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 第三十四章:边关
    玉米地里的风一直没有停。

    林欣怡蹲在那块已经看不出坟形的地边,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干的,硬邦邦的,指节抵着地面,有点疼。口袋里的竹笛烫了那一阵之后就凉下来了,她没有拿出来再看。她知道那个“一横”还在。笔画不会消失,只会增多,像石头的“石”字一笔一笔刻完,像王昭的“王”字横平竖直长出来。竹笛记得他们。现在它在记王缙。

    她闭上眼睛。

    不是困,是想再看到那条路。这次她没有主动走进去。路自己来了——不是从眼前铺开的,是从脚下升起来的。雾从玉米根部的缝隙里冒出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贴着地面蔓延,很快就把那些枯黄的玉米秆淹没了。她站着没动,雾已经漫过她的膝盖。

    王缙站在雾里。和上次一样的姿势,背对着她,面朝东边。东边是山。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轮廓,是实的。山脊上有一道细细的光线,像太阳快出来了,但一直出不来。

    “王缙。”她叫他。

    他没有转身,但这次他说话了。“你找到我的坟了。”

    “找到了。平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了很久了。修渠那年,我在边上看着。那些人用锄头刨,用铁锹挖,棺材板一块一块撬出来,拿回家去了。有人捡了一块,拿回去做了案板。”

    林欣怡的手指攥紧了土。

    “你不恨吗?”

    “恨什么?”

    “他们刨了你的坟,烧了你的棺材。”

    王缙沉默了一会儿。雾在他的脚边翻滚,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棺材不是我的。棺材是木头的。木头烧了,我还是我。坟平了,地还在。地还在,我就还在。”

    林欣怡站起来。雾到了她的腰。

    “你弟弟呢?”

    王缙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写那首诗的时候,我在边关。”

    “边关?”

    “那年重阳,我在戍边。他在长安。他以为我在山东老家。他不知道我走了。我走之前没告诉他。”

    林欣怡想起那首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他写的是你?”

    “他写的是我。”王缙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他以为我在老家,以为我登高了,以为我插了茱萸。他以为我们之间只隔了一座山。”

    “你们隔的不是山。是边关。”

    “是边关。是千里。是生死。”

    雾更浓了。王缙的身影在雾里变得模糊,但他没有消失。

    “那年重阳,我站在边关的山上朝东望。看不到长安。但我知道他在想我。”他的声音轻下去,“他在想我。他不知道我也在想他。”

    林欣怡的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死在了边关。他没有等到我回去。他写那首诗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他不知道。”

    风从东边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哗啦响。

    “他知道。”林欣怡说。

    王缙没有回答。

    “他肯定知道。他写‘少一人’,不是少一个人。是少了你。”

    雾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动了一下。像是转身,又像是没有。她不确定。

    她睁开眼睛。玉米地还在,雾散了,风停了。手机屏幕亮了,陆知舟的消息:“找到了吗?”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找到了。”

    “坟?”

    “地。”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欣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明天是重阳。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