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人,”叶云洲指着几个名字,“在吐谷浑查不到,可在庆国也许能查到。”
“是。”慕容嫣看着他。
“庆国考功司在西域各国的旧档里,应该还有一批没归档的原始记录。”
“西河郡互市的出库单,野狼沟哨卡的缴获清册,孔雀河道商船的吃水记录。”
“如果这些人也在庆国边境做过交易,那么一定会留下痕迹。”
叶云洲把那册子合上了。
他在考功司待了大半年,翻过的旧档,甚至比边军吃过的沙子还要多。
查账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不算什么,已经长在骨头里了。
而眼前这个女子,用的竟也是和他一样的法子。
从一堆看上去谁也不挨着谁的数字里,找到那条藏在水面底下的线。
“好。”他说,“我让人把册子送到考功司,让鲁主事去比对。”
“他呢,在考功司管了十几年档案,能在三天之内,就从十几年的旧档里翻出一笔三年前的粮食损耗。”
“你那几个名字,他很快就能给你结果。”
慕容嫣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松开了。
就那么一下,轻得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在吐谷浑王庭一个人扛了半年。
在老臣们眼皮子底下查,小心翼翼地查。
查不动。
更不敢声张。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翻开她的册子,告诉她,剩下的,由我来查。
“多谢殿下。”她说。
这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语气平稳。
可就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却替她说了别的。
那双眼睛呢,就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在路上看见了别人的那种亮。
叶云洲看见了。可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低下头接着喝粥。
他喝得很慢,分明是在给她留出时间。
到了下午,考功司抄录的原始记录便送到了八皇子府。
厚厚一叠,每一页都盖着考功司的印,墨迹还是新的。
慕容嫣把石桌清出一半,将记录一页一页地摊开。
又从自己的书箱里翻出吐谷浑那边的账册副本,两边对着,一笔一笔地比。
她做得极其安静。
既没有自言自语,也没有拍桌子。只是偶尔拿炭笔在纸上记几个字。
字写得极小,也极工整,每一笔都不潦草。
而柳梦璃就坐在花厅另一侧改着阵图。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一个在改阵图,一个在查账,可是谁也不出声。
她们偶尔会同时抬起头来。
若是慕容嫣对某一笔数目拿不准的时候,眉毛就会皱一下。
而柳梦璃改到一处阵眼接不上的时候呢,眉毛也会皱一下。
两个人皱眉的样子,竟然很像,虽然皱的时间并不一样。
铁棠端着刚淬完火的刀,从花厅门口走了过去,脚步没停。
走过叶云洲身边的时候,她丢下一句话:“她们俩,肯定能说到一块去。”
叶云洲没有出声。
他就站在花厅门口,看着石桌那边两个人的背影。一
个穿着深青色,一个穿着月白色。
肩背都挺得直直的,那个弧度,简直像是照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座宅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长起来。
就像两棵树,原先种在两个地方,各自长了那么多年。
忽然有一天,被移到了同一片土里。
刚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根会不会抢走自己的水。
可是根往下扎着扎着,便碰上了。
在泥土底下,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绕在了一起。
傍晚的时候,慕容嫣便把比对的结果理完了。
她把几页纸递给叶云洲,上面拿炭笔密密地列了十几条。
有一笔灵石,在庆国这边出库的时间,跟吐谷浑那边入库的时间,竟然只差了两天。
有一家商号,报上去的数目和实际运的量,根本对不上。
还有一个经手人,在两边用了不一样的名字,可是那笔迹呢,却是同一个人。
叶云洲看完,便把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够用了。”他说,“赵铁明天就出发。”
慕容嫣点了点头。她把桌上的账册一本一本地收回书箱,收得很快。
可是收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却停了一下。
手指在书箱盖上,轻轻地按了按。
就像是跟这些账册,告个别。
入夜了。
慕容嫣一个人坐在房间的书案前面。她从书箱最底下翻出一本册子,旧得发黄。
那是她最早开始记账时用的。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是吐谷浑文。墨迹呢,已经淡了,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她就那么坐着,看了很久。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字呢,歪歪扭扭的,是很久以前写下的:
“今日兄长从野狼沟哨卡带回干粮三袋,分给残部老幼。哨卡孙将军说,不用还。”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本旧册子合上,放在了新账册的旁边。
旧的旧的,新的新的,一叠高,一叠低,简直像是把两段日子接在了一起。
窗外有风,从花圃那边过来,格桑花的叶子便沙沙地响。
阿尤娜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抬头便看见她站在窗前,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
“晚上凉,多穿件衣裳,”她说,“过来喝碗汤暖暖身子。”
慕容嫣披上那件月白色的夹袄,推门走进了院子。
她在阿尤娜对面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是菌子汤,放了枸杞和当归,比起羊肉汤来要清淡些,可是呢,一样是暖的。
阿尤娜没问账册的事,也没问她今天过得惯不惯。
只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着汤,偶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看看她在这里有没有不习惯。
……
这一天上午。
柳梦璃放下阵图的时候,窗外正在飘着雨。
秋雨不大,落在瓦上像针脚,细细密密的。整座宅子呢,便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潮气里。
“石音。”柳梦璃忽然开口。
石音蹲在花厅门口,单手贴着门槛底下的石阶,闭着眼睛在听雨。
听见柳梦璃叫她,便睁开一只眼。
“嗯?”
“矿脉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
石音想了想,便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她从门槛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走进花厅,在柳梦璃对面坐下,又把随身带的那块传声阵石搁在了桌上。
那块阵石上刻着山脉的纹路,正微微泛着青灰色的光。
那是从千山矿脉深处传回来的,地听监测站一直在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