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海杂货铺 > 17. 狌狌篇(2)
    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阁楼里的莹光骤然亮了起来。

    我指尖一弹,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照亮了整个阁楼,苏念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异兽。

    它化作了人形,是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清俊少年,一身素白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绿色的山林纹路,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耳尖覆着一层雪白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只小巧的白狐耳。

    他斜斜地靠在梁柱上,怀里抱着一个封了千年的陶制酒坛,坛口塞着红布,陈年的酒香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浓郁却不刺鼻,带着山间的清冽。

    他的眼睛是莹金色的,像盛着山间的月光,清澈又明亮,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沧桑,那是活了千万年,看遍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才会有的疲惫,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早已入不了他的眼,只有怀里的酒坛才是他唯一的慰藉。

    这就是山海经里,知百世往事,晓天下因果的狌狌。

    苏念卿的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攥着贴身藏着的半本曲谱,心脏跳得飞快。她从来没想过,传说中的异兽,竟然是这样一个清俊的少年,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双莹金色的眼睛和雪白的兽耳。

    狌狌低头饮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素白的长衫,他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在她身上,莹金色的眸子微微一动,就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连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叫苏念卿,柳玉茹的徒弟,对吧?为了她的死因,为了那半本《狌狌赋》来的。”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你师父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只有我能帮你,可惜啊,她到死都没告诉你,这《狌狌赋》真正的秘密。”

    苏念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急切,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在颤抖:“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你知道曲谱的后半本在哪儿?你知道《狌狌赋》真正的秘密?求求你,告诉我,求求你!”

    “天底下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狌狌晃了晃手里的酒坛,酒液在坛里晃出细碎的声响,发出叮咚的声音。

    “只是,我的规矩,你懂吗?想知道往事,就得付出一些代价,比如你的寿命或者珍视之物。”

    说完,狌狌有些戏谑的看着苏念卿,他也想看看面前的这个女孩会怎么选择。这些年,来找他问往事的人不计其数,大多都是为了钱财、名利、仇恨,一个个信誓旦旦说愿意付出一切,可真到了要交换的时候,又都犹豫不决,贪生怕死,他已经看腻了人类的虚伪和贪婪。

    苏念卿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狌狌那双能看透所有往事的眼睛,想起了师父死在戏台上的样子,想起了那些上门逼债的钱庄掌柜,想起了那些虎视眈眈的汉奸特务,想起了摇摇欲坠的晚香楼。

    师父用命护住的东西,她不能让它毁在自己手里。

    晚香楼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她不能让它倒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我愿意,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什么都愿意换。”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掷地有声。

    狌狌看着她,莹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见过太多为了执念不顾一切的人,可这个女孩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她的眼里没有贪婪和仇恨,只有坚定和守护。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一道莹白色的光落在了苏念卿的眉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寿命在一点点消失,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溜走,远处看去,苏念卿的脸不再光滑,而且还多了几条皱纹。

    “交易成了。”

    狌狌收回指尖,饮了一大口酒,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现在,你想先问什么?是你师父的死因,还是《狌狌赋》的后半本?或者,是你师父真正的遗言?”

    “我师父......她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惊惧而亡吗?那些汉奸是不是真的为了曲谱害死了她?”

    “惊惧?”狌狌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带着浓浓的嘲讽。

    “柳玉茹这辈子,唱了一辈子生离死别,见了太多乱世风雨,什么场面没见过?日本人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没皱过一下眉,她怎么会被活活吓死?”

    “她是自愿赴死的。”

    苏念卿猛地僵住了,像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过后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狌狌,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自愿赴死?不可能!师父她......她怎么会自愿赴死?她还有晚香楼,还有我,她怎么可能丢下我一个人?不可能,你骗我!”

    “怎么不会?”

    狌狌抬手,指尖再次一点,莹光在他面前凝成了一面水镜,镜面波光粼粼,里面映出了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水镜里的画面清晰无比,连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师父柳玉茹穿着一身红嫁衣戏服,坐在戏台的妆台前,面前摆着一本写好的曲谱,正是完整的《狌狌赋》。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眉眼温柔,气质儒雅,正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这是你师父的爱人,陈景明,也是地下抗日组织的联络员,代号‘牡丹’。” 狌狌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沉重。

    “《狌狌赋》是他们两个人联手写的,表面上是昆曲戏本,实际上,唱词里藏着传递情报的密码,每一句戏词对应一个字,后半本曲谱里是完整的情报传递暗号,还有汉奸在苏州的部署名单,以及日军的军火库位置。这份名单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江南地区的地下组织会被一网打尽,无数抗日志士都会牺牲。”

    “至于曲谱为啥叫这个名字,那是因为你师父她之前找过我,想了解未来的情况,可惜我那时候看不到未来,她无功而返。另外她可能知道,你找不到《狌狌赋》的后半本,肯定会来这儿找我的,她算准了你一定会来,也算准了我会帮你。”

    狌狌一边说着,一边又喝了一口酒,眼里闪过一丝敬佩。

    “柳玉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苏念卿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镜,浑身都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水镜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待陈景明离去后,几个持枪的汉奸闯进了晚香楼,为首的是苏州伪政府的特务头子王怀安,留着一撮小胡子,三角眼,满脸阴鸷。他把玩着手里的枪,一步步走向柳玉茹,阴恻恻地逼着她交出曲谱和名单,说已经查到了陈景明的身份,要是她不配合,就立刻杀了陈景明,再烧了晚香楼,让她和晚香楼一起化为灰烬。

    柳玉茹坐在妆台前,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笑着整理着自己的头面,插上最后一支点翠簪子,说曲谱早就烧了,名单她也不知道,有本事就杀了她。

    王怀安恼羞成怒,下令把她绑在了戏台的柱子上,打了她整整一夜,鞭子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的戏服被鲜血染红,却从始至终也没吐露半个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不屑。

    天快亮的时候,王怀安给了她最后期限,三天之内交出曲谱,否则就公开处决陈景明,再把晚香楼夷为平地,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汉奸们走后,柳玉茹拖着一身伤,从戏台的台柱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木盒,把完整的《狌狌赋》和名单放了进去,重新封进了台柱里,用水泥把洞口封好,做得天衣无缝。然后,她换上了那身红嫁衣戏服,坐在戏台中央,看着远方,愣神了很久很久,最后给自己灌下了一碗早已备好的、无色无味的毒药。

    临死前,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轻轻唱了《狌狌赋》的最后一句,眼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温柔的笑意,和深深的不舍。

    她看着晚香楼的方向,像是在看苏念卿,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念卿,好好活着”。

    “她知道,只要她活着,汉奸们就会永远盯着她,盯着晚香楼,陈景明就永远有危险,地下组织的情报就永远有泄露的可能。”狌狌的声音,在阁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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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沉重。

    “只有她死了,对外造了‘曲谱失传’的假象,汉奸们才会收手,陈景明才能安全,曲谱和名单才能保住。她不是惊惧而亡,她是为了护着自己的爱人,还有自己的信仰,以及你和晚香楼,自愿赴死的,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安全。”

    水镜里的画面,定格在师父闭上眼的那一刻,红嫁衣在昏暗的戏台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凄美又壮烈。

    苏念卿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从头顶凉到脚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往下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三个月来,她一直抱着“为师父报仇”的执念活着,她恨那些害死师父的汉奸,恨那些抢走晚香楼的人,她以为师父是含冤而死,却没想到师父是自愿赴死,是为了守护更多的人,她恨错了方向,也守错了执念。

    她甚至连师父的良苦用心,都一点没看懂,师父到死都在为她着想,为她铺好了路。

    “曲谱......真的在戏台的台柱里?”她抬起头,哭着问狌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在。晚香楼戏台正中央的台柱,从地面往上三尺,就是她封木盒的地方。” 狌狌看着她,语气里少了几分凉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她在曲谱的最后一页,给你留了一些话,是专门写给你的。”

    苏念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甚至忘了跟狌狌道谢,疯了一样冲出了阁楼,冲出了山海杂货铺,冒着瓢泼大雨,拼了命地往晚香楼跑。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师父的样子、那本封在台柱里的曲谱,以及师父临死前温柔的笑容。

    她跑得飞快,摔倒了又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水却一刻也不敢停下,生怕晚一步,曲谱就会被人抢走。

    她回到晚香楼后,在后台找了一把斧头,疯了一样凿着戏台正中央的台柱。一下,两下,木屑纷飞,斧头震得她手心发麻,磨出了血泡,她却浑然不觉。终于,她凿开了一个洞,里面正是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盒,油纸已经有些泛黄,却依旧完好无损。

    她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完整的《狌狌赋》,字迹娟秀,是师父的笔迹,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是师父的亲笔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显然是写的时候,有眼泪掉在了上面。

    念卿,我的好孩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

    希望你别怪师父丢下你,师父只是想护着你,护着晚香楼,护着我想护的人。

    念卿,虽然你是我捡来的,但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你也是我的骄傲,我能看着你长大,能教你唱戏,真的很知足了。

    《狌狌赋》交给你,不是让你为我报仇,是让你把它传下去,是让你明白,知过往,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不是困在原地。

    念卿,别学狌狌,困在往事里,忘了往前走。

    昆曲的根,从来都不在过去,而是在未来。

    你要好好活着,把戏唱下去,把晚香楼守下去。

    娘永远爱你。

    苏念卿抱着曲谱和信,坐在戏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空旷的晚香楼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愧疚。

    原来师父的遗言,从来不是让她找曲谱,报血仇。

    是让她放下过往的执念,往前走。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晚香楼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七八个持枪的汉奸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特务头子王怀安。他把玩着手里的枪,一步步走上戏台,阴恻恻地笑着,三角眼里满是贪婪和得意。

    “苏老板,找了三个月,终于把这宝贝找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苏念卿怀里的脑袋,眼神看着她怀里的曲谱,满是贪婪之色。

    “把曲谱交出来,再告诉我们,那只通晓往事的异兽在哪,我就饶你一条命。不然,今天这晚香楼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让你和你师父一样,死在这戏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