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把“乡”字看了很久。不像“琴”的凹陷,不像“友”的纤细,不像“父”的弯曲。这个字是方的——像一块田,像一口井,像一个家。她用手指描了一遍,竹笛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温度。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找到关于《回乡偶书》的那一页。外婆抄录的诗,工工整整。诗的下面,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更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此诗非贺知章所作。是一老翁,名不详,八十归乡。村人皆不识,唯村口老槐识之。老翁泣,作此诗。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把这行小字读了三遍。唯村口老槐识之。那棵槐树,认出了他。八十年了,它还在。它记得他小时候在树下乘凉,记得他爬上去掏鸟窝,记得他离开那天回头看了一眼。树不会说话,但它记得。
手机震了。陆知舟。
“查到了?”
“查到了。唐代,河南某地,有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一千多年了,还在。当地人管它叫‘望乡槐’。说是一个老人种下的,老人年轻的时候离开了家乡,八十年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种的树已经长得很粗了。村里人不知道他是谁,只有那棵树认得他。”
“那个村子在哪?”
“河南巩义。离郑州不远。”
“那首诗是他在那里写的?”
“不知道。方志上只记了那棵树,没有记那首诗。但你外婆笔记里写的是‘唯村口老槐识之’。应该就是那棵。”
挂了电话,林欣怡开始收拾东西。一个背包,换洗衣服,诗集,竹笛。她把这些装进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印子还是她走之前留下的,茶几上的水杯还在,诗集还摊开在《回乡偶书》那一页。
她转身,关上门。
去巩义的火车,三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她靠着车窗,把那支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二十多个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人的一生。
到巩义的时候,是下午。她打了一辆车,去那个村子。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前面进不去了,你只能走过去。”司机说。
林欣怡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收了,地里只剩短短的茬子。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一棵树。很大,很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她走近了。
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脸。树枝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一条一条的,在风里飘。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树叶很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把手放在树干上。粗糙的,干裂的,温的。
一千多年前,有一个少年在这棵树下乘凉。他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着跑回家。他娘一边骂一边给他上药。他爹说,男孩子,哭什么哭。他咬着嘴唇,不哭了。
后来他长大了,要离开家。走的那天,他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他娘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爹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树下。又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树下。再后来,不敢回头了。
八十年后,他回来了。他娘不在了,他爹不在了。村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小孩子问他,老爷爷,你从哪里来。他说,我从这里来。小孩子笑了,说,你骗人。
他走到这棵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树认得他。它抖了一下,叶子哗哗响,像是说,你回来了。
林欣怡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十六个拐弯处。老翁还在。他坐在路边,手里拄着那根拐杖,看着路的深处。
“我找到你的树了。”林欣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翁转过头。“它还在?”
“还在。很粗了。两个人抱不住。”
“它还认得我吗?”
“认得。它知道你回来了。你把手放在树干上的时候,它抖了一下。”
老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小时候,在那棵树上刻过字。刻的是我的名字。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我去看了。字还在,长进树里了,变成树的一部分了。”
老翁的手开始发抖。
“我的名字,还在。”
“在。你的名字,还在那棵树上。你的诗,还在书上。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没关系。树记得。诗记得。”
老翁抬起头,看着路的深处。雾在翻涌,雾后面有光。
“我要走了。”
“去哪?”
“回家。树还在,家就在。”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过身,面朝路的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你帮我把名字找回来了。”
他走进雾里。灰布衣裳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片落叶,像一只蝴蝶,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抖了一下。
林欣怡睁开眼。
竹笛上,多了一个“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