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少年行 > 26. 又是一年期末考
    天宝二年的岁末考核,比头一年来得凶。

    阮博士把告示贴在绳愆厅门口的时候,怀瑾正好路过。他停了一下,看完了全文。

    口问经义十二条(去年十条)、策论一道(去年一道但今年字数要求加倍)、帖经三道(去年两道)。怀瑾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二条经义,每条至少要答出注疏的核心句意,再加一条个人理解,合起来就是二十四个知识点加十二段发挥。策论要求八百字以上。

    "比去年狠。"怀瑾念叨了一句。

    他转身去找明远。

    ---

    明远果然在典籍厅。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了三样东西:一本《尚书》注疏、一张写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大概是经义考点概率分布)、和一盏快没油的灯。

    "你什么时候来的?"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卯时三刻。"

    "现在申时了,你没吃午饭?"

    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问我这个干嘛":"吃了。"

    "吃的什么?"

    "你娘上个月送来的芝麻饼。冷了但还能吃。"

    怀瑾无语。怀瑾决定等考核完了要跟明远认真谈一下"午饭"这个问题。

    "你分析完了?"怀瑾指了指明远面前那张密密麻麻的纸。

    "完了。"明远把纸推过来,"今年阮博士出题有个规律,他喜欢在上半年的课堂上讲过但没考过的注疏里挑。我比对了上半年三十六堂课的讲义记录和去年岁考的试题,重叠率只有百分之十八。也就是说,今年有百分之八十二的概率出新课内容。"

    怀瑾看着那张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了十二条经义的考点预测,每条后面附了概率百分比、相关课堂日期、和一句"怀瑾注意"(估计是提醒怀瑾特别注意的)。

    "你帮我做的?"

    "帮你做的。"明远说得很平淡,"长风那份在右边,他空了三道大题的那几章我标了红。"

    怀瑾拿起右边那张纸,果然,上面是给长风的复习重点,用红笔圈了《诗经》的注疏要点。长风旬考空了三道《尚书》大题,明远显然记得。

    "知微的你也做了?"

    明远没说话,用手指了指对面。怀瑾顺着看过去,知微坐在角落里,面前摊了一本字帖,正在一笔一画地练字。他练的不是自己的字,是阮博士的字。知微在模仿阮博士的笔迹,因为他知道阮博士改卷子的时候会对笔迹端正的考卷更有好感。

    "他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

    "你去找他的时候。"明远说,"他问我阮博士的字什么样,我给他画了三笔,就是这个顿笔。"明远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向下的顿笔动作。

    怀瑾看着知微,他一笔一画地写着,每一笔的顿挫都跟阮博士的板书一模一样。这人,永远在不声不响地做最扎实的准备。

    ---

    长风是最后一个知道岁考内容的。

    不是没人告诉他,是告诉了他也没用,因为他一看到"十二条经义"就开始头晕。怀瑾在射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对着靶子射箭,一支接一支,射得靶面全是洞。

    "你箭法又精进了。"怀瑾说。

    "是吗?"长风射出第十四支,正中红心。他放下弓,转过头来看怀瑾,"你来找我我就知道,岁考的事。"

    "明远给你做了复习重点。"

    "我知道。但我看不进去。"长风一屁股坐在靶场边的石墩上,"一看到字我就想到我爹说'你看看你哥',然后我就更看不进去了。"

    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长风。"怀瑾说,"你哥在边关,你爹在家里,他们俩加起来的期待值大概能压沉一艘船。但你不是船,你是弓。"

    长风看着他。

    "弓这东西,上好了弦就是上好了,不上就是不上。你逼它也没用。但你得让它知道,上弦的人是认真的。"

    长风想了想:"你是说,我得认真?"

    "我不是说你认真不认真,我是说,你得找个让你认真的东西。不是你爹,不是你哥,是你自己的东西。"

    长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茧,是六年拉弓磨出来的。那些茧是最实在的东西,比所有经义注疏都实在。

    "我认真的东西是弓。"长风说,"但岁考考的不是弓。"

    "对。所以你得把弓和经义连起来。"怀瑾说,"你还记得我去年教你用'阵型'理解经义吗?"

    "记得。进攻梯队、中军、后卫,"

    "对。但你只记了阵型,你没记'进攻'。你拉弓射箭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长风想了想:"靶心。"

    "不对。你想的是'这一箭要从我手里出去,飞过三十步,扎进那个红圈里',对不对?"

    长风点头。

    "那经义也一样。"怀瑾说,"经义不是摆阵型,经义是射箭。'子曰'是搭箭,'注疏'是举弓,'你的理解'是撒放。三件事连在一起,一气呵成,就是一箭中靶。"

    长风看着他,眼睛里慢慢亮起来,那个亮度怀瑾见过,去年在屋顶上长风说"各走各路不代表不在一起了"的时候也是这个亮度。

    "你再说一遍。"长风说。

    怀瑾又说了一遍。

    长风站起来,拿起弓,"打靶跟背书有什么关系,"

    "你把背书当成打靶。'子曰'是靶子,'注疏'是你的箭,'你的理解'是你射中靶子的那个动作,你得让它发生。"

    长风把弓背到肩上,大步走出了射圃。怀瑾看着他的背影,那不是一个"去背书"的背影,那是一个"去打靶"的背影。

    ---

    岁考前一天晚上,甲字三号灯火通明。

    跟去年一样,四个人各忙各的,

    明远在对照他的概率分析表做最后的梳理,他面前摊了六本注疏,每本都翻到了折角的那几页。他翻书的速度很快但很稳,像在演奏一件他已经练了千百遍的乐器。

    知微在磨墨。不是普通地磨,他在按阮博士的习惯磨:顺时针三圈半,停下,逆时针一圈,再顺时针三圈半。墨磨好了之后,他开始裁纸,裁出来的纸边沿跟阮博士发的考卷纸张一模一样。知微在让自己适应那种纸的吸墨速度。

    怀瑾在写策论的提纲。今年的策论题目还没出,但明远预测是"论君子之交"。怀瑾准备了提纲,用他和三个同斋的关系做底。

    长风,

    长风在背书。

    不是去年那种"背了忘、忘了哭"的背法,是今年那种"把每一句都当成靶子来打"的背法。他拿着明远给的复习重点,一条一条地过,每过一条就用手比一个拉弓的动作,"搭箭、举弓、撒放"。

    怀瑾从策论提纲上抬起头来看他,长风认真的侧脸在油灯下有一种说不清的好看。

    "长风。"怀瑾叫他。

    "嗯。"

    "你今年能行。"

    长风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那种弯。

    ---

    岁考日,大雪。

    天还没亮,甲字三号四个人就起来了。今年怀瑾起得最早,他起来之后先去叫了明远(明远已经起了),再去叫知微(知微也起了),最后去叫长风。

    长风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眼睛闭着但呼吸节奏不对,怀瑾一听就知道他没睡。

    "长风。"

    "嗯。"

    "没睡?"

    "……嗯。"

    "紧张?"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一直在打靶。'子曰'是靶子、'注疏'是箭,我半夜醒了三次,每次都背了一遍'为政以德'那章。"

    怀瑾在他床边坐下来。

    "你去年也这样,还梦到了孔子拿戒尺追你。"

    "今年没梦到孔子,梦到了我哥。"长风睁开眼睛,"他站在靶场边上,不说话,就看我射。我射了十二箭,全中了。然后他笑了。"

    怀瑾没说话。他在想长风的哥哥,那个在朔方军演中伤了左臂的人。长风梦到他笑了,说明长风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不是甲等,是哥哥的一个笑。

    "那你今天就把那十二箭射出来。"怀瑾说,"不是为了甲等,是为了让你哥在梦里继续笑。"

    长风看着他,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

    国子监的岁考场所设在明伦堂。

    明伦堂很大,能容纳二百人同时考试。但今年岁考的人数比去年多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级都来考,加起来一百八十多人。堂里摆了一百八十多张矮桌,每张桌上放了空白考卷、墨、笔、和一块用来垫手腕的软垫。

    赵监丞站在堂门口,他今年穿了常服(不是公服),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但他站在门口查准考证(其实就是查人)的架势还是让人腿软。

    "裴怀瑾。"

    "到。"

    "顾长风。"

    "到!"长风的声音大得回音都出来了。

    "谢知微。"

    "在。"

    "明远。"

    "在。"

    赵监丞点了点头,四个人都到了。他看了长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期待,是"我知道你去年丙等下,今年别再让我看到那个成绩"的意思。

    长风显然也接收到了这个意思,他挺了挺胸。

    ---

    考试开始。

    第一部分:口问经义十二条。

    阮博士坐在堂前的主位上,两边各坐了一位博士。学生一个一个上去,面对面答题。阮博士问,学生答,答得好的过,答得不好的当场打回。

    怀瑾排在第十三个,他前面的十二个人里有五个被打了回来。有一个国子学的同学答到第八条"君子不器"的时候卡住了,阮博士说"下去再读",那个同学脸白着回座位了。

    "裴怀瑾。"阮博士叫到他。

    怀瑾走上去。

    "第一条。"阮博士翻开经义目录,"'为政以德',说说你的理解。"

    怀瑾站直了。

    "'为政以德'四个字,孔颖达注疏说'德者得也,得其道于天下'。这是标准答案。"怀瑾停了一下,"但我的理解是,为政以德不是用德去为政,是政本身就应该是德的。你做什么事,那件事本身就应该是对的,不是因为做了能得到什么,是因为那件事的道理在那儿。"

    阮博士没说话。

    "下一题。"他说。

    怀瑾又答了十一条。每一条都先报标准注疏答案,再说自己的理解。有两条他的理解跟标准答案不太一样,阮博士没说不对,只是"嗯"了一声。

    到第十二条结束,阮博士说了一句:"还可以。下去吧。"

    "还可以",阮博士的评分体系里,"还可以"等于"乙等中上的口头部分"。怀瑾松了一口气。

    ---

    第二部分:策论。

    题目出来了,"论君子之交"。明远猜中了。

    怀瑾铺开考卷,拿起笔。

    他昨夜为这道题准备了提纲,用他和三个同斋的关系做底。现在题目真出来了,他反而没有立刻动笔。他在想:君子之交这件事,到底从哪里说起?

    他抬眼看了一下明远,明远已经在写了,笔尖不停,像他从来知道答案一样。

    怀瑾低下头,落笔。

    "君子之交,淡而有味。淡者,非冷也,非远也,是无所求也。二人相处,不以利合,不以势近,不以一时之欢而聚、一朝之失而散。此所谓淡也。"

    怀瑾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想起入监第一日,他和明远在典籍厅争一本注疏,谁也不肯让谁。那时他以为明远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后来他才知道,明远只是在认真。认真本身不是斤斤计较,是把每一件事都当成值得的事来对。

    他继续写。

    "然淡非薄也。君子之交,看似无物,实则有骨。骨者何?是一人落难时,另一人不必言而至;是一人不言时,另一人已知其所需;是各走各路而心知彼此,遇则如旧,散则各安。"

    他又停了一下,想起昨夜长风在油灯下背书的侧脸,他拿着复习重点,一条一条地比划"搭箭、举弓、撒放",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那个样子说不清是什么,但怀瑾知道,那个人在认真对待这件事,认真对待明远给他做的那张复习纸,认真对待这一整年里他们一起走过的这段路。

    "世人论友,多言'同道',多言'志合',然同道者可谓朋,志合者可谓党。君子之交,不在同,而在真。真者,不粉饰彼此之短,不逢迎彼此之好;见其不足而直言,见其所长而默记,如此方称君子。"

    怀瑾写到这里,把笔搁下来数了数字数,八百二十余字,比要求多了二十几字。他把笔放下,看了看周围,明远还在写,一点也不意外;知微在写,字写得很慢但落笔极稳;长风,

    长风在抓耳挠腮。

    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他写得太慢了。长风的策论写了不到四百字,但他看起来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怀瑾在心里默默替他加油,"搭箭、举弓、撒放"。

    ---

    第三部分:帖经。

    帖经就是填空,给一段经文,随机挖掉几个字,考生填上去。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非常难,因为挖掉的可能是你不熟悉的章节里的一个生僻字。

    怀瑾拿到帖经卷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道题挖的是《周礼·考工记》里的一个字。他《考工记》没怎么读过。

    但他冷静了一下,明远的概率分析表里,《考工记》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的意思就是"可能出但不一定出",结果真出了。

    怀瑾想了想,他没读过《考工记》原文,但他听阮博士提到过《考工记》的核心思想是"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那段话里的关键字是"时""气""美""巧",如果挖掉的是其中一个,他可以猜。

    他猜了。

    然后做第二题、第三题。第二题是《诗经》,这个怀瑾熟,轻松填上。第三题是《尚书》,也熟,填上。

    三道题做完,怀瑾检查了一遍。第一题猜的那个字他不确定,但后面两题应该是对的。三分之二正确率,够用了。

    ---

    考试结束。

    从明伦堂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阴着,但云层边缘有一道微弱的光。

    长风第一个冲出来,他不是高兴,是憋坏了。在明伦堂坐了一整天不能说话不能动,对长风来说是一种酷刑。

    "怎么样?"怀瑾问他。

    "经义十二条我全答了!"长风眼睛发亮,"虽然有一条我答得不太对,阮博士问'君子不器'我答的是'君子不放弃',"

    "你说的什么?"

    "'君子不器',器是舍弃的意思嘛,君子不把人舍弃了,"

    怀瑾捂住了脸。

    "不是,'君子不器'的意思是你不能用一种固定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你,"怀瑾深呼吸了一下,"你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明远从后面走出来,他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波动。但怀瑾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多了一块墨渍,那是写策论的时候太用力握笔留下的。

    "策论写了多少字?"怀瑾问。

    "一千一百四十二字。"

    "你数了?"

    "不需要数。写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微最后出来。他手里拿着考卷,不对,他手里拿着他的卷子没有交。怀瑾正想问,知微说:"阮博士说字写得太慢没关系,可以拿回去抄清再交。"

    "那你抄完了?"

    "抄完了。"知微把卷子递给怀瑾看,上面的字端端正正,跟阮博士的板书至少有七分像。怀瑾看着那些字,知微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模仿阮博士,但真正写字的时候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风格。那些字看起来像阮博士,但骨子里是知微的。

    "好字。"怀瑾说。

    知微把卷子收回来,"阮博士说'字好不代表都好',但我字好至少不会被误判。"

    他说得很有道理。怀瑾无法反驳。

    ---

    成绩在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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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

    榜贴在绳愆厅门口,跟去年一样的位置,但今年围观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怀瑾到的时候榜前已经围了三四层人。他挤不进去,长风从外面把他举了起来(长风力气大,举一个怀瑾完全没问题)。

    "看到了吗?"长风在下面喊。

    "看到了,等我念,"怀瑾从高处看榜,"明远,甲等下第二名,"

    "甲等下第二名!"长风在下面嚎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绳愆厅前面的广场都听见了。周围的人纷纷回头看,长风完全不在乎。

    "知微,乙等上,"怀瑾继续念,"怀瑾,乙等中,"

    "你呢?"知微在下面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怀瑾注意到他站在最外面,看不到榜,但没挤。

    "乙等中。"怀瑾又说了一遍,"你呢,长风,"

    怀瑾的目光在榜上扫到了最后,丙等上、丙等中、丙等下,

    扫到了丙等上的第三个名字。

    "顾长风,丙等上第三名!!!"

    怀瑾念完之后愣了一息,然后他低头看长风。长风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那个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两者混在一起快要爆炸的东西。

    "丙等上,"长风重复了一遍,"丙等上,不是丙等下,不是丙等中,是丙等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抱着怀瑾的腿,怀瑾在高处被他一抱差点掉下来,然后他沿着怀瑾的腿往上爬(怀瑾:"你干嘛,"),最后整个人挂在怀瑾身上,嚎了一声。

    那一声嚎,

    整个国子监都听见了。

    "啊!!!!"

    不是哭,是有点哭但不是纯哭,是那种憋了一整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然后像洪水一样冲出来的声音。长风挂在怀瑾身上嚎,嚎到后面变成了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都在看,但没人笑话他。

    因为在这个榜前,每个丙等上的人都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丙等下爬上来的。

    怀瑾被长风挂在身上,没法动弹,但他伸手拍了拍长风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跟长风抽泣的节奏一样。

    然后一只手递过来一块布。

    知微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是他射箭时擦弓弦用的那种细麻布。他递到长风脸旁边,没说话,就是递。

    长风接过去,用知微的擦弓弦布擦了一把脸。布上沾了鼻涕和眼泪,知微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微抽动了一下(大概是心疼那块布),但马上恢复了面无表情。

    明远站在最外面,他手里拿着他的记录册,用那支右手食指有墨渍的手在上面写着什么。怀瑾隔得远看不清,但他敢打赌上面写的是"天宝二年岁末。长风脱丙。怀瑾笑。知微给布。"

    皆过。

    ---

    榜前闹了一阵之后,四个人回到了甲字三号。

    长风把那块擦弓弦的布洗了,然后挂在小炭炉边上烤干。知微坐在自己床边看书,他今天话少得出奇,但怀瑾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比平时慢。

    "知微。"怀瑾叫了他一声。

    "嗯。"

    "长风哭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知微翻了一页书,停顿了一息。

    "在想他哥。"知微说,"他做梦都在想他哥笑。今天他笑了,但不是他哥笑的,是他自己笑了。"

    怀瑾没接话。知微这句话说得轻,但意思重。长风今天之所以嚎,不是因为丙等上,是因为他终于做成了一件他自己觉得"值得"的事。不是他爹要的,不是他哥要的,是他自己要的。

    明远在旁边放下了记录册,他写完了。怀瑾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是:

    "天宝二年岁末。长风脱丙。怀瑾笑。知微给布。皆过。"

    但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更小,墨色更淡:

    "长风之哭,非为丙等,为一年之积。积而能散,散而能聚。明年,可期。"

    明远在说"明年可期"。

    怀瑾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大雪。但这次雪下得比去年温柔,大片大片的,在暮色里慢慢飘。

    "明年。"怀瑾重复了一遍。

    长风从炭炉那边转过头来,布已经洗好了,挂在那里滴着水:"明年我要考乙等。"

    "好。"怀瑾说。

    "乙等中。"长风又说。

    "好。"

    "然后后年甲等。"

    "好,等等,后年甲等?你今年才脱丙等,"

    "我哥说,定目标要定高的。"长风理直气壮,"他当年投军的时候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三年内升校尉',结果一年半就升了。"

    怀瑾无话可说。长风的逻辑永远是"我哥说"开头,但这次他脸上没有之前那种"我哥比我强所以我压力大"的表情了。这次他脸上是一种,"我哥能做到的我也能"的表情。

    不是压力。是动力。

    怀瑾忽然觉得,这一年,长风也长大了。

    ---

    晚上,四个人围坐在炭炉边吃晚饭(怀瑾从家里带回来的饺子,冻了三天但煮煮还能吃)。

    长风吃饺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爹要是看到这个成绩,"

    他停了一下。

    "他可能不会说什么。"长风自己接了下去,"他从来不夸人,但他会跟我娘说'那小子还行'。我娘会偷偷多给我留一碗羊肉。"

    "然后呢?"怀瑾问。

    "然后我哥会写信回来,'看到成绩了。还行。'就四个字。"长风用筷子比划了一下,"我哥写信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十个字也够了。"怀瑾说。

    "够了。"长风点头,然后夹了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明远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我看到了"的意思。他在记录册上又写了什么,怀瑾这次没凑过去看。他想让明远保有他的记录,那些记录是属于明远的,不是属于任何人的。

    知微在擦弓弦,他今天考完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弓弦有没有因为天气冷而变紧。紧张天气冷的时候会收缩,如果收缩太多,拉力会变大,射出去的箭会偏高。知微在调整,他一边调整一边说了一句话:

    "弓弦紧了,要松半圈。"

    "什么?"长风没听懂。

    "我说话。不是跟你说话。"知微说。

    长风决定不追问了。知微说"不是跟你说话"就是真的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的弓说话。

    ---

    睡前,怀瑾站在窗前看雪。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国子监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处的含元殿在雪夜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怀瑾的手指搭在窗棂上,很冷,但他在想别的事。

    天宝二年要过去了,这一年他经历了很多。

    "天宝二年。"怀瑾对着窗外的雪说了一句。

    "嗯。"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也还没睡?"

    "在看你。"明远说得很直接,他经常这样,"你对窗说什么?"

    "说'天宝二年'。"

    "然后呢?"

    "然后没了。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怀瑾听到翻纸的声音。他回头,明远在翻那本记录册。翻到了今天那一页,"天宝二年岁末。长风脱丙下。怀瑾笑。知微给布。皆过。"

    "你已经说了。"明远说。

    "说什么了?"

    "你说了'皆过'。我写下来了。"

    怀瑾看着他,明远在记录册上的"皆过"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那两个字很重要,所以他的笔在纸上多压了一点。

    "皆过。"怀瑾重复了一遍。

    怀瑾关上窗户。外面雪还在下,但屋里很暖。炭火烧得正好,四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长风梦话里夹了一句"乙等中,不会吧,"知微的弓弦在小炭炉边慢慢烤着,明远的记录册合在桌角,

    怀瑾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远说的,"明年可期"。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