极轻,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弹了一下。
"裴怀琰?"
"是。"
赵监丞"嗯"了一声,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准假"。写完,笔没抬起来,又补了四个字:"三月初十"。然后把笔搁回砚台上。
"你大哥,去年来核查账目的那个?"
"是。您还记得。"
"我记得他算账的时候不用算盘。"赵监丞说,语调依然干得像冬天的枯叶,但话的内容不像枯叶,"户部来核账的一共三个人,两个小吏打算盘打了半天,他扫一遍就指出了错处。国子监的账目,错了三年没人发现,他扫一遍就出来了。祭酒后来说,这个年轻人,要么当户部尚书,要么被户部尚书忌惮。"
怀瑾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这件事。怀琰五月来国子监核账,回去一个字都没提。赵监丞说"扫一遍就指出了错处",怀瑾脑子里浮现出怀琰站在绳愆厅里看着账簿的样子:眼珠从左往右移,嘴唇不动,手指在纸面下轻轻点数。快。准。不声张。
"你替他高兴?"赵监丞问。
"高兴。"怀瑾说,然后加了一句,"但我更高兴的是,以后有人管他吃饭了。"
赵监丞眼镜往下滑了一截。他推了推眼镜腿,说了一句让怀瑾差点没站稳的话:"成婚那天,少喝酒。回来还有课,柳博士说了,上次旬考你卷面又飘。"
怀瑾:"……赵监丞您是不是连我旬考都查。"
"不查。"赵监丞合上册子,"是柳博士在食堂说的,隔着两张桌子我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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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批下来的时候,甲字三号三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长风探头往绳愆厅里看了一眼:"批了?"
"准假。"怀瑾把假条举起来晃了晃,纸片上赵监丞的字比平时大了一号。他不确定赵监丞是不是故意的,赵监丞的字一向小得像蚂蚁,今天"准假"两个字写的分量跟批红头公文似的。
"你哥结婚,"长风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你觉得他要不要我们送礼?"
"送什么。"
"我送张弓。我爹给我攒了好几把好弓,有一把是范阳老匠人做的,柘木弓胎,牛角贴面,三年才做成一把。我哥本来想要我爹都没给,我觉得你哥比我哥配那把弓。"
"你拿你爹的弓送人你爹不得揍你。"
"过年我就说是丢了。"长风说得理直气壮,"我爹又不傻,他会揍得轻一点。"
知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对木锁盒。巴掌大的长方体,榫卯结构,不需要一颗钉子就能锁死。盒面上刻了云纹,不是随便刻的,是从《营造法式》的图样里化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怀瑾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转轴顺滑,榫头严丝合缝。
"五月你大哥来之后。"知微说,"锁盒,一把钥匙开一个锁。两个锁盒共一个钥匙,一人拿一个,另一个锁的时候钥匙拿不下来。"
怀瑾愣住了。
"知微,你这寓意是不是太深了。一个钥匙开两个锁,同进同退,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没学会。"知微低头看自己的鞋。"就是觉得合适。做东西比说话容易。"
长风一巴掌拍在知微背上,知微往前踉跄了半步,但没吭声。长风说:"你这个人太吓人了,每次不说话做出来的东西比谁说的都响。"
明远最后一个开口。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对联。我写的。上联'御史台前风骨正',你爹是御史台。下联'崔家门里桂枝香',崔家姑娘。横批:'合契'。"
怀瑾展开看了看,明远的字是四个人里最好的。不是那种"练字练得好"的好,是"知道自己每个笔画在干什么"的好。横平竖直但笔锋有劲,不绵不飘。
"'合契'什么意思。"长风问。
"《礼记》有云,合符契以征信。"明远说,"契就是约定。两个半片的符节合在一起才有效。婚后两个人各拿半边,分开也能各自做事,合起来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长风:"你以后要是结婚了,对联上联得是'吴郡陆家书三千卷'下联是'天下道理说一不二'。"
"……那是骂我。"
"夸你呢。"
怀瑾把联收好,把知微的锁盒装进怀里,长风说弓的事不许变卦,明远说联的事他自己跟怀琰解释因为横批典故需要破题。四个人站在绳愆厅门口,腊月的风灌进国子监的长廊,四个人肩并肩缩着脖子,呼出来的白气撞在一起。
怀瑾忽然发现,他还没出发,三个人已经把礼物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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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怀瑾提前回了崇仁坊裴府。
马骑得比平时快,不是急着赶路,是三月风大,脸被吹麻了不骑快点更遭罪。到门口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橙红色,像在院子里升了堆篝火。
他在马上还没下来,就看到了变化。
裴府大门上挂了红绸,两条,从左门柱搭到右门柱,绸子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红色鲜得在灰扑扑的冬天里像两团火。门楣上挂了双喜灯,铜架朱纱,里面垫了油纸做的反光罩,远看像两盏烧得正旺的炭。门口石狮子脖子上各系了一条红巾,狮子的表情还是"别惹我",但红巾一系,那个"别惹我"忽然变得有点像"今天高兴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推门进院子,先看到的是怀珩。
怀珩六岁了,穿着一身新衣服,头上戴了个红色的小布花,正在追一只鸡。鸡跑得比他快,他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看到怀瑾进门,鸡也不追了,冲过来抱腿,力气比上次见他又大了不少。
"三哥三哥三哥,"怀珩仰着脸,鼻尖冻得通红,"大哥要娶嫂嫂了!"
"我知道。"
"嫂嫂好不好吃?"
"不好吃。嫂嫂是人,不是糖。"
怀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嫂嫂会带糖来吗?"
怀瑾蹲下来,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了。从怀珩四岁抱他的腿不让他去国子监开始,他就一直在蹲。怀珩在长高,他蹲的角度也在变。今天蹲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怀珩的头已经到他胸口了。那个抱着腿不松手的小崽子,现在会背诗了,会写信了,会在信里写七个"三哥"了。
"三哥没带糖,"怀瑾说,"但是明天,明天有很多好吃的。你等着。"
怀珩眼睛亮了,鸡趁这个空档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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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正厅里督阵。怀瑾跨进门槛的时候,整个厅用"翻天覆地"形容不为过,陈设全换了。两根柱子裹了红绸子,供桌上摆了新果品,角落里的旧花几被挪到了窗边,窗边的新屏风是上个月刚从西市订的。地上铺了红毡,不是满铺,是从门口铺到正堂,像一条红地毯铺的路。
母亲站在中间,指挥三个佣人和两个姨娘,方向各不同但同时进行。赵姨娘在左边挂灯笼,挂歪了,母亲说"再往左三指",赵姨娘往左挪了半掌,母亲说"过了,回来一指"。赵姨娘回头瞪她:"你到底要我往哪,"然后两人一起笑了。
"娘。"怀瑾站在门口。
母亲转过身来,穿着新做的柿蒂纹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到怀瑾,眼眶红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被她硬生生收住了。
"你回来了。"她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怀瑾的脸颊,不是摸温度,是摸"是不是瘦了"。"没瘦。但脸色不好。是不是国子监吃得太差了。"
"挺好的。比膳房好。"
"国子监膳房的菜我知道,你爹说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膳房的菜能淡出鸟来。"母亲皱了皱眉,"他吃了五年。你才吃两年半,你也得吃满。"
怀瑾笑了。母亲说话跟赵姨娘是两个风格,赵姨娘是流水账,母亲是抓重点。她的重点永远是"吃",不管什么话题,三句之内一定能绕回吃上。
"哥呢?"怀瑾问。
"在自己房里。"母亲手往西厢一指,"你去找他,正好,他今晚试礼服试了三遍还在照镜子。你去了他就不照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笑话他。"母亲说完回头看赵姨娘,"右半指!不要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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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琰站在自己房间的铜镜前。
怀瑾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怀琰,红色婚礼袍服,大袖,交领右衽,领口和袖口都是金线绣的云纹。腰系玉带,脚蹬乌皮靴。头发没戴幞头,先用一根玉簪随便绾了个髻,还没正式打扮好,但已经像个新郎官了。
"你穿这个真好看。"怀瑾靠在门框上。
怀琰从铜镜里看到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会说。只是你不配听。"
怀琰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面对怀瑾:"娘说你今天到,我以为你傍晚才到。"
"骑快了。风大,脸麻了。"
怀琰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审视,是检查。检查弟弟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累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在信里写。这个眼神怀瑾认识十四年了,从他有记忆开始怀琰就用这个眼神看他,角度没变过,但焦距每年都在调。
"你给崔家的聘礼,"怀瑾说,"真的有一百匹绢?"
"一百二十匹。"
"雁呢?"
"两只。活的。"
怀瑾脑补的画面终于落实了:"你是抱着还是扛着。"
"用笼子装的。我不用抱。"
"可惜了。"怀瑾叹气,"我还想看你抱两只雁走朱雀大街的样子,那肯定是天宝三载长安城最大的乐子。"
怀琰没接话。他转过身继续照镜子,玉冠还没戴,用手扶了扶冠座的位置。这个动作让怀瑾想起铜镜里的怀琰:十四年,从七岁教他背《千字文》、十一岁替他挡家法、十七岁入户部扛起裴家,到此刻,站在镜子前试婚服,为明天的仪式调整冠位。
"你紧张吗。"怀瑾问。
怀琰没回答。他在镜子里看了怀瑾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在回避问题,是在想怎么回答。
"不是紧张,"他终于说,"是郑重。"
"那你笑什么。"
"没笑。"
"嘴角。"
怀琰转过头来,嘴角确实弯了一点点。不是笑,是"知道被戳穿了但打死不认"的那种表情。兄弟俩的默契是:怀琰不认,怀瑾也不追问。但两个人都知道,他在笑。
怀瑾从怀里掏出那块沉香木。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新刻了一行字,极小的字,刻得还是歪歪扭扭,但笔画比去年那块"平安"稳了一点点:
百年
"本来想刻'百年好合',但我手不行,'好合'两个字刻到一半划歪了。就剩一个'百年'。给你。"他把沉香木放在怀琰手心里,那块木牌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还是平安,但现在是两个人的平安了。你戴着,崔家姑娘也戴着。"
怀琰看着掌心那块木牌。
平安。百年。字歪,但一笔一划都是怀瑾自己刻的。怀琰摸着那两个浅浅的刻痕,他想起去年五月怀瑾从枕头底下掏出第一块刻着"平安"的沉香木,字歪得像蚯蚓打架。今年字还是歪,但多了一个词。
"百年。"怀琰念出来。
"对。百年,不是一百年那么精确。就是很久很久的意思。你跟崔家姑娘,平安,很久很久。"
怀琰把沉香木放了放,又拿起来。然后他说了一句怀瑾从来没听过的话:
"你的字,有进步。"
"你不是说字好看不好看不重要,能自己刻就是好事。"
"现在是两回事。"怀琰说,"既能自己刻,也进步了。"
怀瑾愣住了。怀琰夸人,极其克制,极其精准,极其不常见。他说"进步了"就是进步了。不需要解释哪个笔画、哪个转笔,就三个字,够了。
怀瑾看了一眼铜镜,镜子里的两兄弟。一个穿青色婚礼袍服、正往冠座上放玉冠;一个站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四岁。两兄弟隔了七年的年龄差,但在镜子里,看起来还是当年一起爬墙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怀琰没吃几口,不是不饿,是试礼服试了五遍,母亲说肩宽要改,量了三回尺寸。怀瑾坐在桌对面,看着怀琰每隔一会儿就被母亲叫过去站好、伸手、转圈,那个场景让怀瑾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怀琰做新衣服过年,怀琰站在那里板着脸,母亲说"笑一个",怀琰的嘴角动零点一度表示自己已经笑了。
今晚上怀琰还是板着脸,但嘴角动的幅度比小时候大了至少零点七度。
怀瑾心想:哥,你是真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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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
天没亮崇仁坊就醒了。裴府的厨子四更天开始忙,蒸笼摞了三层,灶火烧得亮堂堂的。赵姨娘在厨房里督战,怀珩被香味勾醒了,光着脚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赵姨娘回头看到他,二话不说把他拎回去穿鞋。
长风、知微、明远提前一炷香到了,三个人从国子监赶过来,长风骑着马把弓用绸子裹了好几层挂在马鞍上。明远坐马车,他的联装在竹筒里,怕折。知微骑的驴,他说驴稳当,锁盒不会颠坏。
怀瑾在门口接他们。长风下马第一句话:"你大哥呢?!"
"在里面换衣服。"
"你哥穿礼服好不好看,"
"你等下自己看。"
长风把弓从马鞍上摘下来,弓是用红绸裹的,裹法极其业余,绸子尾巴拖了半尺长,走起路来在地上扫。怀瑾看了一眼:"你这裹的是什么。"
"我裹了一早上。"长风理直气壮,"我不是知微,我裹东西永远漏口子,但弓是真的好。"
明远把竹筒递给怀瑾,说里面是对联和横批,墨迹昨天才干透,腊月的天气,写字不干,他在斋舍生了个炭盆烘的。
知微把锁盒掏出来:"路上没磕。"
怀瑾把三件礼物收好,带三人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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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正厅已经全变了。红绸、红毡、红灯笼,从门槛到正堂,一路铺红。临时搭的礼台在正厅中央,台上摆着一对红烛,还没点,但芯子已经理好了,等着最重要的一刻。
宾客开始入场的时候,怀瑾站到了一个不太显眼但视野极好的位置,大厅左侧柱子边,看得见礼台也看得见门口。
他看到了父亲。
裴玄之今天穿的也是礼服,虽然每天都是绯色官袍,但今天是特制的暗红锦袍,腰佩金带。
御史大夫平时站姿像一把未出鞘的剑,今天站姿没变,但表情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嘴角在笑,是他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辐射出来的那种"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温度,满院子的红绸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放的。
怀瑾认识他爹十四年,第一次见到他爹的嘴角往上维持了这么长时间,不是笑,是"收不住的不凶"。一个在御史台弹劾百官从三品大员、笑起来意味着有人倒台的御史大夫,今天脸上写着四个字:我很满意。
怀琰进场的时候,怀瑾刚好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怀琰从西厢出来,穿过长廊,青色婚袍外面披了件大氅,走路的时候袖摆微微往后飘。长风站在怀瑾旁边,吸了一口气:"你哥,"然后词穷了。
"好看吧。"怀瑾说。
"不,不是好看,是,"长风找了半天词,"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在高兴,但他一点表情都没有。就是走路的节奏比以前慢了半拍。"
明远在旁边说:"你哥刚才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圈院子。"
"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你了。"
怀瑾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扫到柱子的角度顿了一下。那里站的是你。"
怀瑾靠在柱子上,柱子冰凉,但凉不过心里那一下。他今天站得这么偏,柱子后面,半个身子被挡住了,怀琰还是进门就找到了他。
就跟五月在国子监隔着反光的窗户找到他一样。
跟去年冬至在裴府后院找到他一样。
跟十二岁出门上学之前,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找到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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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的时辰到了。
怀瑾看着怀琰站在礼台左侧,脊背挺直如剑,下颌微收,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崔氏新娘是从侧门进来的,按规矩,新娘和新郎在婚礼前不能见面,拜堂才是第一次正式相见。怀瑾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新娘的脸,但能看到怀琰的反应。
新娘进门的那一刻,怀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在他的袖口里,旁人看不到。但怀瑾看到了。不是因为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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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近,是因为他太熟悉怀琰的每一个微动作。手收紧那一下不是紧张,是郑重。是那种"来了,我要做好"的郑重。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怀琰的每一个躬身都做得规规整整,不是那种敷衍的鞠躬,是每一次都躬到该到的角度。怀瑾想起他哥在户部批公文的习惯,公文上一字不错,一个数字不能写错,一份案牍反复核三遍才用印。现在他把这个习惯带到了婚礼上,对拜的动作不轻不重,快慢合度,像经他手复核过的每一份公文:准确、踏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该做的,全做到了。
怀珩坐在怀瑾腿上,他人小,站起来也看不到,怀瑾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怀珩睁大眼睛看着台上的怀琰,忽然问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三哥,大哥是不是要亲嫂嫂?"
怀瑾捂住他的嘴。旁边一排宾客全听到了。
赵姨娘从后面探过头来,"怀珩你给我闭嘴",然后自己也笑了。
笑声在宾客席上像一圈涟漪荡开。不是嘲笑,是那种"童言无忌,大喜之日"的笑。连裴玄之的嘴角都往上多跑了零点五度。怀瑾松开怀珩的嘴,怀珩还在困惑,"我没说错啊娘说你小时候结过娃娃亲你知不知道,"
"赵姨娘!"怀瑾回头瞪她。
赵姨娘躲到柱子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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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
怀琰没喝几杯,他酒量极差。怀瑾上次冬至就知道,一杯倒,比他爹还离谱。所以怀琰敬酒的时候手里端的是茶,明远后来指出那茶是知微调的,放了陈皮和蜂蜜,颜色跟酒差不多,糊弄宾客够了。
轮到怀瑾敬酒的时候,他端着酒杯走到怀琰面前。兄弟俩隔着一尺的距离站着,跟去年在国子监走廊里一模一样。只是今天怀琰穿的不是绯袍,怀瑾穿的也不是青衿。
"哥。"怀瑾举杯。
怀琰举杯,茶。
"恭喜。"
"嗯。"
怀瑾喝了一口。酒很淡,长安冬酿的黄酒,度数不高,入口温润。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怀琰:
"以后有人管你吃饭了,你记住了,午饭要吃,晚饭也要吃。崔家姑娘跟你说的第一句话,你别跟她说'还好'。"
怀琰看着他。
"'还好'两个字,你在我面前说了十四年。我知道'还好'就是不好。但崔家姑娘还不知道,你得让她慢慢学。别一上来就把难度调太高。"
怀琰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你什么时候能正经。"
"正经了你嫌太正经,不正经你又嫌不够正经,哥你太难伺候了。"
怀琰嘴角动了,零点九度。在婚礼这一天,零点九度的笑就是裴怀琰的鼎盛欢颜了。然后他举杯碰了一下怀瑾的杯沿:
"你也是。你那三个人,让他们跟着。"
"他们今天都来了。"
怀琰往旁边扫了一眼,长风正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盘子炙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明远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了茶,还有一叠邸报(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知微站在更角落,他习惯站角落,但今天脸上比平时亮一点,像灯笼光照的。
"我知道。"怀琰说。他看这三个人的眼神,跟五月看他们的时候不完全一样了,那时候是审视,今天是确认。确认这三个人确实能跟着他弟弟往前走,翻墙的时候、旬考的时候、将来任何需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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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散尽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红烛还在烧,长明烛,从傍晚点亮到现在没熄过。红色的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在黄铜托盘上凝成一个个小池塘。
怀瑾坐在廊下,裹着母亲硬塞给他的毛毡披风。披风是旧的,怀琰小时候用过的,肩膀那里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长风坐他左边,明远坐他右边,知微坐在台阶上,暮冬的地板冷,但知微在下面垫了块木板,他说木板比石头导热慢。
四个人看着院子里的残雪,腊月初八的月亮不太圆,但亮。
"喂,"长风先开口,"你今天跟你哥说的话,是不是该说的都说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怀瑾想了想:"说了以后有人管他吃饭,说完了才反应过来,我也管不了他吃饭。我在国子监。"
安静了一会儿。明远说:"管不了吃饭,但能管写信。他成婚以后不是一个人在户部了。他会有孩子,会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你能做到的不是管他吃饭,是让他知道,有什么事可以跟你说。"
"明远你以后结婚了怎么办。"长风忽然转移话题,"你不会在婚房里放一墙邸报吧。"
"那叫书房。"
"你老婆不会烧了你那些邸报?"
"不会。"明远说,"她知道那是我的。正如我不会烧了她喜欢的,"
"她喜欢什么。"
"还没找到这个人,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长风乐了。明远说"还没找到"的时候语气跟说"还没读完这本书"一样,不急,实事求是,到了自然会有。
知微在台阶上说了一句:"洞房的蜡烛灭了。"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怀琰房间的灯确实灭了。红色的窗纸透了一瞬光,然后昏暗下来。裴府的夜晚开始安静,喜宴的喧嚣像潮水退潮,把院子里只剩风雪声和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
怀瑾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他十四岁了。婉清去年腊月嫁了,怀琰今年三月娶了。裴家这一代人陆续落地生根,有的在洛阳洛阳话骂人还是长安腔,有的在御史台隔壁的户部值房批公文到深夜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房里有盏灯是为两个人点的。
"你怎么样。"明远问。
"什么怎么样。"
"你哥结婚了。你什么感觉。"
怀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酒杯。酿了一天的黄酒,杯子底还有一点点沉渣。他想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把感觉说出来。
"高兴。"他说,"本来就是高兴的事。我哥二十一年,从七岁开始背经义,十一岁开始练骑射,十七岁入户部。我小时候觉得他是裴家的正殿,柱子,房梁,瓦片,都是他。他一个人扛。今天以后,有人帮他扛了。不是因为崔家姑娘多能干,是因为他知道,回到这个房间,有个人跟他说'回来了'。"他顿了一下,"不是多了一个帮他的人,是多了一个在乎他的人。"
院子里没人接话。风声从廊柱间穿过,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过了一会儿,长风说:"你这样说,让我也觉得高兴了。"
"你高兴什么。"
"高兴你哥有嫂子了。"长风站起来,把弓往肩上一扛,动作还是大大咧咧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比任何人淡,"高兴你看到你哥高兴你也高兴。这叫,怎么说的,层层叠叠的。"
"那不叫层层叠叠。叫,"明远想了想,"感同身受。"
"对。感同身受。"长风转头看怀瑾,"你爹以前写给你的信里,有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就是那句'少翻墙'。"
"记得。怎么了。"
"那是他表达'我爱你'的方式。你哥用'你字在进步'表达'我看到了'。你用'刻平安'表达'我一直在'。你们裴家人,"长风说,"真是一家人。"
怀瑾低头笑了。
知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明天早饭,东市有家羊汤铺子,我请客。"
"你有钱吗。"长风问。
"有。上月做了三把马扎,卖给西市的胡商了。"知微把工具箱收拾好,"赚了四十文。够请你们喝羊汤。"
"那现在睡,明天早起。"长风打了个哈欠。
四个人往西厢客房走,母亲安排他们住了一间,床铺不够长风吼了一声"我打地铺",知微说"地上冷我带了垫板",明远说"打地铺的话书放高处怕潮",三个人讨论了三炷香还没决定谁睡哪。
怀瑾走在最后面。路过怀琰房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大概两息。窗纸里已经没有光了,但烧地龙的热气从门缝渗出来,暖烘烘的。
他心里说了一句,不是说出来,是在心里:
哥,祝你百年。
然后追上三个人的脚步:"明天羊汤,加一份羊肚。算我的。"
长风回头:"你不是没钱吗。"
"先欠着。过年回来还。"
"你就是想占便宜!"
"那你去不去。"
"去!"
夜风把长风的嗓门吹出去老远,崇仁坊裴府的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点红光,是那对长明烛的灯芯,正在慢慢收拢自己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