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归燕 > 6.真假(六)
    “人和妖还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仇家了。”肖春和抬起下巴,以防那剑真穿透自己的喉咙,“在我幼时,母亲被妖物所害,当时那妖物留下了一颗东海鲛人珠,我长大后辗转多地寻到这嘉荣县城,本想借那河妖再寻些线索,却不想真引来了这怪物……”

    他苦笑一声:“只恨我当时太小护不住我母亲,否则定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他说着,两指并拢夹住剑试图将其推开,然而那剑纹丝未动。

    肖春和叹气,指了指那颗妖丹:“我下山前答应过师父不可滥造杀孽,那河妖作恶,我只好掏了他的妖丹令他回去重修。”

    “你既能掏了那河妖的妖丹,又为何会被那妖物追得如此狼狈?”岳景明问。

    “我的好道友——”

    剑立马逼近了几分。

    “好好好,不说不说。”肖春和叹气,双手抓住前襟往两边一扯,露出了胸膛正中一道近半尺长的伤疤,那疤痕自膻中穴延伸至中脘穴,外翻着粉白的皮肉,显然是新伤。而在这道长疤的两侧,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旧伤。

    岳景明沉下了目光。

    这疤痕并非利器所伤,上面还沾染着妖气,是妖物干的。

    “我自然是想同它大打一场的,可惜不久前杀妖时受了重伤,纵是有心也无力。”肖春和撩起眼皮看向他,忽然勾唇一笑,“好看吗?”

    岳景明疑惑:“什么?”

    肖春和屈指,轻佻地弹了一下他的剑身:“你看这荒郊野岭大雨倾盆,冻得人心寒伤痛,不如你让我抱着暖一暖身子,伤也就不痛了。”

    噌!

    原本已经远离他的剑尖直接抵在了他的咽喉上,一阵细微的刺痛之后,殷红的血从伤口慢慢渗了出来。

    肖春和喉咙动了动,笑意未褪:“好凶。”

    “不必说这些话来故意迷惑人。”岳景明冷声道,“将你舌下含的魅香吐出来。”

    肖春和扯了扯嘴角,歪过头去,一颗胭脂色的小珠子被吐到了地上,滚了几遭被冰冷的雨水淋湿,彻底散化。

    岳景明收了剑,正色道:“我暂且信你所言,但你行事绝非正道所为。你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肖春和眼抬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脖子,叹息一声:“想必道友是出自名门大派,我只是西南边陲深山里的一个无名小派,虚自派,听过吗?”

    岳景明:“……”

    肖春和洒脱一笑:“没听过就对了,山上统共就我和师父两个人,名字都是我下山前现取的。我师父乱七八糟什么都教,我就乱七八糟地什么都学,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自然看不起。”

    “不会。”岳景明收了剑,“你叫什么?”

    “在下姓向名恭,你叫我向恭就行。”肖春和道。

    “向道友。”岳景明淡淡道,“在下苏正。”

    肖春和目光一顿:“姓苏啊,难怪这么……”

    岳景明等他下文。

    “苏道友,方才那妖物的指甲会不会有毒?”肖春和却忽然转了话头。

    岳景明看向他隐隐泛黑的太阳穴。

    肖春和指了指他的脖子:“你脖子黑了。”

    “……你的脸也是。”岳景明看着那黑色的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太阳穴蔓延到了鼻梁骨。

    “啊——好疼!”肖春和疼得抱住了头。

    岳景明的脖子也开始剧痛难忍,他飞快封住了自己的几处大穴,又帮肖春和帮他封住穴位,肖春和大概疼得厉害,竟试图用脑袋撞墙。

    岳景明分给了他一粒解毒丹。

    肖春和拿着丹药狐疑地盯着他:“不会是毒药吧?”

    “不吃还我。”岳景明道。

    肖春和见他也吃了,才将信将疑地把丹药含进了嘴里,瞬间被苦得面目狰狞。

    岳景明席地而坐试图调动真气,却发现丹田中空空如也。他不甘心再掐诀,只能使出一些微弱的法力来。

    “别白费力气了,肯定中毒了。”肖春和面白唇紫,神色恹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凌乱的衣襟大敞着。

    岳景明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一道戏谑又恼人的笑在他耳边响起。

    岳景明彻底不说话了。

    “妖物之毒,无非齿、甲、血、骨,这四毒各有各的解法,但都要掺一些妖物本身的精血,精血最旺处,无非丹田。”肖春和又道,“你这解毒丸只能止痛,要解毒必须得抓住那只妖剖丹……不然我们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岳景明略微诧异:“向道友对妖毒如此了解?”

    “别总道友道友的叫,我们现在也算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喊名字就行。”肖春和捏住他袖子的一角搓了搓,“我自幼长在山上,没少被妖怪追杀,略有涉猎。”

    岳景明将袖子从他指腹间拽出来,阖眸养神:“等天亮雨停,我们去寻那妖怪。”

    “好啊。”肖春和抱着胳膊,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雨声潇潇,门外的芦苇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炊烟味,火光的热意暂时驱散了寒冷和潮意,将人烘烤得昏昏欲睡。

    雨声渐歇,最后一缕烟盘旋着上升,灰烬里发出了道细微的啪嚓声。

    岳景明睁开眼,门外的天空已经蒙蒙亮。因为中毒的缘故,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有人靠过来他都没发觉。

    肖春和被推开,茫然地醒过来,盯着他肩膀上那块布料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岳景明已经起身出了门。

    被大雨冲刷过的天空格外明净,到处弥漫着一股雨后潮湿的清香,岳景明走到宅院外看了一眼上面的牌匾,匾上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断断续续的三横一竖来。

    有人高举着胳膊伸着懒腰走到他身边:“看什么呢?”

    “这是个什么字?”岳景明问。

    “不知道啊,我不识字。”肖春和摸了摸下巴,余光往他肩膀上瞟,“昨天晚上——哎,等等我。”

    岳景明背着剑头也不回地进了芦苇丛间的小路。

    肖春和又看了一眼那道字迹残缺的牌匾,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能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追着人进了芦苇荡。

    春夏相交的时节,成丛的芦苇连成了片片绿浪,水面上偶尔游过几只野鸭子,岳景明负剑走在前面,肖春和叼着根草叶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时不时转头看看景。

    “苏兄,出太阳了。”肖春和喊他。

    岳景明转头看去,一轮旭日自连绵的山脉中缓缓升起,将蓊郁的林木照得青翠欲滴,河面波光粼粼,肖春和就这么衣衫凌乱地站在岸边,懒洋洋地眯着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光在那张脸上晕出了层浅金色的轮廓。

    像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狐狸。

    “嗯。”岳景明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不看一会儿吗?”肖春和有些可惜。

    岳景明脚步未停:“解毒要紧。”

    “哎呀,你这人真是死板。”肖春和追上他,作势要搂他的肩膀,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肖春和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锲而不舍继续尝试,看这人什么时候能忍不住发脾气。

    可惜岳景明被烦了一路,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让他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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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荒生出了丝郁闷。

    打斗时,岳景明拿到了那妖物的一截指甲,他掐指算出那妖物的大概方位,又拿出朱砂画符。

    肖春和蹲在他身边,揣着袖子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什么符?”

    “寻妖符。”岳景明将那截指甲放在符前,掐了个诀凌空又画了道符。

    “这又是在作甚?”肖春和凑近他,挤过来歪着脑袋跟他一起看。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宗门秘法,不可外传。”

    肖春和转过头,失望地看着他:“哦。”

    这人的胳膊腿都贴在他身上,清晨寒凉,热烘烘的体温格外明显,岳景明拿着符起身,肖春和骤然失去了倚靠,一下歪倒在地上,捂着脚腕痛呼出声。

    岳景明原本伸手要扶他——换做任何人他都会去扶,可偏偏这人总胡言乱语说些浑话,他的手停在半空,抽出拂尘递出手柄:“没事吧?”

    肖春和疼得蜷缩成一团,不肯抓那拂尘。

    他看着实在可怜,岳景明想起师父教导,万事但求问心无愧,便不再顾忌,半跪在地上将人扶了起来:“我看看。”

    肖春和疼得嘴唇泛白,虚弱地靠在他身上,咬牙道:“昨夜扭伤的那只脚……应当是断了。”

    “只跌了一下,不会断。”岳景明拿开他的手,给他褪去鞋袜,愣了愣。

    肖春和的脚踝处高高肿起,青黑的筋狰狞地凸起,薄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活物在蠕动着,竟隐隐渗出血来。

    肖春和面色一变,一把捂住脚踝,转头再看岳景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

    “妖蛊?”岳景明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的脚腕处,神色凝重。

    肖春和缓缓眯起眼睛,声音一软:“嗯,很小的时候中的毒,一直没能解开,可能是崴了脚筋骨肿胀,它醒过来喝血吃点肉。不必管它,过一会儿就好了。”

    岳景明皱起眉:“妖蛊噬血剧痛难忍,你受得住?”

    “当然受不住。这不是美人在前么?”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我当着你的面痛得打滚涕泗横流,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呀?”

    岳景明:“……”

    本来就不喜欢。

    肖春和已疼得全身发颤,冷汗密密麻麻布满了额头,岳景明见状,从前襟里抽出了一根红绳,缠在了他的脚踝处,又用剑划破了肿胀的皮肤,拿出一贴药敷在了上面。

    躁动的妖蛊瞬间安静下来。

    肖春和冲他笑了笑:“这般好的东西用在我身上岂不浪费?”

    岳景明道:“红绳和药膏只能暂时麻痹它,若想要解毒,你要找到那只给你下蛊的妖。”

    “找不到啦。”肖春和闭上眼睛,懒洋洋的靠在他怀里,“只要我不受伤就不打紧,顶多比旁人更怕痛一些。”

    岳景明抵开他总靠过来的脑袋,对方身上残留的香气熏得人头疼,他冷淡道:“好了便起来。”

    肖春和气若游丝:“你若再推开我,我随便跌一下,肯定要痛得被那妖蛊吸干血。”

    果然,他没有再被推开,一旁的人沉默下来。

    肖春和缓了好一会才喘上气来,他忍不住勾了勾岳景明的袖子:“你对谁都这样好吗?那这一路得惹多少风流债啊?”

    岳景明抓住那只摸向自己下巴的手,将人推开,他起身看了眼符纸:“那妖在西北方向,应是藏在沼泽有水草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肖春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垂眸瞥了一眼脚腕上瑟瑟发抖的妖蛊,盯着岳景明的背影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这道士……还真是个好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