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娘很快跑到栽有腊梅的院子。
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在冷空气里反而更浓了,深吸一口,清冽入脾。
“嫂子,我们拍张照吧。”温软看着开得正盛的腊梅,已经掏出手机了。
“这么好看的腊梅,不拍浪费了。”
“好啊。”田小棠点头,其实她昨天刚到的时候就想拍了,奈何要去见人,等空下来时已经天黑了。
温软拉着田小棠站在腊梅树下,举着手机找角度。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你往左边站点——对对对——头稍微低一点——好!别动!”
温软按了好几张,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这张好!你看,你穿这身旗袍站在腊梅树下,跟古装剧里的一样。”
田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两个人头挨着头,背后的腊梅开得金黄灿烂,老宅的青砖灰瓦在背景里若隐若现。
她穿着一身旗袍,确实和古宅很搭。
“发朋友圈!”温软说着,已经开始编辑。“嫂子你也发一个呗。”
闻言,田小棠也拿出手机。
“你发给我,我也发一张。”
温软愣怔了一下,“我们好像还没加好友,来来来,二维码,现在加。”
田小棠打开二维码,温软扫了一下,滴的一声,显示成功添加对方好友成功。
把照片发给她,两个姑娘各自低头编辑。
田小棠看了一眼温软的手机屏幕——她配的文是:“我嫂子。”
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田小棠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低下头,想了想,在自己的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和堂妹。”
两个姑娘同时按了发送。
没过多久,点赞和评论就涌了出来。
温软那边先炸了——【你什么时候有嫂子了?】【好漂亮!】【这是在哪?】
田小棠这边也热闹——林栀:【哇!堂妹哦?】
陈思雨:【那是温医生的堂妹?】
唐颖:【两个大美女!】
甚至田子豪的语音也发了过来,奶声奶气的:“姐姐,新年快乐,我想你和叔叔了。”
田小棠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温软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评论区,笑嘻嘻的:“嫂子,你的人缘不错呀。”
田小棠还没来得及回复,温软已经催她了。
“好啦好啦,先摘花,回头再聊。”
田小棠把手机收进口袋,点了点头。“好”
她仰头看着那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什么。
“忘记带剪刀了。”她说,“我回去拿。”
“不用剪刀。”温软拉住她,伸手够了一根枝条,轻轻往下拉了拉,“这个很脆的,一折就断。你帮我扶着,我来折。”
田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帮她扶住那根枝条。
温软捏住枝节处,用力一掰——
没断。
她又加了几分力道,枝条弯了下去,却没断。
“嫂子,你帮我按着这里。”温软说。
田小棠依言按住了枝条根部。
温软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掰——
“咔嚓”一声。枝条断了,比想象中容易太多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那个断口,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断口处露出的木质干枯发黑,像是早已朽了多年,只是一直撑着这层皮。
但即使这样,温软拿着那根断了的枝条,脸依旧泛了白。
田小棠也愣住了,她刚才按着的地方,正是主枝和树干的连接处。
“完了……”温软声音发紧。
“怎么了?”
“这根枝条……奶奶养了好多年的。宝贝得很。”温软说,“她说今年开得最好,等花全盛了要请人画下来的。”
田小棠想起白娴纯交代过的话“摘小枝就行,别折大的”
她看着那根断了的枝条,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这可如何是好?
两个姑娘正僵在原地,想着怎么补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哎哟……这是老夫人养了几十年的腊梅啊。”
是老佣人的声音。
她正扶着奶奶的手臂,站在廊檐下,看着地上那根断了的枝条,叹了口气。
“每年开得最好就是这枝。老夫人说今年花最盛,要请人画下来的。都约了人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下一下砸在田小棠心上。
几十年的。要请人画下来的。
田小棠的头埋得更低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穿过腊梅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院墙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衬得这方小院更加死寂。
田小棠不敢看奶奶的表情。余光里,温软也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廊檐下,奶奶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脸色沉得像腊月的天。
老佣人扶着她,眉头紧锁,看着地上那根断了的枝条,嘴里还在小声念叨:“可惜了,可惜了……”
腊梅树下,两个年轻姑娘低着头,一个攥着衣角,一个攥着断枝,谁都不敢抬头。
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也落在那根断了的枝条上。
一树一树的金黄,衬着两个低垂的脑袋。
画面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
良久,奶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谁折的?”
温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奶奶,是我……”
“这根枝养了多少年,你不知道?”
温软不敢说话。她当然知道。但断都断了,她也不能给粘回去呀。
田小棠站在旁边,也低着头,小声道:
“奶奶,对不起。是我没扶好。”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田小棠觉得自己又被掂量了一遍。
早上梳头的时候,奶奶才说过她“笨手笨脚”。
结果转头又把奶奶养了几十年的腊梅折断了。
完犊子了,肯定完犊子了。
这下奶奶更不会喜欢自己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奶奶没有接着骂,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断枝上慢慢移开,扫过温软,又落在田小棠身上。
田小棠觉得那道目光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叫人忍不住想哆嗦。
“姑娘家家的。”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么毛手毛脚。”
一句话,却堵得两人心口发闷。
温软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田小棠也不敢。她耳朵微微发烫,指尖攥得更紧了。
“这断掉的枝条不是头等要紧,要是砸到碰到怎么办?”老太太继续道,“年纪也不小了,行事要稳重些。”
温软咬了咬唇,小声认错:“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莽撞,不该这么粗心的。”
“知错是一回事,长不长记性是另一回事。”奶奶语气平静,不见暴怒,却愈发让人敬畏。
她缓缓抬眼,看向两个垂首认错的小姑娘。
“女孩子,最该修的就是心性。浮躁莽撞、行事草率,最是大忌。”
沉默了一瞬。
“去祠堂吧。”奶奶说,“把《静心经》抄一遍。抄不完不许出来。”
温软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对上奶奶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呀,要罚抄经?
“是,奶奶。”她的声音闷闷的。
田小棠也跟着应了一声。“是,奶奶。”
奶奶看着两人认错的模样,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训诫的意味:“抄经不是罚你们,是让你们静静心。”
“女孩子立身行事,最忌心浮气躁、手脚慌乱。做事之前不动脑子、不稳重,日后不管做什么,都容易出错碰壁。”
“今天就安安稳稳坐着磨性子,把浮躁气收一收。”
“是。”两个小姑娘齐齐应声。
奶奶最后看了眼地上零落的花瓣和那截彻底折断的腊梅枝,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惋惜。
最终没再继续苛责,只对老佣人吩咐道:“把花枝收了,找个瓷瓶清水养着,能开一日是一日。地扫干净吧。”
“是,老夫人。”
说完,奶奶缓缓转过身,步履从容地往屋内走。
深色棉袄的衣角掠过青石板地面,周身肃穆的气场渐渐散去,只留下满院淡淡的梅香,和两个垂头自省的小姑娘。
奶奶的身影彻底走远,紧绷的氛围才终于松了些许。
温软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
继而转头看向身旁的田小棠,满脸愧疚:“嫂子,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田小棠摇摇头,浅浅弯了下唇角:“这事不怪你,我也有责任。”
她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抄经,她常年画画,抄写经文于她而言倒是不难。
只是可惜了那支养了那么久的枝条。
远处的鞭炮声依旧断断续续,年味热闹喧嚣。
两人并肩站在冷清的腊梅树下,相视一眼。
“走吧。”田小棠轻声道,“早点抄完,早点出来。”
“嗯嗯!”
温软点点头,彻底收了一身跳脱的性子,乖乖跟着田小棠往祠堂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