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盆营地出发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
戈壁滩上的晨光是从地平线底下往上渗的。
先是一层灰白,接着是一层淡青,最后才是金色。
叶云洲骑在马上回头看,帐篷已经拆了,篝火烧成了灰堆。
赵铁正拿铁锹把灰堆拍散。
行军规矩,走之前不能留明火。
古兰带着格桑营老兵,把营地周围的警戒线收了。
几个老兵弯腰拔阵石的动作很熟练,一拔一收一抹,地上的痕迹就没了。
叶宏站在自己的马旁边,一只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上马的动作不快。
先是左脚踩镫,然后右手扶鞍,身体往上撑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赵铁在旁边伸手托了他一把。
他在匈奴骑了二十多年马,膝盖早就磨出了旧伤。
平时走路不显,上马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叶云洲看到了,没说什么。
只是催马走到叶宏旁边,把自己的马速放慢,和他并排。
阿史那云骑在叶宏后面,小叶坐在她身前,被她的手臂圈着。
小姑娘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
娃娃的断腿用一根草茎暂时绑上了,晃晃悠悠地吊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昨天扎营的地方。
是看那几朵野花的花丛。
紫色的花已经被她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小的还贴在石缝里。
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阿满说它还想摘一朵。”
小叶举起布娃娃给阿史那云看。
“阿满已经有三朵了。”阿史那云说。
“阿满想要四朵。”
叶云洲听到这话,翻身下马,走到那片石缝旁边,把最小的一朵摘下来。
走回去递给小叶。
小叶接过来,认真的插在布娃娃的断腿上。
草茎绑着的地方刚好有个小缝,花茎塞进去正好卡住。
她满意地拍了拍娃娃的头,然后把娃娃举起来给叶云洲看。
“好看。”
“好看。”
叶云洲说。
他重新上马的时候,阿依古丽正好骑着马从他旁边经过。
天音琴背在她背上,最细和最粗的弦之间还夹着小叶昨天送的那朵花。
花瓣已经蔫了大半,边缘卷起来了,但花茎还稳稳的卡在弦缝里。
她没看叶云洲,只是把缰绳往左带了带,给叶云洲让出半个马位。
叶云洲翻身上马,两匹马并排走的时候,她的马自动往他的马旁边靠了小半步。
是马自己靠过来的。
马是很有眼力的牲口,主人不排斥谁,它就不躲谁。
走了一个上午,戈壁滩上的石头山渐渐少了。
地面从碎石变成了砂土,马蹄踩上去不再嘎吱嘎吱响,而是闷闷的噗噗声。
视野越来越开阔。
往北能看到一道很长的低矮山脊,山脊上隐约能看到几棵胡杨的轮廓。
石音边走边用竹竿往地上插。
插到第三下的时候说:“地下水位比昨晚的湖盆浅了不少,再往北走应该有条河。”
柳梦璃的声音从传声阵石里传过来。
“那是孔雀河的支流。”
“推演图上标注过,孔雀河有一条北支流。”
“从葱岭西边流过来,经过匈奴地界往东汇入主河道。”
“你们往北再走半天就能看到,支流的水量不大,但水质没问题,可以补给。”
“收到。”叶云洲说。
中午歇马的时候,阿尤娜照例煮茶。
砖茶已经不多了,她掰了半块放进茶壶里,剩下的用棉布仔细裹好。
火堆升起来,茶壶搁在石头上,壶嘴开始冒白汽。
叶宏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阿尤娜煮茶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
“匈奴也有砖茶,但他们的煮法和你的不一样。”
“他们是先放奶后放茶,煮出来是白的。你这个是红褐色的。”
阿尤娜抬头看了他一眼。
“草原上的人用铁锅煮奶茶,茶要煮三道,奶要放三遍。砖茶是庆国的喝法,只用开水泡。”
“你也会煮奶茶?”
“会,阿爸教过我。他说草原上的姑娘不会煮奶茶就嫁不出去。”
她说完把煮好的茶倒进杯子里,第一杯递给叶宏。
叶宏接过去喝了一口,点头道:“很浓。”
阿尤娜说:“砖茶放得少了就淡,放多了就浓,浓一点提神。”
叶宏转头对叶云洲道:“匈奴的奶茶不浓不淡。”
“喝了二十二年,忽然喝到这么浓的茶,舌头有点不习惯。
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又说了一句。
“不过慢慢就习惯了。”
午饭后继续走。
快到黄昏的时候,果然看到了柳梦璃说的那条支流。
河不宽,只有两三丈,河水很浅,河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
赵铁先下河试了水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膝盖。
古兰带着老兵在河边装水囊,装了满满八个囊,够所有人喝三天。
石音把竹竿插在河床上,闭眼听了一阵。
说河底有鱼,不多,但个头不小。
铁棠一听有鱼,刀就抽出来了。
云蘅说:“你是要去砍鱼,鱼在水里刀砍不准,得用叉。”
铁棠想了想,把刀插回腰间,从河边折了根胡杨枝,拿刀削尖了一头,脱了靴子下了河。
云蘅坐在河岸上看着她,雾气飘过去帮她把水面的反光遮住。
铁棠叉鱼的动作准了不少。
一炷香的功夫叉上来四条,最大的那条比小叶的手臂还长。
晚上在河边扎了营。
古兰带着老兵在外围布了两圈警戒线。
篝火烧得很旺。
铁棠叉的鱼被串在胡杨枝上架在火边烤,鱼皮烤得焦黄,油滴在火上嗤嗤响。
盐姑从行李里翻出最后一点盐渍梅子粉,撒在烤鱼上。
小叶双手捧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烤鱼肉,吃得满嘴油光。
阿史那云拿袖子帮她擦嘴,擦完她又咬了一口,嘴角又糊了一层。
叶宣坐在篝火旁边,把剑横在膝盖上。
叶宏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叶宏先开口:“你的脚,是去东海之前就这样还是之后?”
“之前。”
叶宣说。
“小时候骑马摔下来,骨头没接好,就一直跛了。”
“父皇让你去的东海?”
“是我自己要求的。听涛阁的沈先生收残废的徒弟。”
叶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叶宣没想到的话。
“你在东海有师父,有师妹,有听涛阁,比在宫里好。”
叶宣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发如松开了。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