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粗纸。
然后她把纸展开递过去道：
“这是巡哨师兄曾画草图，阵旗的分布以及数量，都已经标在上面了。”
沈云舟接过纸，只用目光扫了一眼，随后便递给了叶云洲，一句话也没有说。
叶云洲接过来，仔细的看了看。
虽然纸上的墨线歪歪扭扭的，可是如仔细去看，该有的东西却一样都不少。
在听涛阁山门外三里，靠海的那面，摆了九座阵台。
但是阵台的位置不是被按照战书上所写的那样摆的，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九宫阵。
而战书上所写的，却是九宫阵，正南正北，阵台间距三丈三，而且阵旗也是青色的。
而现在这座阵，位置不对，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这九座阵台都是偏的。而且整整偏了十五度。
而阵台与阵台之间的距离，也被拉到了五丈之远。
至于阵旗，也都不是青色的了，而是血红的，红得像是在风里淌着未干的红漆似的。
然而叶云洲凭着他的直觉，早已注意到阵台中央多出来的东西。
那是三个阵眼。
原定的九宫战阵，每宫一眼，一共九个眼，本来应该是明明白白的。
可是现在，在中间三宫的阵眼旁边，竟然各多出了一个小的。
那模样，就像是什么人先把原来的东西做完了。
随后觉得不够，便又往上添了一点什么。
这三个多出来的阵眼还不在台面上，而是被嵌在阵台基座的侧面，嵌得极其刁钻。
假若巡哨的人只是背着风，站着看，是绝对看不见的。
因为他必须得趴下去，把身子尽量放低，再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凑近了，才能看得到。
“这，根本就不是九宫阵。”
叶云洲将纸猛地按在桌上，眼睛死死的盯着纸上那三个多出来的点，手指几乎要戳进纸里。
“九宫阵的底子，按理说是八卦配中宫，阵眼一共有几个，灵力该怎么走，一向都是死的。”
“既然多加上了这三个，就等于把底子彻底给换了。他们不是在那套旧阵法上修修补补地改了改。”
他慢慢的把手指抬了起来，继续看着那张粗纸。
“而是把整套阵法的根基，连盆带泥，都给换掉了。”
“那究竟换成什么了？”叶宣因为好奇，也凑了过来。
叶云洲既不答话，也不抬头。
过了片刻，他才终于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来，那是柳梦璃先前一笔一画整理出来的阵法推演笔记。
他极熟练的翻到一页，随即摊开来，轻轻的放在桌上。
就在那一页上，端端正正画着一套阵图。
阵眼的分布，和巡哨画回来的草图，不敢说分毫不差，却也几乎一模一样。
九座主阵台，三个辅助阵眼，阵眼之间连着的。
全都是弧线，而不是九宫阵那种直来直去的线，僵硬，呆板。
“是千山矿脉底下，那套东西。”
叶云洲的手指，沉沉地落在了弧线上，来回划了两遍。
“鲜于衍当初设计的，星象杀阵。”
“原版用的是北斗七星配辅星，阵纹全部按星位走。”
“但眼前的这一套，却把星象的部分统统拿掉了，换成灵力对冲。更加直接。”
他停了一停，指尖在纸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那三个辅助阵眼，不是用来加固的，而是蓄力用的。”
“阵台间距之所以被拉到五丈，就因为蓄力需要更大的缓冲空间，一寸都不能少。”
沈云舟独自站在桌前，并不出声，只低着头，反复的看着那两张图。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很瘦，瘦得只剩下骨节。
此刻，那根手指便在草图上三个辅助阵眼的位置，依次点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仿佛是在借着这点力道，要把它们一个一个的生生按进桌面里去。
“蓄力，究竟是为了什么。”沈云舟问。
叶云洲的右眼，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隐隐发热了。
但他并没有急着去催动灵瞳，反而先开口道：
“是为了打桩，是因为这套阵法，根本不是从阵台上往外打的。”
沈云舟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对齐了边角，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沈清漪道：“清漪，你去把阁里还能打的阵师，和所有弟子全部给我叫到正厅来。”
“不管是在闭关的，还是在外头的全部叫回来。”
“就说是我说的，如果天黑之前，人不到的，以后就不用来听涛阁了。”
沈清漪听后点头，立刻转身去了。
沈云舟又转向叶宣，说道：
“宣儿，你去后山，把古井边上那间石屋给收拾出来。”
“那里面有一面铜锣，在梁上挂着，你把它取下来，用布擦干净。”
“那是祖师爷留下的镇山锣，一旦封印开始松动，那面锣会自己响。”
叶宣应了一声，他走的也有些急，左脚在门槛上重重的绊了一下。
他扶了一下门框，没吭声，只是把步子放的更稳了些，快速往山道那边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沈云舟和叶云洲两个人。
沈云舟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叶云洲，望着远处山门外隐约可见的血红色阵旗。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安西将军，你刚才说，这套阵法是千山矿脉底下那套的简化版。”
“可是海岳书院的人从来没有去过千山矿脉，他们是怎么拿到这套阵法的？”
叶云洲把那本柳梦璃的笔记合上了，又妥帖的收进了怀里。
这个问题，他刚才其实也在想。
鲜于衍的星象杀阵，本是龟兹宫廷阵师的不传之秘。
当年鲜于衍被处决之后，手稿便只剩下了两份。
一份在龟兹禁卫军的阵师营，而另一份，就在鲜于胥的手里。
鲜于胥走之前，就把他父亲的手稿留给了叶云洲。
现在那东西还锁在八皇子府的书房里，而慕容嫣每天都在整理。
至于龟兹禁卫军那边，鲜于胥在里面待了二十年。
既然有骨力勐这条线在，东西也就不会轻易漏出去。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是鲜于衍被处决之前，已经把简化版传了出去。
要么，就是有人从别的渠道拿到了阵法的底子，自己改了一套出来。
可是，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海岳书院和龟兹的某些人之间，有线。
而且这条线不是最近才牵上的，它已经在那里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