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将军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指着本将军的鼻子说逃兵。”
沈凛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但嘴角却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宁雪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凛已经阖上了眼,摆明了不想再听她说话。
沈风领命而出,带着两个军士直奔宛村长家。
而此时,宛婠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啃着葱油饼,面前摆了一碗她娘刚煮的绿豆汤,脚边趴着家里的大黄狗,整个人惬意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婠婠!”
她大哥宛越山从外面跑进来,满脸紧张,“外面来了好多当兵的,正往咱家这边来!你赶紧进屋躲躲!”
宛婠咬饼的动作一顿,困惑地眨了眨眼:“当兵的?来咱家做什么?咱家又没犯事。”
话音未落,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请问,宛婠姑娘可在此处?”
那声音客客气气的,可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声响,听着就让人腿软。
宛婠放下饼,擦了擦手,站起身。
她爹宛村长已经迎了出去,虽然脸色煞白,但还是客气的问道:“几位军爷,不知找小女何事?”
沈风抱了抱拳,态度倒是恭敬:“老丈不必惊慌,是我家将军听闻令嫒前日说了一句趣话,想请令嫒过去一叙,并无恶意。”
宛婠从她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沈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军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将军?
莫不是个逃兵?
宛婠:“……”
她好像惹上大事了。
宛婠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
她娘周氏已经吓得攥紧了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婠婠,你到底闯了什么祸?”
宛婠欲哭无泪:“娘,我就说了一句话,真的就一句话。”
“一句话能招来这么多当兵的?”
宛婠无话可说。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娘的手,整了整衣裙,从她爹身后走了出来。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照得她一张小脸白净透亮,眉眼弯弯,嘴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明明只是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裙,可人就在那这么一站,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沈风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心里默默想:怪不得少将军要见,这姑娘确实生得……
他没敢往下想,侧身让开一条路:“宛姑娘,请。”
宛婠回头看了看她爹娘担忧的脸,又看了看两个哥哥握紧的拳头,忽然笑了。
“爹,娘,别担心。”
她说,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溪水撞在石头上,“人家少将军是讲道理的人,我就是去说句话,说完了就回来。”
说完,她抬脚便走,步伐轻快,裙裾微扬,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不慌不忙的从容。
沈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轻盈的脚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宛婠被带到宁大夫家院中时,宁雪正站在廊下,见她来了,脸色复杂得很,有紧张,有妒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宛婠却没看她,目光直直落在正堂的方向。
那里,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正缓步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肩头和腰间还缠着绷带,但那股子凌冽的气势却半分未减。
他生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只有腰间系着那块墨绿色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的宛婠。
宛婠也仰着脸看他,半分怯意都没有。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沈凛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美人。
宫中的公主,世家的贵女,边塞的异族女子,形形色色,各有千秋。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产生此刻这种感觉……
像是三月春风忽然灌进胸口,又像是行军途中偶然抬头,看见荒原上开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明明微不足道,却让人挪不开眼。
沈凛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瞬的异样,再抬眸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就是你,”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说本将军是逃兵?”
院中落针可闻。
宁雪紧张地盯着宛婠,心里盼着她赶紧认错服软,最好哭着求饶,那样才能显出她宁雪的体面和周到。
可宛婠偏偏不按她想的来。
她歪了歪头,认认真真地看了看沈凛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还渗着血的绷带,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
“将军,”
她说,声音脆生生的,“民女没有说您就是逃兵。民女只是说了一句‘莫不是个逃兵’,那是疑问,不是肯定。就像一个人摔倒了,旁人问一句‘莫不是腿脚不好’,难道就是说人家腿脚不好吗?”
院外看热闹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丫头,怎么还敢这么说话!
沈凛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涟漪便消失了,可院中所有听见这笑声的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沈风,他跟了少将军七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笑过,哪怕是宫里的贵人也没这个待遇。
宁雪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凛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宛婠面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俯视她的时候,那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宛婠。”
“哪个宛?哪个婠?”
“就是宛婠的宛,宛婠的婠。”
宛婠答得干脆,末了还是补了一句,“我娘说,这字是美好温顺的意思。”
沈凛又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美好温顺?
他想昏迷期间,明明意识昏沉,周围声音也嘈杂,但就她的声音全部一字不差的听进心里,那声音清脆悦耳,但说出的话却是……
温顺?
他看是胆大包天。
“宛婠,”
沈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本将军记住你了。”
宛婠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记住自己。