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远、歌、豆。她数了三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豆”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不是刻进去的,也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是圆圆的,像一粒豆子,小小的,沉甸甸的,像一个人种了一辈子地,最后剩下的东西。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归园田居》第二首后面,外婆又抄了一首,墨色几乎看不见了。林欣怡把纸举到灯下,光线从纸背透过来,才勉强看到那些字。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了一辈子的地,最后还是一个人。”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还淡:“此诗与前一首同出一农夫。田荒,屋塌,妻死,子亡。一人一锄,一日一年。诗传,名不传。”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还是《归园田居》。”
“又是同一个农夫?”
“外婆说和前一首同一个人。他还在那条路上。”
“他还没走?”
“没有。他还在等。”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豆”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把锄头。小小的,弯弯的,像一个人弯着腰在田里干活的样子。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二十八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还是那个农夫,还是那件破旧的短褐,还是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但这次他没有攥着豆苗。他拄着一把锄头,头低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林欣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还没走?”她问。
农夫没有抬头。“走不了。”
“为什么?”
“田还在。地还在。还没种完。”
“你种了一辈子了。”
“种不完的。草永远比豆苗长得快。除了一茬,又来一茬。地永远耕不完。”
“那你为什么还要种?”
农夫抬起头,看着远处。雾在他眼睛里翻涌。
“因为如果我不种了,地就荒了。荒了,就再也长不出东西了。”
林欣怡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诗传下去了。”
“诗?”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你写的。每个人都读过。”
“他们知道是谁写的吗?”
“知道。陶渊明。”
农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锄头。
“陶渊明。”
“他替你传了你的诗。”
“他不认识我。”
“他认识你。他读了你的诗,知道你是种地的。他替你传了。”
农夫的手指在锄柄上摩挲着。锄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弯曲的脊背。
“他传了。”
“传了。”
“那就行了。谁写的,不重要。地还在种,就行了。”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农夫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把锄头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