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 第七十八章:琴
    林欣怡把“琴”字看了很久。不像“父”的弯曲,不像“子”的细小,不像“城”的方正。这个字是长的——上面两个“王”,下面一个“今”,像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张琴。她用指甲轻轻描了一遍,竹笛上没有留下痕迹,但她的指尖记住了这个字的形状。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找到关于《别董大》的那一页。外婆抄录的诗,工工整整。诗的下面,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更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董大,名庭兰,唐代琴师。善琴,不善言。友将远行,董大赠诗。诗传于乡里,高适闻之,录于己集。董大不争,唯抱琴终老。琴断,人亡,诗存。”

    林欣怡把这行小字读了三遍。董大不争。诗被人拿走了,他不争。名字被人忘了,他不争。琴断了,他抱着断琴终老。到死,他都没有说那首诗是他写的。

    手机震了。陆知舟。

    “查到了?”

    “查到了。董庭兰,唐代琴师,甘肃人。史书上记载很少,只说他是琴师,善弹《胡笳》。高适和他有过交往,写了两首《别董大》。一首是‘千里黄云白日曛’,一首是‘丈夫贫贱应未足’。方志上有一条——‘董庭兰,善琴,尝为友送行,赋诗赠之。其诗传于后世,然作者多记为高适。’”

    “他那个朋友呢?”

    “不知道。方志上只写了‘友’,连姓都没提。”

    林欣怡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送诗的人,名字被忘了。一个收诗的人,名字也被忘了。”

    “诗传下来了。这就够了。”

    “不够。董大等了上千年,等一个人告诉他,琴断了没关系,诗还在。”

    挂了电话,她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琴字旁边,又多了一笔。不是字,是一根弦,细细的,长长的,从琴头拉到琴尾。

    她闭上眼。

    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十五个拐弯处。董大还在。他还是那身灰色袍子,怀里抱着那张琴。琴弦还是断了一根,垂下来,像一根干枯的藤蔓。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琴,手指在琴面上轻轻划着,没有声音。

    林欣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琴还没修好?”她问。

    “修不好了。”他说。“断了就是断了。接上了,声音也不对了。”

    “你朋友知道你的琴断了吗?”

    “不知道。他走了以后,琴就断了。他以为我还在弹琴。以为琴声能传到他那里。”

    “你找过他吗?”

    董大摇了摇头。“没有。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在哪。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还记得我,也许早忘了。”

    “你没忘。”

    董大低下头,看着那张琴。

    “我忘不了。他走的那天,我把琴塞给他。他说,我不会弹琴。我说,你拿着。想我的时候,就摸摸琴弦。琴弦会响,我就能听到。”

    “他拿了吗?”

    “拿了。他抱着琴,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琴还给我。他说,还是你留着。我不会弹,放着也是落灰。你想我的时候,你弹。琴声响了,我就能听到。”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他听到了吗?”

    董大沉默了很久。雾在他们身边翻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不知道。我弹了一辈子。断了一根弦,我用剩下的五根弹。断了第二根,我用四根弹。断到只剩一根,我用一根弹。一根也断了,我就抱着琴坐在这里。”

    “他没有来找你。”

    “没有。也许他没听到。也许听到了,来不了。”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董大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根弦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友”。很小,很淡,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这边招手。

    董大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友”字。

    “友。”他念了一遍。“他是我的朋友。”

    “他叫什么?”

    “不记得了。”

    “他记得你。”

    董大抬起头,看着她。

    “他记得你。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他把琴还给你的时候,说‘你想我的时候,你弹’。他记得你。他只是回不来了。”

    董大低下头,把那张断琴抱得更紧。

    “我要走了。”

    “去哪?”

    “去找他。他听不到琴声了,我就当面弹给他听。”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路的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你帮我把诗传了。”

    他走进雾里。灰色袍子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张琴,像一个人,像一个等了上千年终于等到一个知音的人。

    林欣怡睁开眼。

    竹笛上,多了一个“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