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洲看了叶宣一眼。
叶宣正低着头喝茶,并没有接话。
他那只左脚微微跛着,往椅子底下缩了缩。动作虽很小,但叶云洲却看见了。
沈云舟没有再往下说。
他只是把面前那幅阵图转了过来,让叶云洲看。
那阵图画的是东海沿岸的水文。
上面密密麻麻的,标着的既有潮汐的时间,暗礁的位置,还有水下灵脉的走向。
几处关键节点上都已经画了阵眼,可阵眼和阵眼之间的阵纹却只画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
“安西将军,”沈云舟说,“宣儿说,你在西域破过不少阵。”
他的语气很平和,不像是在问一个打过仗的将军,倒像是在问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你看看这幅图。阵眼和阵眼之间,到底怎么衔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叶云洲低下头去看那张图。
他便睁开眼睛看。可是他看的不是纸上的墨线,他看的是墨线之间那些空着的地方。
那些空白处竟然有东西,很淡,仿佛有人用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水纹散开,快要消失了。
那是灵力,是沈云舟画图时残留在纸面上的灵力。
他的左眼能看见灵力的构造。这便是破妄之瞳,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但是光看见构造并不够,因为纸上的文字和图形里还有别的规矩。
那些规矩藏在笔画的走向里,藏在空白的比例里,藏在一个阵脚和另一个阵脚的呼应里。
于是他又睁开了右眼。
这却是另一只眼睛,是从慕容嫣那桩婚事里得来的。
系统奖励他的时候,他也没想到竟会用在这里。
这只眼睛睁开以后,一切文字、账目、阵图里藏着的规律,便会在三息之内摊开来摆在他面前。
就仿佛有人把折起来的纸一点点展平了给他看。
叶云洲的两重视野叠在一起,阵图在他眼里便立了起来,变成了一张网。
空白的那些地方,灵力要怎么走,慢慢地就清楚了。
可是每一条能走的路,到最后都撞在同一个死结上。
阵眼之间少了一个东西,少了一个能把海水里的灵力和陆地上的灵力调到一起的节点。
当海水涨潮的时候,带着盐分和矿物,灵力传得很快。
可是,等到退潮的时候,杂质留了下来,把阵纹堵得死死的。
“不是阵眼之间衔接的问题。”叶云洲把目光收了回来。
“是阵法跟海水合不来。这套阵法的底子,是陆地上的底子,阵眼固定,阵纹也固定。”
“可海水是动的,涨潮和退潮之间,灵力能差出一倍。”
“你如果用固定的阵纹去套流动的灵脉,那么就等于用铁链去拴潮水。”
他说:“拴不住的。”
沈云舟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叶云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便笑了。
他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荡开着,像海面被风吹皱了一样。
“宣儿,”他转头看着叶宣,“你八弟比你还挑毛病。”
叶宣端着茶碗,嘴角动了动,却只是说:
“师父,他从小就爱挑毛病。在庆国考功司查账那会儿,六部上百年的账,他全都挑了一遍。”
沈云舟重新提起笔,然后在阵图的空白处添了一个节点。
他的笔锋很稳,但叶云洲却看见他在落笔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地发着颤。
一个画了几十年阵图的人,如今已经老了,手已经跟不上脑子了。
可是他的脑子却还是清楚的,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安西将军,你说得对。”他把笔搁下,然后才把阵图推到叶云洲面前。
“这套阵我画了快一年,每次画到一半就觉得不对,改来改去却也改不通。”
“你今天一眼就看出来了,用固定的阵纹去套流动的灵脉,确实是拴不住的。”
他停了一下,又问:“但如果不这么套,那么该怎么套呢?”
叶云洲摸着下巴,然后说:“用潮汐的节奏去带阵法的节奏。”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阵石,然后便放在了沈云舟面前。
那是一枚万族盟约的联合阵石,上面刻着六方印信。
分别是浪花纹、山脉纹、盐晶纹、双翼鸟纹、竹林云雾纹、奔马纹。
一样一样地刻得清清楚楚,并且在日光底下泛着各自的光。
接着说道:“盟约里有一套联合阵石防御网,底子上的想法,就是让不同部族的阵石按同一个灵力频段一起走。”
“海水里的灵力也是灵力,只不过波动比陆地大。”
“只要能找到海水自己的波动频率,然后把阵法频率调到跟它一致,那么就不用拴了。”
“让阵法跟着海水走。”
沈云舟拿起那枚阵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把阵石放在掌心里,然后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浪花纹,目光便慢慢地远了。
“让阵法跟着海水一起走。”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接着抬起头看着叶云洲,并且说:
“安西将军,听涛阁建阁几百年,每一代阁主都在琢磨一件事。”
“怎么让道阵和天地自然融在一起。”
“你说的方法,跟听涛阁的道阵理念走到了一条路上,但你却比我们走得更远。”
他把阵石还给叶云洲,却忽然换了话题。
“你昨天说,东海海底有赤星髓的碎片,正在被激活。”
“正是。”叶云洲便把石音的波形图和沧月的水文记录放在了沈云舟面前。
“一块主核封在千山矿脉深处,而剩下六块碎片散在各处。”
“东海方向至少有一块,就在海底以下三里,正在往外膨胀。而且波频和赤星髓主核对得上,一点不差。”
沈云舟翻着那些记录,脸色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在看完最后一页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便从桌前站起来,一直走到正厅的落地长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海。
而此刻的海却是灰蒙蒙的。
他说:“几个月前,海岳书院在东海一座岛上摆了阵局,并且公开挑战听涛阁。”
他的声音忽然老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他们说,听涛阁要是能破他们的阵,他们就认听涛阁的道阵理念。”
“可是如果破不了,听涛阁就得公开承认一句话,道阵不如战阵。”
他顿了顿道:“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