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到宫门口的路不算长,但今天走得特别慢。
街上的人太多了。
都城的百姓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把从码头到宫门口的几条街都挤满了。
禁军在前面开路,百姓挤在路边。
有人踮着脚往队伍里看,有人指着叶宏小声议论。
叶宏在匈奴二十二年,都城认识他的人几乎没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今天回来。
叶宏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脸色很平静。
但叶云洲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攥得很紧,比在船上的时候还紧。
指节都发白了。
他催马上去,和叶宏并排,把他挡在路人的视线和叶宏之间。
叶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云洲也没说话。
两匹马挨得很近,马镫碰了一下。
宫门口到了。
叶鼎站在宫门口。
他没穿朝服,穿了一件深褐色的常服,袖口上沾着一小块墨迹。
应该是今早批折子的时候蹭上去的。
安公公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条厚披风,劝了好几回他都不披。
他的头发,比上次叶云洲见他的时候,又白了不少,但站姿还是笔直的。
一个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不管多累,站姿永远是笔直的。
叶宏翻身下马。
他往宫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叶鼎看着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然后叶鼎往前走了一步。
叶宏跪了下去,“父皇。”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鼎弯腰,双手扶住叶宏的肩膀,把他往上托。
他的手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但他一句话都没说。
叶宏抬起头,看着叶鼎的脸,认真看了很久。
父皇老了,脸上的皱纹比二十年前多了很多,眼窝也深了。
但眼睛还是和叶宏记忆里的一样。
叶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的道:
“瘦了,比小时候还瘦。”
叶宏撒了擦眼睛道:“匈奴的羊肉不如庆国的肥。”
叶鼎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完之后把叶宏拉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宫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向宫门外的阿史那云和小叶。
阿史那云抱着小叶站在马车旁边,小叶探着脑袋往宫门里看。
叶鼎问:“那是你媳妇和闺女?”
“是。”
“带进来。都带进来。”
叶鼎挥了一下手。
“朕今天不见外臣,今天只有家人。”
当天晚上,叶鼎在御书房旁边的小殿里设了家宴。
只有一张圆桌,摆了几道家常菜。
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是叶鼎专门让御膳房按叶宏小时候的口味做的。
御膳房的人没见过三皇子,不知道他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是叶鼎口述的菜谱。
三皇子小时候爱吃肥肉,肥多瘦少的那种,炖得烂,筷子一夹就碎。
叶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放下筷子。
“味道不对?”
“不是。”叶宏说。
“跟匈奴的炖肉不一样。匈奴人炖肉是白水煮,不加酱油。这个加了酱油,味道浓。”
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很慢。
“小时候就是这个味道。我记了二十二年。”
叶鼎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没有喝,只是转着杯脚。
转了好几圈,然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推,拿起筷子给叶宏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回来就别再走了。”
叶宏低着头吃肉,没说话。
小叶坐在阿史那云腿上,拿小勺子舀红烧肉的汤汁拌饭吃,吃得嘴角全是酱色。
宴散的时候,叶鼎让安公公把叶宏一家,安排在东宫旁边的偏殿住下。
他说东宫空了很多年,没人住过,但每天有人打扫,很干净。
叶宏说:“不用东宫,偏殿就很好。”
叶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对叶云洲说道:
“给你四哥写封信,他在大唐二十多年,也该回来了。”
叶云洲愣了一下。
叶宽,四皇子,在大唐长安为质二十余年,擅长儒道阵法。
叶鼎之前从来没主动提过让他回来的事。
叶宏回来了,叶鼎就开始想叶宽了。
“儿臣明天就写。”
叶云洲说。
叶鼎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跟小叶平视。
小叶手里攥着布娃娃阿满,阿满的腿已经被铁棠用陨铁线缝好了。
缝得很结实,线头藏在布缝里,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举着阿满给叶鼎看,说:“阿满的腿好了。”
叶鼎认真地看了看,说:“缝得很好。”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
不大,碧绿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叶”字,背面刻着一片云纹。
他把玉佩放在小叶手心里。
“爷爷给你的。拿着。”
小叶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叶鼎。
然后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和布娃娃阿满的断腿攥在一起。
当天晚上,八皇子府的书房里又亮起了灯。
慕容嫣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册子。
一本是韩通留下的阵石频率分析,一本是鲜于胥刚派人送来的手稿整理进度报告。
还有一本摊开在空白页上,她正往上写字。
柳梦璃坐在她对面,面前铺着一张大幅推演图。
上面用朱砂和墨笔交替画了好几条线。
往北延伸到匈奴王庭,往西延伸到葱岭西麓,往东延伸到东海海底。
她把三块赤星髓碎片的位置都标注好了,每块旁边都写着灵力属性和封印状态。
“眼下的事差不多都结了。”
“三皇子回来了,七皇子留了三天也得回东海。”
“北边的阵破了,碎片拿到了六块。”
“韩通自从去找匈奴国师后,一直还没消息。”
“我也让孙震派人去葱岭,查找卢平的踪迹。”
“另外可以确定,国师手里有排斥赤星髓的法器,匈奴那边肯定还藏了别的碎片。”
“葱岭西边,那颗裂开的主核,也需要有人去找。”
叶云洲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听着。
他没有说什么,而抬头看向房梁。
那里挂的那枚万族盟约联合阵石。
阵石在烛火里泛着微光,六方印信刻得清清楚楚。
此时背面还多了阿依古丽的声波纹。
他忽然想起来,在船上翻鲜于衍手稿的时候,鲜于衍曾经写的一句话。
他把手稿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
“此阵若成,万族可安。”
叶云洲看着这六个字,忽然觉得鲜于衍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他把手稿合上,放回袖子里,然后从慕容嫣手里接过毛笔。
在一页纸上,写下一封国书的开头。
这封国书是写给疏勒国主阿布都的。
他要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