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 第七十五章:示儿
    江女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坐在沙发上,把竹笛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江、阴。十七个名字——不,不是十七个。石头是一个,王昭是两个,王缙是两个,王氏是两个,母亲没有名字只有针脚,黑袍是一片雪,山是一个,童是一个,本是一个,荷花是一个,红豆是一个,信是一个,笔是一个,城是两个,江阴是两个。她数了三遍,十七个名字和一片雪、一朵荷花、一颗红豆、一个针脚。竹笛上密密麻麻的,快没有空位了。

    她翻开诗集。《夏日绝句》后面那一页,右下角那行小字变了。新诗激活倒计时:72小时。第十四首。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十四个拐弯处。路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女子,不是书生,不是孩子。是一个老人,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站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他手里没有剪刀,没有笔,没有信。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着,看着路的深处,像是在等什么。

    林欣怡走过去。

    “你在等谁?”她问。

    老人转过头。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很远很远的星星,光要很久才能到达这里。

    “等一个人。”他说。

    “等谁?”

    “等一个能替我传话的人。”

    “传给谁?”

    老人抬起头,看着路的深处。雾在翻涌,雾后面有光,很淡,像很久以前的烛火。

    “给我儿子。”他说。“我死的时候,他在千里之外。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来不及了。我只能写下来。写了四句。”

    “什么四句?”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念了出来。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林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示儿》。陆游。历史课本上说,这是陆游的绝笔诗,写给他儿子的。外婆说,不是。

    “你是陆游?”她问。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是陆游。”

    “那你是谁?”

    “我是一个父亲。一个等不到儿子回来的父亲。”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老人脚边的地上。竹笛上,江阴的旁边,多了一个字——“父”。很小,很方正,像一个人跪在地上,低着头。

    老人蹲下来,看着那个“父”字。

    “你在帮我写名字?”

    “嗯。写完了,你就能走了。”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父”字。竹笛亮了一下,青白色的,淡淡的,像月光,像烛火,像一个人临死前最后一点光。

    “我不是陆游。”他又说了一遍。“我只是一个父亲。我的儿子在边关打仗,没有回来。我死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只能写一首诗,让人带给他。告诉他,不管他在哪,不管他能不能回来,我都等着他。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诗传下去了。”

    “传下去了。但不是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老年斑密密麻麻的。

    “不记得了。”

    “没关系。你儿子记得。”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他会记得吗?”

    “会。他记得你。他记得你是他父亲。他记得你等了他一辈子。他记得你写的那首诗。不是陆游写的,是你。你是一个父亲。”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的笑。

    “我要走了。”

    “去找你儿子?”

    “嗯。他在等我。”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路的深处。走进雾里。白色的头发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灯,越走越远,光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没了。

    林欣怡睁开眼。

    竹笛上,多了一个“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